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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春书 “胡春书、 ...

  •   “胡春书、胡春书,胡春书是个大傻妞,她洗脚水烀地瓜……”杨朵踹累了坐在墙头上又开始大喊大叫,她脑补出胡春书听到后气急败坏的样子,傻呵呵地笑出声。

      可惜,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所有的攻击都化作无形,笑容渐渐凝固,一颗不算脆弱的心随着胡家玻璃窗上透出来的光变得忽明忽暗,她突然想吃饼干了,想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她把糖掏出来看了看,忍住了想吃的欲望,重新放进裤兜里。

      她开始沉默,眼神呆滞地看着院子里的杂草,在心里算着自己的岁数,算自己什么时候才长大,想象自己赚了大钱要吃什么好吃的。

      “呋呋”,她两个鼻孔用力地往外喷气,没人看着,她自由惬意地伸出指头挖鼻孔,臭大姐扇动着翅膀飞近了她才注意到,她借着皎洁的月光将虫子的触角、花纹看得清清楚楚。

      她张大嘴巴发出尖锐的爆鸣,他们家的大黄狗听到她惊恐的叫声动作缓慢地从地上爬起,颤抖着身子朝她走过去。

      一双眼睛瞧了她一下,又隐回去了。

      杨朵跳下墙胡乱地挥着手臂,双手从头捋到脚后跟确保虫子没有落在身上。大黄狗绕着她吠了两声,而后体力不支卧倒在墙根。

      一墙之隔的胡家,黑白电视机里放着电视剧,胡春书看得正高兴,对杨朵的叫喊充耳不闻,她从来都不喜欢被没用的东西缠上。

      没用的东西别人帮了也没用,就该自生自灭。

      刘凤杰枕着胳膊侧躺在炕上舍不得调大音量,她在电工那儿交完电费没多久,秉着能省就省的原则,倒腾着小脚想把胡春书蹬下炕,让她出去看看。

      胡春书躲闪着,不疾不徐地说:“你要是愿意搭理她,你就去发扬风格,别乱充好人让我出去。”她下午才洗的澡,随意甩动下乌黑的长发,有淡淡的香气散开。

      绸缎似的头发披散着,显得她的脸更小了。

      “这孩子短教育,听不出来好赖话,我说了也不管用啊。你也是愿意搭理她,她来你就把她撵走,连踢带骂的,我不信她还敢来。”刘凤杰瞄了眼她惨白的侧脸,忍不住说道:“披头散发的像女鬼,让人看了笑话。你没事儿也出去晒晒太阳,脸白的跟有病似的。”

      胡春书听完更来劲了,团起发梢使劲地蹂躏头发,就是不肯梳起来,薅得发根都疼了,过了会儿,她见刘凤杰不理她说:“老刘太太说的对啊,以后谁要是想笑看我就行了,我不就是老胡家最大的笑话嘛,我给你丢人了。”

      刘凤杰顺着她说:“你还怪有自知之明的,你要是争气何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当初劝你在学校里好好读书,你不听,非要回家。”

      眼看刘凤杰把话题拐到上学的事情又要唠叨得没完没了,胡春书打断她说:“你干脆改名叫诸葛凤杰得了,谁有你神机妙算啊,谁不按照你说的做都会后悔,我当初就是不按照你说的做,成了今天这样,一个废物,我就是一个窝囊废,活着都浪费粮食,是垃圾。

      行了吗?看电视吧。”

      “你现在的下场没按我的话来吗?唉,别人说你两句你就受不了,别人越说你,你就越该证明给他们看,而不是自暴自弃。”

      胡春书用平静的语气发出自己疑问:“你上过学吗?你试过被别人冤枉成小偷、被排挤吗?你总说韩信能忍胯下之辱,这种耻辱要是放在你身上,你一天都不会忍。”

      “我怎么不能忍啊?我知道自己上学是干嘛去的,我不会理他们,我要用成绩打他们的脸。”

      “那你真厉害,可惜啊,我不像你。”

      刘凤杰说:“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忠言逆耳啊,你就拿话对付我吧。”

