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笙箫》风中之絮

4、万代正雄化琴音

　　临近下一站，如今路线全然打乱，两人走一步算一步。
　　沈辰笙走进酒馆时，看见萧逸凭栏靠，勾揽着一少女，冲他笑，“师弟。”
　　那送酒侍女双颊通红，萧逸见此，放她走了，又转身来邀沈辰笙。沈辰笙修为差萧逸一线，他皱眉看着萧逸，虽然本就是出来寻他，但是不免烦躁恼怒。心下安慰自己一番后，陪他坐了下来。他这幅模样，沈辰笙也不大放心随他这个师兄去。
　　萧逸邀他共饮，沈辰笙哪里会答应，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萧逸看上去也不怎么恼，只是道，“师弟做的对，做的好。”仰头喝了一口酒，“就应该这样，要记住这样。”沈辰笙顿时怀疑他根本没醉。
　　可是看见一旁被随意放置，倒在地上的颂风，沈辰笙又不大确定。他弯腰拾起颂风剑，和溯洁一并收着。
　　“喝酒伤身。”
　　“可是不喝伤心……”
　　沈辰笙好笑道，“你有什么好伤心的。”
　　“开不开心，伤不伤心，心里自己明白。”萧逸仰头又喝了一大口。
　　“是这样没错。但是我想不出你有什么伤心的缘由。”沈辰笙眺望江边白云，也靠着栏槛。做不了酒友，但是可以说说话。
　　等到萧逸没再开口，沈辰笙想他还要自己继续喝，起身离开。
　　沈辰笙刚出酒馆，只见面前驶过一辆虚化的墨蓝马车。马车穿过街上道道人身，如同身处两个空间。
　　仙家马车，全力行驶时可凡人不见，可穿墙而去，可透过血肉之躯。
　　马车上有股花木草香。这气味虽淡，但十分特别，像是被提炼过很多次。
　　沈辰笙皱皱眉，猜想里面可能是位女子。
　　马车车辙滚滚，快似疾风。
　　待到沈辰笙追上去，却已不见踪影。
　　那其上图腾沈辰笙自然认得，四大门派之一，梵音谷。
　　沈辰笙回身上楼，寻到萧逸，见他歪歪斜斜倒在那。将事情道来后，气道，“师兄你这个时候喝什么酒？”
　　“我不来喝酒，你怎么遇得上那马车，师弟该谢我才是。再说了，不醉……就追的上么？”
　　“你！你……”沈辰笙夺过他手上的酒，重重放在桌子上，碗中酒几乎洒了个干净。
　　“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好烦心的。但是我知道，你这样不对。”
　　他伸手去扶萧逸的肩，将人摆正，凝视对方的眼睛，“我们既身负任务，就当尽心竭力。”
　　“师弟啊……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为什么不能看开点呢？虽说还有那十分之一二，可是谁去看？”萧逸轻笑。
　　沈辰笙听得这话奇怪，和他所说有什么关系？却还是道，“有一二比没有好对么？谁是单看着那□□，自然是看着那一二多些。”
　　萧逸往前倒，靠在他肩膀上，低语，“是么？”
　　发现他不再说话，似乎是睡了过去，温热的鼻息出现在他脖颈处。沈辰笙扶开他，看了会外头江水接天，风渡潮岸，再次独自出了酒馆。
　　待到沈辰笙来到城外标记的村落，探听后，知晓今日除了在河边死了位少年人，再没有事情发生。
　　他趁着无人时，去碰那少年的尸首。
　　沈辰笙收回手，这人身体无病无痛，亦无伤无痕，根本是被人杀害。而这正是梵音谷的拿手方式。
　　以音伤神识，以乐安魂魄。
　　沈辰笙不由想如果他今日不去寻师兄同来……想是不是他早一些来，就能挽救一条无辜性命呢？
　　他拿出乱琼，才想起自己并不会吹什么安魂曲。
　　沈辰笙回到客栈，一路沉默。
　　当晚，萧逸提着一壶酒来到沈辰笙房内。看上去，已没有什么醉态。
　　“喝一口？”
　　“不了。”沈辰笙脸上殊无笑意。
　　萧逸把酒放在桌上，坐下来，“师弟其实不必如此，往生了，也不全是坏事。每日死去的人数千数万，有因为不值得的原因，有因为值得的缘故。有的人畏惧长埋地底，有的人，死亡又未必不是等待的归宿呢？”
　　“哪有你说的后面那种人。”沈辰笙闷闷道。
　　“有的罢。”
　　“我不信。”
　　萧逸看着他，桃花眼似笑非笑，此时也不知怎的，透露出与往常不同的清淡来。少了张扬，没了和煦，只剩下沈辰笙说不上来的别样神情。
　　沈辰笙突然就想知道，酒是个什么滋味。从桌子上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口，却发现里头盛的是清茶。
　　萧逸笑了一声，沈辰笙抬眼瞪着他。
　　“师弟不会喜欢酒的。”
　　沈辰笙气得翻了个白眼，“幼稚。”
　　萧逸好脾气地点头，“而且无聊。”

