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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杨朵 “我要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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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砸了,到时候我来分,谁都不许抢。”
“好。”有人率先发出回应,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即响起。
在这个年代,能吧唧点味儿,尝尝沫儿也挺好的。
王啸东享受着拥趸的掌声,他没说停,讨好他的人掌声也不停。
杨朵累了,放下手,挤到前面歪着脸说:“能不能分了?再好的巴掌也禁不住这么扇呼啊。”
王啸东厌恶地看着她说:“给谁分都不给你分,去去去!”
不知道是谁从后面拽杨朵的衣服,使劲拖她。
“你们不想快点分吗?”杨朵左右拧着试图挣脱,没挣开,被甩到后面去了,手掌擦到地面渗出了血珠。
拖她的人不顾她的挣扎,又往后拖了一段距离,放下她就往前跑。
杨朵眼睁睁地看着他跑进人群,人群因她而裂开的缝快速合上。
她感受不到疼似的,看他们一个个的脑袋朝前,生怕自己没机会 ,爬起来重新贴上去。
“好了,分糖了。”王啸东还没张嘴,手底下的人就帮他出气了,他心情好,提前给他们分了。
肖家窝堡里的孩子们在天上的咸蛋黄消失前,终于迎来了分糖时刻。王啸东站在中间,拎着砖头跟众人讲规矩,看他们都老老实实的,用布包裹住圆滚滚的糖果,把它放到地上砸。
手起砖落,王啸东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杨朵抓住时机冲进去,想要在布展开的瞬间捞块儿大的,又被人从后面拽到地上,狠狠地挨了两脚,她奋起反抗,还是被人按到地上一顿踹,人生的败绩又多了一笔。
“呸,就你不讲规矩。”“烦人精。”
这种话,杨朵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她躺在地上看着他们分完糖,趁骂她的那人还来不及吃,直勾勾地对着那人的手指咬过去,刚品到一丝丝的甜,糖粒就被人从嘴里抠出去了,她挨了一巴掌后,紧忙抹掉鼻子上的血迹,狼狈地逃跑,顺着高高的土坡往下出溜。
到了平地,她以标准的跑步姿势向前百米冲刺,还以为会有人追她,没想到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
他们真不理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伤心,往回跑了两步,止住,又往家跑,大脑不经思考地喊出胡春书的名字。
“胡春书!”
“胡春书!”
她喊得越大声,心里越敞亮,慢慢的声调越来越高,嗓子像装了扩音器,由近及远激起一阵叫声。
汪汪、咕嘎、哼哼……
她故作兴奋地学着鸭子嘎嘎地乱叫,跑着跑着还会蹦起来一下,落地的时候,张了嘴的鞋底一不小心抢到地上,她不设防地向前踉跄几步,怕被人瞧见了笑话,紧张地四处撒摸,贼眉鼠眼的样子像个小偷。
忽然,有笑声传到她耳边,她很快就锁定目标人物,原来是老田家的顺子在院子里修驴车,顺子蹲在地上朝杨朵哈哈大笑,看到杨朵竖起眉毛要开骂,赶紧从兜里掏出糖果轻轻一抛,杨朵不管了,管它是不是好东西呢,堪比运动场上的守门员,一个飞扑出去,精准地接到糖球。
谁给她好吃的,谁就是好人,这时候她也不在意被嘲笑了,稀罕地攥着糖果继续往家跑,本来还想给胡春书吃的,一会儿的功夫都没忍到就塞进自己嘴里了。尝了一下又后悔地要死,赶紧吐出来重新包上。
她回到家,洗干净手上的血迹,捎带着脸也抹了两把,兴冲冲地跑到西墙边喊胡春书出来。
——
杨朵家东边倒霉的李家,李老拐躺在炕上一点点挪动身子蹭到炕沿,齁喽着嗓子发出巨响,“嗬,呸。”冲地上硬咳出一口粘痰,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嫌弃地瞪向他,骂骂咧咧地让他上外面咯痰去。