      胡春书也恨自己的软弱,眼睛盯着电视,思绪早已神游天外,当胡春书脱离了那种情景,她其实也会想她那时候为什么不够强大,为什么一件小事就将她压垮,为什么她就忍不了呢,每次梦到学校的时候也会偷偷掉眼泪,但是已经做出不继续读书的决定,她就不能后悔,她不愿意输的那么彻底。

      她抿着唇,牙齿一点点啃咬着嘴唇上的死皮直到露出血痕。

      刘凤杰威胁她再不出去就往她头发上抹唾沫,胡春书没好气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刘凤杰呵地一声假装咯痰,胡春书不敢瞪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地,头发和灰色的针织马甲摩擦后,飘起来几根头发。

      她光着脚踩在干净的布鞋上,目光慢慢转向胡家荣,习惯性地发号施令:“爸,你去吧,把杨簸箕撵回去,别让她总缠着我。”

      胡家荣天刚放亮就出去铲草,晚上看不到苗了才回来,回到家饭都没有吃,躺在炕梢直腰板。他正犯困,脑袋里面忽悠、忽悠一阵阵儿的,惦记着没洗脚才没敢睡过去。

      他含糊地推托道:“那孩子跟你闹着玩呢,你去吧,我腰疼不想起。”

      胡家荣要是不困真出去了,他是个老好人,杨家再混,他也没看不起人家,杨朵上学的钱还是他提出要借的。他说父母再怎么混蛋,也要给孩子一点希望。刘凤杰说他拿钱砸鸭脑袋,但想到杨朵那么爱学习,一咬牙也同意借了。

      胡春书踢踏地穿上鞋,走过去拽胡家荣的腿,没把他拽起来,使劲儿地在他腿上捶了一下,语气不悦地说:“你不去就算了,以后别让我给你倒水喝。”

      刘凤杰笑道:“你快去快回,回来还能赶上电视剧。”

      “哼,我看不了,那就谁都别看。”胡春书走的时候抄上一把瓜子,把电视关了跑到门口。

      门被她推得哐当一声打到墙上,外面的风徐徐地吹到她脸上。

      “啧,哎呀!”刘凤杰胳膊枕得发麻,好不容易才起身,她抱怨道:“胡春书你那双手比板凳还欠,等你回来,你看我把不把你的手打肿。”

      板凳是胡春书养的狸花猫,肥嘟嘟的,很招人喜欢,胡春书觉得它长得喜庆还能抓耗子,用心地养着它,把它喜欢躺的那张破皮椅子放在她那屋,胡春书本来想叫它椅子来着,想到二椅子不是什么好话,改成了板凳。

      板凳并不老实,在家里上蹿下跳的,别管是活物还是死物都能比划起来,此时它还不在,外出潇洒去了,被人连累得挨了骂都不知道。

      胡春书担心它,它还怀着孩子呢。

      今天天气不错,天上的云都被抹干净了,一闪一闪的星星像炉子里烧旺的柴火噼里啪啦溅上去的,胡春书看它们不顺眼,想一舀水把它们浇灭。

      她好像天生就是属老鼠的,见了光就不欢喜,她往旁边站站,和屋檐下的鸟窝错开站好,一张姣好的脸上仿佛沾了月光做细粉,挂了一层浅白的釉色,瑕疵都消失了,她贪婪地吸入带着草木香的空气,看天看地,就是不想往旁边看。

      杨朵看着自己心中的神女,讨好地说:“这天上有啥好看的,一个月亮,几颗破星星,要说月亮里面有嫦娥,有你这个仙女在,我都不稀罕看她。”

      话音一转,她坐在墙头热切又委屈地说道:“你怎么才出来!我喊你喊得嗓子眼都冒烟了。”

      听到她委屈又嗲嗲的声音,胡春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瞧着杨朵衣服上大圈套小圈的河愣,还有鞋尖黑得反光的一圈,本能地想与之保持一定距离。

