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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呢大衣 “你说你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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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像谁了?窝囊废一个!你爸没文化都知道自己拿本新华字典自学,你呢?书读不好,手艺也学不好!将来掏大粪都没人用你!”
“要不是为了你,我一年都坚持不了,□□都要生痔疮了。”胡春书坐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着,样子吊儿郎当的。
刘凤杰看她手艺学的不知道怎么样,脾气倒是渐长,打扮的也比以前精致,还弄个大红嘴唇、羊毛卷,跟个妖精似的,她把心里的怒气都撒出来道:“什么舒服?在家待着啥也不干最舒服,成衣铺那点苦你都吃不了,你啥也干不成!”
“干不成就干不成呗,掏大粪不也是活着嘛。我非得像他们似的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你要是觉得我在家待着丢人就直说,念什么经啊,唉呀,烦死了。”胡春书不耐烦地说:“放心,我不用你管,我明天就出去打工,省得你看不上我。不过,你得先借我点儿钱。”
说到钱难免英雄气短,胡春书不敢看刘凤杰,低着头伸手要钱。
刘凤杰一巴掌拍在她手心。
“我不管你谁管你啊?出去当跑腿子啊?外面打工的哪有好人啊,玩完不负责的一大把。你看看你现在这模样,妖里妖气的,小家雀冒充老母猫,你心都野了。
人心要是不踏实,就容易走捷径。这回啊,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了,把你嘴唇上的东西都擦了,好好地接受劳动改造,什么时候改好了,说‘妈,我能吃苦了。’我再放你出去。”
刘凤杰不舍得她在外面受苦,动了给她找丈夫的心思,最起码找个有班儿的,旱涝保收,又怕她啥也不是,有班的人看不上她。
“为什么非得吃苦?我就不爱吃苦,我就想走捷径,越快越好。”最好能有个大款把她包了,不过这话她没敢说出口,只敢在心里想。
“不爱吃苦,你当初就应该好好学习,你要是像你哥哥姐姐一样坐办公室,我能拦着你啊?你该有自己的价值,没有价值的人就是废物,到哪儿都不受待见。”
“你就爱翻小肠,老提什么学习啊!八百年都不念了!要说就说现在。”胡春书觉得和她妈讲不清,要收拾行李跑路。
胡家荣拉住她,怕她们娘俩再吵起来,在旁边小声地插话道:“先吃饭吧,孩子回来还没吃饭呢。”
刘凤杰横了他一眼:“哼!你长个吃心眼,就知道吃,说吃饭你倒是做啊,在家这么半天干啥呢?干等着啊?长手是干啥的啊?用不用我喂你?”
“我能跑能跳的用你喂啥。”胡家荣委屈道:“她招你了,你往我身上撒什么气。”
“她随你了!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一天到晚吃、吃、吃的。”刘凤杰越说声音越小,胡家荣在家任劳任怨的,爱吃点也行。
“那孩子我管了,你别管,老姑娘你就跟着爸混吧,绝对饿不死。我站在村口喊一嗓子,一堆人出来给你送饭吃。”
刘凤杰冷笑两声,“呵呵,是饿不死,混吧,我不管了!谁有你有能耐啊,要饭的话都能说出来,我可嫌丢人。”刘凤杰选择放手了,她就看看胡家荣能带出什么样的好孩子。
胡春书摸了摸遗传于胡家荣的高鼻梁,看刘凤杰把她丢给老爹,心里偷偷不乐意,她们家是刘凤杰管钱,她跟着胡家荣能混出啥,她爸兜里那点钱都不够给她买罐头的。可刘凤杰又在气头上,她好不容易有个帮手,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胡家荣惯着孩子,胡春书不乐意在裁缝铺待没关系,人这辈子怎么活不都是活嘛,不一定要大富大贵,家里不还有地嘛,跟着他种地呗,地里的蚂蚁哪有饿死的,农民就是最坚强、最厉害的。
