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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钉子 胡春书用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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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春书用打工攒的钱买了一辆三手的半截子货车,干起老本行,别人都是城里开花,她是从城边上开始,就算是一袋豆芽她都送货上门,支持店主当场验货,店主觉得不好可以退。
她偶尔去赶集,没有人的时候,她就拿起书自学起会计。
会计学好了,考了证,她为了用上知识,送货的时候特意开出一式两联的简易票据,有人好奇她就卖出去几块钱的东西还开个票让人签字,她没告诉别人她想体验做大老板的感觉,只说自己是帮别人干活的,这样有交代。
胡春书卖菜抢菜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开物流公司的小老板杨春浩,杨春浩是废旧物资回收公司下岗的,手下有好几辆高栏车,两个人私底下吃过一次饭,杨春浩借着醉酒躺在胡春书的腿上,胡春书坐在车子的后排什么都没说,听他和前面的哥们儿讲话。杨春浩又带着她去台球厅认识了一个二代,她站在那里凑过去说句话都没人理。
“你们都不知道,我躺在她腿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哈哈哈。”
“哎,怎么不找小姑娘了,她一看年纪就不小了。”
“女人劈开腿不都一样吗。”
胡春书假装没听到,假装他们说的不是自己,他们的话只是短暂地刺痛了她的自尊心,她很快就能换算出自己能得到什么。
胡春书把两米多货箱的半截子小货车卖了,换了一个快报废的四米多的货车。房子也抵押给银行,租了一个地点很偏但是宽敞的大院子,买了一个磅秤摆在院子中央。
她把收破烂的大鸡蛋找来,让他帮忙宣传宣传,这个月来的人多再给他一百好处费。
大鸡蛋怕她骗人,“你不会骗人吧?空口无凭,你到时候说没人来咋整。”
“我胡春书做生意就两个字:诚信。从我卖菜开始就没差过秤,你说我想做一锤子买卖,还是想长长久久?”
“那肯定是长长久久,那我信你了。”大鸡蛋开心地说:“胡春书,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苗条年轻。”
“哈哈,你怎么这么瘦了?”
“得病了呗,老的小的,别提了,一提我就牙疼,我还没去治牙呢,不管了,惹急我都给它拔了。”
“镶的牙再好都不如自己的牙。”
“有钱谁不想弄好的,不跟你聊天了,耽误我挣钱。”大鸡蛋把废铁卖了,拉着车子就往外走。
胡春书帮他推了一段路,“常来啊。”
“常来、常来,大家都发大财。”
胡春书开了一家废旧公司,工商执照上写着个体户,和给别人打工不一样,她还有贷款要还,每一天都盯着流水,出去看那一堆铁少没少。自己在屋子里的时候连灯都舍不得打开。
她谁家都不敢去,说好听点是开废旧公司,难听点不就是收破烂的,抵押贷款的事也不敢跟刘凤杰说,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她心上。
杨春浩给她介绍过两回报废车,都是卖废铁,他说:“不少挣吧?”
尽管割成废铁的报废车还没发出去呢,胡春书也说挣了,“挣了,要不说杨老板有面儿呢,身边的兄弟都有实力,你介绍过来的客户都爽快,就是不解馋啊,赶紧多介绍几个。”
杨春浩爱面子,胡春书就给他面子,为了这个面子胡春书找她姐帮忙,她不敢去她三姐家,就在医院外面把事情说了,她是真不想舔着脸求她姐,没办法,事情就赶到这儿了。
胡春芳看她支支吾吾的半天才把话说明白,反过来安慰她:“我挺高兴你来求我的,咱们这些兄弟姐妹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要是别人来她就不这么说了,这些年谁找她不是一个电话的事儿,只有她这个妹妹从没开过口。
“那这些进口水果你拿回去吃,挺长时间没去看家骏的,等我发达了再去。”
胡春芳看那一摞水果说:“你还是那么死要面子,我们家也吃不了这么多,你拿回去一些。”
“你吃不了就分给你那些同事。我不想给你添麻烦,让你被人看不起,等我有钱了就好了,狠狠地给你撑腰。”
胡春芳长舒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咱们家的孩子各有各的品格,我相信你不会沉寂下去,咱们都加油。”
“一定。”
——
事情不都是顺利的,胡春书半夜偷偷开着车去拉废铁,想趁夜色多拉半吨,被交警抓住,货车超载被罚了五百,不赚反赔。
胡春书不敢再超载,老老实实拉了一堆窗户框回来,一个人卸下来哐哐一顿砸,木头扔一边,铁的留下放在秤上,她往后稍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踩在钉子上,疼的她嗷嗷叫。
跟车过来的人吓了一跳,连忙问她没事吧,胡春书咬着牙拔下扎到脚底的钉子告诉他没事,硬熬着把窗户框卸干净,把这笔生意做成了。
有时候不挺着不行,人家看她不行就不会再找她了。
胡春书找到锤子,把那根带血的钉子钉到墙上,往脚上浇上白酒,眼泪疼得直接流了出来,真疼啊。
她往脚上套上塑料袋,穿上雨靴就关门去医院了。
这个地方偏,她走了有十多分钟才到打车的地方,她与一个穿着老头衫的男人隔着水泥路站着,出租车明明贴着她这边开过来的,她都招手了,男人小跑着向前,跑到她前面先她一步上车。
胡春书强忍着告诉自己今天不要骂人,要积德。
出租车路过她的时候,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摇下车窗说:“你到哪儿啊?”