李老拐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说:“我都要疼死了,还下地呢?你咋不像别人家的老娘们儿知道疼人呢。”
疼人?王贵英不知道他从哪儿学得新词,听得她直反胃,“我听你说话都想吐。”她低声咒骂道:“你怎么还不死呢?你赶紧死吧。”
李老拐刚开始只是肋骨疼,慢慢地从头到脚哪哪儿都不得劲,变成一个有着细骨棒、大肚子的小老头,还是王贵英看不下去了,硬扯着他去医院,从确诊的那天起,李老拐余生都没有希望了,闲下来就忧愁,他情愿自己嘎嘣死掉,也不愿慢慢受折磨。
他心里赞同王贵英说的话,嘴上却说:“你都不死,我凭啥死啊?我能干活的时候你怎么不让我死呢,现在我干不动了让我去死,美得你!你别看我病了,到时候咱们俩谁死在前头儿还不一定呢。呵呵呵,我儿媳妇给我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等我好了,我得看孩子去,好好培养,让他上大学。”
王贵英长叹一口气说:“嗐,你啊,还自我感觉良好呢。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愿意要你呢?就你这样的到哪儿都是累赘,我一死你就体蹬了。”她冷笑两声,双臂环着膝盖不再说话。
李老扭头盯着王贵英凹陷下去的脸颊说:“你就是好人了?儿媳妇听你讲句话都不耐烦,人家把脸撇得老远,除了我谁愿意看着你喘气、给你买药呢?十三年啊,自从你生病,就我将就你了。”
说起生老病死,李老拐和王贵英再怎么瞧不上彼此,也改变不了老了相互扶持的命运,他们俩加起来还不如秋天里的两把枯草,枯草不被烧死还有春天,他们只会越老越没用,再怎么挣扎着想活下去,结局也是被吹吹打打地送进坟墓,一锹土、一锹土地和这个世界告别。
李老拐心里堵得慌,他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外间,听着杨朵在外面不间断地叫喊,气都喘不匀了,他说:“啧,老杨家的小兔崽子喊啥呢,叫起来鬼声鬼气的,两个恶鬼生的小鬼,老天爷怎么还不把他们收了呢。”
王贵英附和道:“老天爷不公平啊。咱就知道傻干,哪有人家好吃懒做的身体好啊,人这一辈子没意思。”
李老拐不同意她的说法,“身体好有啥用?都要穷死了,孩子上学的钱都要借。人过的不就是儿女,儿女要是没供好,那真不如死了算了。”
王贵英说:“可他不死啊。”
唉,李老拐躺下来,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愤愤不平地仰头叹息。
他身体本来就难受,被外面吵得闹心,想到教训人,病弱的身躯也能支棱起来了。他嘬着焊烟,拐拉着脚出来,趴在墙头对杨朵吼道:“你喊啥呐?叫魂呐?信不信我替你爸妈好好教育你?”说完,他举起巴掌吓唬杨朵。
李老拐一脸的凶相,他一瞪眼,皱起的额头就像他老娘的肚子,波浪似的一股一股的,眼珠子往外凸,这时候要是有人给他眼睛一电炮,眼珠子保不准就掉下来了。
杨朵怕他个卵子,坐在墙头梗着脖子豪横道:“我喊了关你啥事?有本事你就过来,跟我比划比划,把你牛逼的。你要是敢动我,我就把你家偷粮的事情说出去,我就是证人,你看郭大才人削不削你就完事儿了,他能把你的屎都干出来,篮子都掏出来剁碎。”
篮子,极其粗鄙的语言,她并不知道什么意思,是她妈骂她爸的时候说的。
李老拐皱眉说:“你一个小孩咋张嘴就来呢,不干不净的啥都敢说,满嘴喷粪的玩意儿,你们家老的小的都不像话,你要是我的孩儿,你看我扇不扇你几个大嘴巴子。”
杨朵伸出右手食指不屑地指向李老拐说:“你算个屁!我告诉你,我可不是你老婆孩儿任你打、任你骂,你□□算哪根葱管到我头上。今天,你要么就打死我,你不打死我,你给我滚回屋去。”
李老拐骂道:“你马勒个勺的,我活这么大岁数让你说的?你让谁滚呢?”
“你说谁马勒个勺的?”杨朵大声吼道。
“说你呢,咋地,你个小畜生。”
杨朵冷哼一声,微张着嘴,从西边的墙头上跳下来,炮弹似地跑到东边的墙头要翻过去。
李老拐往后稍了几步。
李老拐的媳妇一直躲在门后听着,察觉到杨朵要耍横,她赶紧出来唱白脸,把杨朵拦在墙头,埋怨起李老拐:“你跟一个孩子吵吵什么,她没家教,你还没家教吗?”
