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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吃鹅 “呵。”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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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胡春书垂下头,加快嗑瓜子的速度。他们家都特别能装好人,她爸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上大学的名额别人一跪,就因为那个人家里困难,他差点就把她大哥胡春冠的名额让给别人,还是刘凤杰要把他休了他才没答应,气得她大哥两年没跟她爸说过一句话。
她大哥成绩好,总是第一,县里都有名,她现在还记得她爸要把名额给出去,她哥发疯的模样。
她爸折腾了一圈,谁都没对起,见到给他下跪的男人慌不择路地逃到苞米地里,听到大儿子提起这件事情身子都要佝偻成虾米了。
她妈喜欢摆大义,做事把大义摆在前头,吵架都要师出有名。
胡春书讨厌这种伴随着苦味的善,她本来就是沉底的虾兵蟹将,为什么还有人拿着铲子,想从她的心里铲走什么呢,她在心里盘算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从帮助杨朵这件事上获得什么好处。
她想着眼前这颗没成的种子要是消失就好了,最后,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卡住嗓子,她看着杨朵似笑非笑地说:“给我开门。”
“翻墙头多快。”
“快啥,再把我的新裤子磨坏了。”
杨朵跑过去开门,瘦骨嶙峋的老黄狗很有灵性,觉察出胡春书要来,跟过去,等胡春书进院后自来熟地贴着她走。
胡春书躲着狗,怕它弄脏了衣服,“你们家人都要养不起了,还养狗呢。”
“人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小黄打小就是忠臣,打都打不走,你管它呢。”
胡春书说:“你打过?”
“没有,它好好的,我打它干嘛。”
“忠臣你还让它这么瘦,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一家都是奸臣,虐待忠良。奸臣和忠臣是死敌,说不定小黄死后还会被你们抽骨扒皮。”
“胡说,我们家跟着太阳走,都是好人。”
胡春书有些疲懒,觉着自己说了那么多话浪费气力,笑着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就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气人。
胡春书低头看向小黄,小黄抬头看向她,一人一狗对视,人觉得狗碍事,狗等着大鹅蛋。
小黄是条聪明的老黄狗,得过两次便宜就记住了谁对它好,只要胡春书在家,它闻到胡春书家有肉味就在墙根下面等着,它叫两声,经常地会有骨头带着肉飞过墙头,偶尔还会有吃剩的大鹅蛋。
刘凤杰能抓钱,听别人说鹅毛值钱,想出了一个白吃鹅的计划,在家里养了五十多只大鹅,其中母的有十九只。一只鹅卖出去顶多二十块钱,一斤小绒毛卖给厂子能得几十块钱,这种厂子只在城里有,等攒够了鹅毛,她就背着鹅毛走上两天,天黑了找个人家敲门进去借住一宿,天亮了再出发,卖完了鹅毛她再走回去。
另外一个鹅蛋能卖五毛钱,等到秋收,她去帮人扬谷子,谁家不要粃糠她就去筛,攒下几十袋瘪谷和米糠,放到大土仓里储存起来,冬天冷的时候就用开水烫开,没想到鹅吃了粃糠后更爱下蛋了,一年算下来能白吃鹅还有赚头。
吃到最后,他们一家都吃腻了大鹅,胡春书看邻居家的大黄狗都瘦的皮包骨了,扔了几个带肉的骨头给它补一补。
一来一回他们形成了默契。
“看啥呢。”杨朵打断了他们俩的对视。
胡春书想起刘凤杰对她说的,杨簸箕她妈说杨朵特别爱学习,外面打雷了都听不见,胡春书问她是真的吗,杨朵比较诚实,小声地说是假的,她平时喊他们帮忙都喊不动,她也不想理他们了,又不想挨打,就拿本书假装学习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整个肖家窝堡的人上的都是旱厕,不讲究的人家晚上都是在院子里随便找个地方尿的,杨朵半讲究,总在一个地方,怪不得那块地方寸草不生。
杨朵举着手电筒指给胡春书看,有她半个手掌大的蜘蛛不仅有八条大长腿还带着红点,杨朵指着它说:“就是它,你弄死它吧。”
胡春书仔细观察着,蜘蛛网上面还有虫子呢,“它在上面多好啊,还可以吃虫子。”
“不好!我看见它,腿就抖,你要是觉得它好,把它整你家去也行。”
“行了,瞧你那胆小的样儿。”胡春书没有拿她给自己准备的枝子,当着她的面,素手朝着蜘蛛网一搂,把蜘蛛攥在手心,再使劲往外一抛,蜘蛛被她随手扔到菜园里了。
杨朵来不及感叹她的勇猛,咋呼道:“哎呀,你怎么不往你家扔啊,你扔到菜地里它会跑回来的!”