胡春书被刘凤杰拘在家里待的这些日子,院子干净了,窗户变亮了,家里的鸡鸭鹅让她喂得是又肥又壮,她还自学成才了垒猪圈,养了好几只小猪仔。
“你看我姑娘多有才,干啥像啥。”
胡家荣在院里拔杂草,蹲在地上螃蟹似地从左边往右挪,动作再也不像年轻时干净利落。腰受不了了他就站起来直直腰,看到什么夸什么,好似忘了猪圈是怎么垒起来的。
胡春书动动嘴皮子说要垒猪圈,胡家荣为了响应口号,四处划拉砖头石块帮忙垒,胡春书就站在旁边帮忙递几回砖,胡家荣干完后把所有的功劳都给了她。
“这猪圈像样啊!别人都盖不出这样的。”
胡家荣是想着法儿地维护胡春书的自尊心,他的老丫头不是白在家里待的。
刘凤杰也是,嘴硬心软,怕别人在背后说胡春书懒,每次上地里干活的时候都让胡春书在后面跟着,干不动就少干点,有人过来的时候站起来就行,想玩水就去自家包的鱼塘去玩,蝌蚪就别往家带了,再不就是打发她回去做饭。
家里来客人了就让胡春书假模假样地拿着鸡毛掸子掸灰或者是扫扫地上的瓜子壳,吹嘘家里什么零碎的活都是胡春书干的,从不抱怨胡春书躺在炕上啥也不干吃现成的。
刘凤杰看着猪圈舍不得骂孩子,选择埋怨胡家荣,“你咧着大嘴叉子给那乐啥呢?我那点苞米碴子是留着煮大碴粥的,你老姑娘都给喂了,你也不知道看着点,一天就知道呲着大板牙傻乐,啧啧,人都傻了,你可预防点老年痴呆吧。”
“老姑娘不也是为你好,那都发霉不能吃了,你再吃死了。”在这个家多干活可以少挨骂,胡家荣说完提上鞋,去园子里架豆角。
“谁说不能吃了,新鲜儿的,洗一洗还能吃。”刘凤杰爱惜粮食,一想到都便宜猪了还是很难受。
一晃眼到了现在,胡春书还是老样子,改造成功个屁!
刘凤杰一心想着供出儿女完成任务,胡家的这几个孩子,胡春冠和胡春艳结婚了,胡春芳毕业后在市里租房子住,胡春辉在县里读书,只有胡春书成天地在刘凤杰眼皮底下晃悠,她睡醒了吃,吃饱了去外面溜达一圈,回来看电视,看累了睡大觉,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后来,她连饭都懒的吃了,站起来都打晃儿。
刘凤杰怕她躺废了,将来结婚了也会成为兄弟姐妹的包袱。
周边都没有卖缝纫机的,她决定亲自坐火车去佳市花五百多把缝纫机扛回来,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胡春书一定要把大门看好,别让别人家的畜生进院子。火车上人挤人,她穿着布鞋站了一路,买完缝纫机一刻都不耽搁,扛着缝纫机辗转回到家,打算在村子里开第一家成衣铺,特聘胡春书当成衣匠。
刘凤杰她娘常说没有高山显不出洼地,刘凤杰在家时就没让她伸手干过活,就享福来着。
刘凤杰就是这么一个有能耐的女人,结婚要找好的,生孩子要奋力托举出去,干活赚钱是要争先的,村里的第一台熊猫电视是她买的,烟台钟她先挂在墙上的,第一辆四轮农机车是她开的,那时候没人敢上去照量一下,她敢上去开,一口气包了七晌地和鱼塘。
别人雇人干活两块钱一天,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七点,她和胡家荣两个人干完自己家的,还能去给别人家干活,她跟着领工,人家干多少,她就干多少。累的一头栽倒在地上,听到别人说话,还以为自己灵魂出窍了。
有人说她为了钱不要命,那说对了,她就是不要命地想把生活过好,她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摊上胡春书这样脑壳里连水都没有的孩子,思来想去还是自己的名里带个凤字取大了,老天爷要救她的命,派个胡春书来平衡她的命格,要不然福气耗尽该升天了。
刘凤杰把针线、剪刀、熨斗什么的都准备好,本钱算她的,挣的钱全归胡春书,她怕胡春书做活儿伤眼睛,指挥着胡家荣把缝纫机放在窗户底下。
胡家荣找来一块大木板锯整齐,翻出尘封的油漆预备好,刘凤杰甩开膀子用苞米芯在木板上龙飞凤舞地写:自带布料,衣服五块,裤子两块。
她又舍了一只鸡去找村里眼睛不好使的“大勺子”,让他帮忙算算,看哪天是好日子,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通。