“中医院吧。”她今天穿的不行,就不去市医院了。
司机想了一下,“上车吧。”
胡春书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
司机说:“正好顺路,我先送他,再送你。”
胡春书说:“行。”
车子里谁都没再说话,老头衫快到地方的时候说:“一会儿到门口你等我一下,我去取个东西,你还得给我送回去。”
司机说:“你上车的时候也没说要送回去啊,我这都拉人了。你要是一开始就说送回去,我何必捎上她呢。”
老头衫说:“那不行啊,你得给我送回去。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取个东西就回来。”
胡春书本来就疼,开骂道:“你一开始就跟个贱比一样,我先站在那儿的,你看见来车了就跑到我前面抢着上车,我上车了你也一句逼话都没有,你都知道我要去医院,也没说要送你回去,故意的吧,怎么?看我是个女的好拿捏吧,一路上跟个死耗子似的,要到地方了这么多屁话。
一会儿到站你赶紧付完钱下车,你晚下一秒我都去你们单位闹去,”胡春书把雨靴脱下来,里面的塑料袋已经蓄着血了,“看到没,你耽误我治疗了,我先到马路边上的,你不知道是从哪个耗子洞后钻出来的,车也是从我那边走过来的,我先招手的,你惹到我了!”
“你跟我耍横是吧?”
胡春书积压了几天的怒火爆发,“就耍了怎么着?臭不要脸的玩意儿,敢欺负到我头上。”
司机打圆场道:“算了,算了,兄弟你一开始说明白我也不会拉她,这钱我不要了,你下车吧。”
“于情于理你都该拉我,凭什么不要他钱啊!你在我这边行驶,你也看到了是我先招的手,他跑过去拉门上车了,从一开始就抢我的车,我上车了,他明知道我去哪儿,也不吱声,到站了说要回去,我给你脸了,我可不是什么工作人员,我不用顾忌那么多!”
老头衫拧着身子说:“我问你是不是我先上的车,他把你捎上了是不是违规了。”
“你就跟我犟吧,司机你的洗车费我给了,我今天必须出这口气。”胡春书把脚上的塑料袋打开,要把血水都扬后座男的身上。
司机拦住她,“兄弟你下车吧,车钱我真不要了。”这两个人一个酸的,一个横的,再给他举报到公司那儿。
“凭什么不要啊?!我花钱打车捎他一路呗,他算个鸡毛。‘小眼儿’你听着,别去取文件了,你报警把我抓了吧。”
“泼妇!”
“我就泼你了。”
老头衫下车,胡春书拎着袋子下车,司机也跟着下了车,这也没人付钱啊。眼看要打起来了,门卫跑过来,胡春书不是那么好惹的,对着老头衫破口大骂。
“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你不是这个单位的吗,我天天来、日日来,我好好为你做宣传。你拉着我干嘛?你耍流氓是不是?”
老头衫在这个单位是出了名的难搞,看到他被人骂,他的同事都在心里为胡春书叫好。胡春书越喊声音越大,什么欺负老百姓、耍流氓都出来了,领导都出来问怎么回事了。
胡春书正好赶上好时候了,有人来视察,最后还是领导劝她不要生气,开车给她送去了医院。
胡春书回去的时候吃了一片止痛药继续干活,用割炬截断铁窗。
在她一瘸一拐最困难的时候刘凤杰又来了,她抱着纸箱,那里面是两只黄色的小土狗。
胡春书的脚还缠着纱布,她蹲在地上说:“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刘凤杰没正面回应她,“你爸也想来,我想了想还是得有个人看家,那是你最后的退路了。”
胡春书没打算留她,“你一个老太太在这儿干嘛?没看见这满院子的铁吗?你要是不小心摔一跤,说不定命都没了。”
她晚上睡觉,枕头下面都放着砍刀,这地方不是没人踩过点从墙头上跳下来,被她吓跑了而已。
刘凤杰说什么都不走,要给她看家。
没办法,胡春书只能压着她上客车,刘凤杰要下车,胡春书在车门口堵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胡春书是什么牲口的人不要亲妈,对她指指点点。
第二天,刘凤杰还来,胡春书没招了,告诉她什么都不许干,就坐那儿看着,有什么事喊她。
刘凤杰不是那么听话的人,胡春书一时看不到,她就搭出来一个狗窝。
胡春书一脚把狗盆踢飞:“为什么非要和我吃苦?磕碜我是吗?我都说了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到底为什么搭这个狗窝?!”
刘凤杰默默地把狗盆捡回来,她不想和胡春书计较。
胡春书叉着腰,觉得这一刻自己特别丑陋,她用语言做利刃对准了自己的母亲,做出了她最讨厌的那种窝里横行为,“我都说了这里铁特别多,下过雨地又泞,你摔倒了怎么办。你就吃一吃营养品,坐那儿待着不行吗?”
刘凤杰一来,胡春书的哥哥姐姐都来看她了,拎了一堆营养品,胡春书劝她跟他们走,刘凤杰就不走,等人都走了把营养餐拿出来和胡春书一起吃,还趁胡春书出去偷偷在屋后开出一片地。
胡春书拿出锄头把她种下去的种子都刨了,“你来了城里就只能享福,不然我不干了,我走。”
刘凤杰就是不吭声,用沉默对抗胡春书,拿着吸铁石在地上划拉,一个铁钉都不想放过。
胡春书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哒,熟练地给自己点上烟,她就不信她整不了这个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