“哦。”胡春书默默地摊开手掌,手心上冒出两个血珠,这下痛快了,气都消了,她看着仍不满意的杨朵说:“我帮了你,你还这么多废话,真让人伤心啊,下次别找我了。”
杨朵顺着胡春书的目光把手电筒对准她的手心,看到血后忍不住发出尖叫,失去理智地大喊:“啊!吃人了!”她颤抖着身子头也不回地往屋跑去,杨军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杨军打着手电筒不慌不忙地出来问咋的了,胡春书说没事,带着受伤的手掌回家去了,顺便帮杨家把门栓插上。
刘凤杰听到外面的尖叫声,怀疑胡春书又惹祸了,等她回屋后问她:“你又鼓秋啥呢?”
胡春书神色淡然地说:“没啥。”躺下去继续看电视,过了半晌幽幽道:“妈,蜘蛛能咬死人吗?”
“啥?”刘凤杰坐起来,把她的脸扒拉过来对着自己,问她:“你让蜘蛛咬了?!”
刘凤杰想起胡春书小时候被狗咬伤后一声不吭的模样,也是半夜三更地问她:“妈,被狗咬了会死吗?”
那时候,她和胡家荣都要吓死了,怕胡春书得了疯狗病。
胡春书看她妈紧张的样子笑了,答道:“嗯。”把事情经过跟刘凤杰讲了一遍。
“唉,你以后可少和她来往,上次她来咱们家还顺走一袋饼干,那还是你大哥给咱们的呢。我挂在窗框上一口都没舍得吃,留给你们吃,你在家还不如不在家,什么都看不住。”刘凤杰拉下绳子打开灯,和胡家荣仔细瞧了下她的手掌,倒了点高粱酒算是消毒了。
胡春书看着纸糊的棚顶说:“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光动嘴不动手呢?每次都让我来做恶人。”
“你年纪小,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跟你计较。”
胡家荣不放心,“明天伤口要是红了咱们就去县医院。”
“去医院多麻烦啊,就让蜘蛛咬死我好了,省得在家浪费粮食。”胡春书蔫蔫地说着,让人看了怪可怜的。如果第二天不用醒来,人生结束了,那可真是太好了,以后就不用辛苦了。
刘凤杰撇嘴,“放心吧,我死都不会让你死的。”
胡春书拽着她的衣角说:“我真想死在你前面,死在你前面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呸呸呸,别说胡话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有妈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咱们这个屋别看不咋地,它遮风挡雨啊,你那些有出息的哥哥姐姐,还有你弟,都不会跟你抢的,你放宽心好了。”
“谁要你这个破房子,我才不要他们不要的东西呢”
晚上,刘凤杰去她那屋找她,伸手在她屁股下摸了摸,没摸到血,放了小褥子垫在她身下,拿出卷纸撕下来一段,先叠成长块又捏住两角向中间叠成长条,叮嘱她勤换,絮絮叨叨地和她唠嗑:“你大嫂好不容易怀孕了,我想去帮着保胎,你哥没让我去,我知道她们家不乐意让我过去。”
“光是我大嫂她们家不乐意让你去吗?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都抢着要你。我哥不让你去还不好,省的当老妈子了。让你伺候人,你两天就够了,第三天就得着急上火地往回跑。”
“你哥是上门女婿,本来就住在人家,难免低人家一头,咱们家再不出力,男女之间一旦失衡那是要闹矛盾的。”
“你不去就少了一个矛盾,你身上的土腥味儿和人家的书卷气是一回事吗,根本炖不到一个锅里去,那味道就不对。嘶,我怎么感觉你压根就没想去呢,想让我给胡春冠传话?你想去,但是顾全大局没去,对吧?”
“对啥对,我和你大嫂她们有啥炖不到一锅去的,山珍海味它也得配上粗盐佐料,要不然它没滋味,没有我的累死累活,哪有你哥的今天。你一天净疑神疑鬼的,心思没往正处用。”
胡春书懒得和她争辩,顺着她的意思说:“你觉得我哥低人家一头,我怎么觉得我哥乐在其中呢,他本来就贱兮兮的,有少奋斗几年的机会,他削尖了脑袋都往里钻。”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哥哥的,等你完事儿了,帮我送两只母鸡过去,反正你也乐意往城里蹿。再送点钱,什么时候钱摆在那里都硬气。告诉你不许贪污!等你结婚了妈也少不了你的,我都帮你攒着呢。”
“有我的就行。”
“母鸡呢,你二姐还有你三姐那也得送。”
胡春书嫌沉,“拿那么多东西我可不去,你想累死我啊。”
刘凤杰给她顺毛,“我身边就剩你一个了,你不去谁去?没让你一次都拿去,去一回送一家,妈能让你累着吗,再多给你点路费,行了吧?”