      她看不上杨家,杨朵的爸妈是一对懒货,种粮种不好,家也不收拾,牲畜都能上灶台,两个人蓬头垢面就算了,孩子也是放养的。

      杨朵跟个耗子似的到处乱窜。

      胡春书过年的时候要去县里置办年货,杨朵跟狗皮膏药似的非要跟着她。她骑自行车想跑,杨朵就像听不懂好话一样,笑嘻嘻地跑步跟着她,她蹬得越快,杨朵跑得越快。

      没办法,她只能驮着杨朵,抄近路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杨朵摔到河里了,棉衣本来就吸水,胡春书好不容易才把她救上来,就近找了人家进去烤火,胡春书怕她生病,强忍着恶心,借了酒给她搓了搓身上,商场也没去上,从那以后,杨朵更黏她了。

      杨朵除了爱上炕跟她疯,下炕跟她玩,偶尔还搂着她的腰仰着小脸和她撒娇,把胡春书烦的够呛,她一把就推开杨朵了,她脑子里就一句话:滚球!赶紧滚球!

      如果上天一定要让她爱小孩,那她只会爱自己的孩子。

      胡春书低着头,目光厌恶地从地面扫过,压抑住内心想一个指头把杨朵弹飞的念头,侧过脸轻睨道:“你嗓子冒烟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你喊的。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不得心疼你啊,让他们多给你弄点蜂蜜水喝。”

      杨朵听不懂她的挖苦,笑嘻嘻地说:“唉,我就找你,我就乐意烦你,你拿我没办法,哈哈哈。”

      胡春书看到她鼻孔附近的血痂说:“又挨揍了?”

      杨朵嘴硬道:“没有啊,也就是小打一架,打赢罢了,还得了一块糖呢,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着呢。”

      她献宝似的拿出糖块。

      胡春书都没稀得看,她说:“你早就嗦喽了一百八十遍了吧。”

      杨朵说:“你咋啥都知道呢?”

      胡春书嗑完瓜子将瓜子皮随手扔到地上,不冷不热地说:“杨簸箕,你有屁快放。”

      “你才叫簸箕呢,我叫杨朵,花朵的朵。”

      杨朵胖乎乎的,遗传了他爹的绿豆眼簸箕脸,被胡春书取了杨簸箕的外号,她听后想剪个到脖子的短发遮一下脸型,结果因为沙发,头发蓬起来更像簸箕了,头发短又梳不起来,干脆把头发剪成寸头,头发稍微长长一点就像结成球的蒲公英种子,丑上加丑。

      她介意杨簸箕这个外号,却不介意给她取外号的人,她拔下手上的一根倒刺,望着胡春书想起什么说什么,酸涩地挤出自己的诉求:“胡春书,我家院子有一只巨、巨大的蜘蛛,你帮我把它弄死呗,我害怕。”

      杨朵两只手夸张地比划着,稀疏寡淡的眉毛一撇一捺八字分布,小嘴噘着,被北风吹得干皴泛红的脸蛋在月光下更滑稽了。

      “你不怕人,倒是怕虫子。”胡春书向前走几步,把瓜子皮扔到杨朵身上。“放了学,玩得汗不流水儿的不知道回家,不好好学习,你将来要掏大粪。”

      杨朵把带口水的瓜子皮扔回去,“你真烦人!”

      胡春书翻了一个白眼说:“嫌我烦那我走了,再叫我,把你嘴缝上。”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干净利落。她巴不得杨朵再也不理她。

      “嗳、嗳,回来!”杨朵带着哭腔,“你帮帮我,我害怕!我家房门口的架子上有个花蜘蛛,我都不敢出来尿尿了,我跟我爸妈说了,他们都不理我。”

      “你拿根棍子打下来呗。”

      “我怕它找我报仇。”

      “它闲得慌,屁大点的玩意儿找你报仇。”

      “我就是怕。”

      面对虫子,杨朵胆小如鼠,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农村什么虫子没有?她什么都怕,晚上能吓得不敢闭眼睡觉。地里忙的时候,她站在那儿哆哆嗦嗦地啥也不敢碰,一点忙都帮不上,一次两次还行,次次都哆哆嗦嗦地找人帮忙,她爸妈也不管她了,逼着她动手解决问题练胆。

      “求求你了。”杨朵哭丧着脸,小眼睛不一会儿挤出几串眼泪,透明的鼻涕顺着鼻孔流了下来,她一使劲儿又给吸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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