胡春书看她脚不着地的折腾不敢说什么,去外面买了一斤苹果,躲在不碍事的地方慢慢吃。
开业当天,胡春书坐在缝纫机前神情恹恹,提不起劲儿,刘凤杰把她领口的扣子系上,又觉得她随手扎的头发一点都不精神,从抽屉里找出木梳在洗脸盆里浸了一下,使劲儿地攥住胡春书的头发往后梳,胡春书的额头被她梳得光溜溜的,一点碎发都没有,刘凤杰临了说了句:“这才对嘛,精精神神的。”
等刘凤杰把客人领到胡春书面前时,胡春书才有了做工的实感,脑子开窍一样清灵不少,表情像吸了水的干白菜,饱满的脸蛋挂上笑容,喜词不要钱似地往外蹦。
她没想到在这么小的屯子生意能那么好,她从早到晚地做衣服,那些衣服里面要属中山装、陈真服、圆领的娃娃服火。做到最后,裤眼缝好了都不剪开了,胡春书让他们拿回去自己剪。
做一套衣服能赚七块,她都自己留着,看到刘凤杰和胡家荣袜子穿烂了还再穿,脚后跟还打着补丁,难得地要显孝心,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到县里,在商场里推来搡去,挤到前面买布料,摸到好的她就抢过去,手背被人挠了都不松开,她打算给爸妈做身好衣服。
胡春书没跟他们说,一说保准要把料子放到柜子里等以后,抢又抢不下来,她直接比对着旧衣服把新衣服做好,拿熨斗把衣服烫得板板正正的。
刘凤杰收到的时候欲拒还迎地把衣服放下又拿起,摩挲着衣服,抬头看向那个盯着电视机不错眼的臭丫头,那眼神像看一个死秧子长出嫩芽般欣喜。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抱怨胡春书乱花钱,告诉她要把钱攒起来到关键的时候再花,才赚了这么点钱就捂不住兜,絮絮叨叨了一大堆。
刘凤杰打开炕琴门,从一层层的被褥下面掏出一个包着钱的手绢,一个角一个角地掀开,拿出两张大票,让胡春书再去买点好的布料,给兄弟姐妹都做一回衣服,处好感情,以后有难事也能帮帮她。
刘凤杰前面说了一大堆,胡春书都没往心里去,听到有钱收,她快速地转过身,把钱抽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这个财迷!”
“你不是财迷天天攒钱。”
“你说这话好没良心,我攒的钱不都花在你们身上了。”刘凤杰把衣服放在柜子的最高处,打算去城里看老大他们的时候再穿。
刘凤杰想起了什么,说道:“以后胡春辉放假了,你不许带他出去玩,吃喝玩乐的,净整那些没用的,有钱你就烧腰包。”
“行,妈,你放心吧,我以后肯定不乱花钱了,这段时间我已经深刻地认识到赚钱是多么的不容易了。”胡春书表面答应只是为了让刘凤杰不再唠叨,她妈那张嘴根本讲不完道理。
刘凤杰笑道:“你就嘴好。”
胡春书要是能听她的话就不是现在的胡春书了,仍旧兜里有点钱就去小卖部、商场,偶尔还花上两块钱去市里。
她在商场相中了件两百多的驼色大衣,回到家好长时间没往外跑。
刘凤杰不相信她转性了,怕她心里藏着什么事不开心,无论她怎么问胡春书,胡春书都不张口,往常用的激将法也不好使了。等胡春书穿着新大衣回来,刘凤杰没有说她乱花钱,反而松了一口气,没惹下事儿来就好。
胡春书穿着大衣新鲜两次,套上包装准备送给她三姐了。她三姐胡春芳是标标准准的窝里横,在家里还行,夹枪带棒地跟谁说话都不怕,到了外面就成了小绵羊,唯唯诺诺的,有什么难解的事儿都藏在心里。
胡春芳在外面谈了恋爱没跟家里说,对方的家世好,家里人嫌弃她们家是农村的,一直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胡春芳心里闷得慌,实在忍不住了才告诉胡春书,给胡春书下了封口令不准她和爸妈说。
胡春书也觉得不说对,他们家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得富有呢,说出来只会让烦恼的人增加两个。胡春书看她三姐穿的穷酸,想送她大衣,白送心口又怪难受的,享受下才舍得把贵得要死的大衣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