“我吵什么了!这孩子太不像话了,不治治能行吗。”
“是你家的孩子吗,你就管,一天天地管闲事儿没够。杨军要是来咱家赖着不走,你接待他吧,我上儿子家住去,你要是敢跟过去,我腿给你打折。”说完她摆摆手,一眼都不想看李老拐。
李老拐心里气啊,在外面外人给他气受,在家里老婆给他气受,这日子活得有什么意思了,他去窝棚里找了割草的刀,提溜着刀走了两步还是没那砍瓜切菜的勇气,这么大的一个家,连个拦着他的人都没有,家里没人气到这种程度了。
李老拐抬头望向杨朵那张和杨军神似的脸,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他一下子就绝望了,老天爷为什么让他摊上这样的邻居,老的、小的都是祸害。
杨朵她爸——杨军那家伙在肖家窝堡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谁都能踩他一脚,就是容易黏鞋底,谁要是踩他们家一颗苗那都得烧一锅饭才能把他从家里请出去。
上次杨军家的鸡飞过来,李老拐打了一下,这一打坏事儿了,杨军从墙根底下冒出来,把李老拐抓个现形,他提溜着鸡让李家赔,换一只新鸡都不行,嘴里嚷嚷着知道以前那些鸡是怎么没的了,在院子里鬼哭狼嚎。
李老拐想把杨军拎起来扔到大门外,没想到杨军就跟没长骨头一样,李老拐一松手他就软嗒嗒地出溜到地上堆灰儿了,打他也不行,他老婆给屋里没出来呢,这俩人一点底线都没有,他敢碰杨军一下,他们夫妻俩就容易演上大戏。
小的也是混蛋,乞丐上门还得说两句喜嗑,她直接要。
他们屯子里有人因为锯木头就把人杀了,还有人从房子上掉下来摔瘫了,他辛苦了大半辈子,眼瞅到享福的时候,出点什么事是真犯不着,他直接把刀扔在地上。
他就当杨朵狗叫了,趿拉着鞋回去时小声地嘟哝道:“都他妈不吱声,当缩头乌龟呢。”
杨朵冲着他的背影嘀咕了句老毕登,慢悠悠地回到西边的墙头。
她也不想在外面叫,没办法啊,谁叫他们一家子极品,名声臭不可闻,尤其是她,被全村的人禁止上门。
她妈每次出去借东西都东拉西扯,然后借了不还,人家孩子都要结婚了、爹娘都要死了也不还,想还也不凑手,别人把她看透了就不借她了,她借不到就让杨朵撒谎去借,至于为什么不让杨军去,因为杨军压根就懒得动。
杨朵也被他们骗,长了毛的东西还能洗一洗骗她是新鲜的,他们不吃,眼睁睁地看着她吃下去,害得她上吐下泻差点死掉,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就不撒谎,有时候她妈撒谎了,她还会在旁边拆台。
她妈说:“你怎么虎了吧唧的?一点都不像我和你爸。”
她说:“像你们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事儿实话实说嘛,借不到就去偷、去抢嘛,她到了别人家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就她这样的没少被人用腿卷出去。她很抗揍,一骨碌就爬起来了。她十分傻缺地想把自己搞臭,她的名声臭到极致,她妈就不会再让她出去骗人了。
也就是小地方,都知道他们家什么样,没人深究,不然她早被抓起来蹲篱笆了。
她没想到自己都成臭狗屎了,胡家还愿意拉她一把,把学费借给她,她因此也愿意给他们一个面子,刘凤杰作为胡家的一家之主不允许她上门,她就不上门叨扰了,在外面叨扰。
她双手撑在墙头上,脚尖蹬着墙划拉到一块小窝窝站住,平滑的大脑又想出来一个浑主意,开始短距离助跑往墙上踹。
她想弄塌这面墙让两家畅通无阻。
刘凤杰听着外面的动静,觉着不是什么好事,踹胡春书的屁股让她去外面看看。
胡春书背对着刘凤杰白了一眼,“你管她一次,她就会有第二次,别管她,当没听到。没人理她,她自己就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