“那还差不多。”胡春书合眼装困,不想听她唠叨。
刘凤杰帮她把蚊帐掖好,“睡吧,小猪羔子。”
第二天,胡春书扛着锄头出去干活,没挥几下,就消耗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跟刘凤杰抱怨自己头晕心悸中了蜘蛛毒。她刚要去躲懒,一只灰色的耗子从洞里窜出来,奔向她脚边。
胡春书冷眼举起锄头朝老鼠砸过去,一击即中,老鼠口鼻流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握着锄头划拉着老鼠给刘凤杰看,“妈,你看,大耗子。”说完划拉着老鼠要给她爸看。
刘凤杰拦住她,看她带了帽子脸蛋还晒得通红,心疼地说:“回去吧,赶紧回去吧,不用你干活了。”
“那多不好啊,让人看见了该说我了。”胡春书和母亲推拉几下,被刘凤杰直接拆穿,再不走就别走了,她只能放弃了那只死老鼠,没心没肺欢快地回去了,把门插好,电视机的音量调小,拉上帘子开始看电视。
刘凤杰以为胡春书回家后会把饭菜做好,中午给他们送饭,左等右等没等到人,饿的前胸贴后背。
她回家一看,胡春书躺在炕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两个老人不约而同地叹口气,谁都没有说话,颇为默契地烧火做饭。胡家荣最喜欢吃的就是炖土豆了,炖烂的土豆浇在米饭上特别香,他拿起土豆打皮,一个土豆转了一圈都是芽子,挖完一圈少一半。干巴的胡萝卜不能扔,洗一洗,还能吃。
刘凤杰切菜的时候故意使劲剁菜板,炒菜的时候铲子铲到铁锅上叮当响,她就不信胡春书还能躺下去。
胡家荣回屋看到胡春书眼球动来动去的装睡呢,粗粝的手指掐了下她的脸蛋说:“完喽,你妈生气了。”
“别动。”胡春书睁开眼睛小声地说。
等饭菜好了,刘凤杰特意没喊胡春书。
胡春书爬起来,嬉皮笑脸地去外屋缠上她妈,“妈,你吃饭怎么不叫我?”
刘凤杰冷哼一声,“你的鼻子带闹钟的,还用我叫吗?”
“当然要叫我了,哪有我这么好的白吃饱了。”胡春书歪着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刘凤杰让胡春书坐好,胡春书不成器她也恨不起来,谁让胡春书是她生的,摊上了就没办法,就得勇敢地去面对。
她和胡家荣婚后生了五个孩子,胡春书在家排行老四。
他们家的孩子不全是胡春书这样不着四六、在家待着的无业游民,胡春书的大哥胡春冠大学毕业后被人相中了,在市里的高中当老师,二姐胡春艳是石油工人,三姐胡春芳读了一个中专当护士,老末胡春辉淘归淘,能吃苦,自己想好了到了年纪就去当兵,只有这个胡春书啥也不是,白费了聪明脑袋,初中都没念完就回家种地了,刘凤杰打折了两个笤帚都没打服她。
刘凤杰是苦过来的人,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她就想不明白了,有多少人跪下来求一个读书的机会,想念都念不成啊。胡春书倒好,家里也没拦着她不让念,竟然主动放弃了,她咋就不知道珍惜呢。
刘凤杰的亲爹叫刘信,是大地主,解放前就被土匪砍了头,他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要杀就杀。”
刘凤杰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就奉她亲爹为不求饶的英雄好汉,奠定了她一生要强的性格。
刘信死后,家里被洗劫一空,藏的金银首饰全被人点了出来,连炕洞都被土匪扒了,刘凤杰和母亲本来是要被胡子烧死的,是乡长保下了她们。
刘凤杰的娘在娘家待得也不顺心,带着刘凤杰走道儿了,嫁给一个庄稼汉,又生了两个孩子,日子就那么回事,不好也不坏。长大后的刘凤杰看别人嫁给当兵的威风,她也想威风,相中了打仗回来的老兵胡家荣。
胡家荣幼时丧父又丧母,是在牛棚子里长大的,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人家问他叫什么,他连自己姓不姓胡都不确定,岁数也不知道,当了兵才有了一个像样的名字,是连长给他取的。他在部队是一名侦察兵,战争结束后带着伤病光荣地回到了家乡,在大队里做了一个队长。
那时候大家都一样穷,可会过的和不会过的就差挺多,刘凤杰的母亲就是那种不会过日子啥也攒不下的,刘凤杰只能靠自己,在别的姑娘还害臊托人说媒的时候,她跑过去对胡家荣说自己能写会画、会算账,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其实,胡家荣看了她那张脸就同意了,他喜欢漂亮的。
虽说劳动人民最光荣,当一个挽着裤脚的老农没什么可惜的,可她刘凤杰要是托生在这个时候,有这样支持她念书的父母,她肯定铆劲儿地学习,去城里当工人,说不定还能当大科学家。
胡春书打死都不肯继续念书,刘凤杰拿她没办法,不念就不念吧,自己的孩子自己管,看到电视机里招学徒的广告又花钱送她去哈市学做衣服,寻思她今后好歹有个手艺饿不死。当裁缝的坐在屋里风吹不到雨淋不到,不用看天吃饭。
谁都没想到胡春书学了一年多,愣是没坚持住,自己跑回来了,气得刘凤杰没把她的皮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