　　这日，两人行走在荒郊野外，天空中飘来只白纸鸽。纸鸽栩栩如生，翅膀震颤间，死物却透露出亲昵神态。
　　沈辰笙抬手，让纸鸽落在手上，白鸽眨眼消失，手中出现三封信。
　　把孟婉君的信递给萧逸，自己把另外两封打开。
　　“掌教真人在金殷弟子到来之前，将赵宗主送回天溟。掌教说这些事不需要我们插手分心，好好关注玉玺等等。”沈辰笙心中惭愧，想起半夜去翻人家的墙，这实在说不上什么好做法。
　　“这另一封信……是一种传讯法术。可能掌教嫌弃我的鸽子慢吧。澜纹术，驱水为媒，化镜作体。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就能使用此法，但是以我们如今的境界，一月也用不了两次。”
　　说完把两封信递给萧逸。
　　萧逸道，“掌教嘴上这么说，我看倒也不是全怪罪我们去听墙角。说不得还是默认，不然也不用特意教我们个更快捷的术法了。”
　　沈辰笙道，“是么？掌教应该是认为我们会遇到些别的事吧。孟师妹信中说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出入？”
　　萧逸道，“哪有什么出入？小师妹说今年的花灯她已约了人去看了，再三叮咛让我关注任务。”
　　“你这……莫不是被抛弃了？”沈辰笙嘴上话飞快说出口，也没了后悔余地。
　　“什么被抛弃？说得好像曾经拥有似的。小师妹她为什么会打定主意，难道能预知我年前就必然回不去了吗？”萧逸微微摇头。
　　“……”
　　又行了一段，忽听得前方有人声，是有人在传音交谈。
　　不是修士没有灵力的人感知不到神识传音，也开拓不出识海。两人与那批人同为筑基修为，境界相差无几，自然也是能听得到。
　　此处临近某处大城郭，这条必经之路上每日行人不少。而这批人以传音交谈，应该是不想让外人听去。
　　“兰时汶他究竟去哪里了？”
　　“那些可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师兄他……”
　　“你还叫那奸佞小人师兄？”
　　“是啊。廖师妹他有什么资格？”
　　“师妹，我们这一路走来，目睹他的丑闻还不够多吗？说什么下山寻曲谱，分明是人面兽心，再不会回到梵音谷了吧。”
　　“各位且停嘴。两位躲在一旁，阴阴窥听，有趣得很啊。”
　　众人刚把手触到各自武器，便见一黑一白两人从旁侧缓缓走出。
　　只见其中黑衣青年笑道，“路过罢了。”
　　“你们是何人？”梵音谷弟子中为首的青年诘问。
　　“无名小卒。”那黑衣青年回道，脸上全是漫不经心。
　　“颂风剑，溯洁剑。”有一少女紧紧盯着他们手上的两把剑，平淡道。虽轻言细语，但显然并不是个疑问句，十二分笃定。
　　众人面色变换，片刻间信任了少女，一句疑问也没有。猜出两人身份后，便不再言语。一时间生出尴尬来。
　　“两把剑的名气倒是大。”萧逸道，一对桃花眼似醉非醉，眼角眉梢似带着笑意。
　　沈辰笙道，“你们大费精神，荒郊野外还以神识传音，才担得起这‘鬼鬼祟祟’四字吧。我们行我们的阳关道，你们过你们的独木桥，与人何干。”嗓音虽本生得和缓，说起话来却殊无此感，微带冷意。
　　方才那一眼识出两人身份的少女温言道，“师兄们任务在身，近日来颇多疑虑，又遭逢几度奸人暗算。若有不妥处，我在此代为道歉，两位就当我们昨儿晚上未曾休息好，方才说的全是梦话罢。”
　　“廖师妹你干什么要道歉？”
　　“这两人说不定是那些奸人的同党呢！”
　　沈辰笙闻言，垂着眼睛冷哼讥笑道，“是么？证据呢？嘴巴一张一合诬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需得改改才好。”
　　沈辰笙轻一挑眉，嘴上不停，“我看你们这样，未必走得到兰时汶面前。就算寻到了，他身为你们梵音谷宗主亲传大弟子，身怀夺魄曲，手持天下第一琴……”
　　他继续道，“先不说兰时汶于数年前落日之战中一曲一琴，早已声名大噪。就算没有夺魄曲与凤羽琴，你们当中有谁又能笃定自己胜得了？说到底，还不是仗着人多，以多欺少罢了。”
　　闻言，其他人倒是都没什么反应，只是移开目光或者不屑撇嘴。唯独那少女，呆呆愣在那里，目光粼粼，眼中竟宛如有感激之情。
　　萧逸道，“我师弟生来如此脾气，各位担待，告辞。”
　　“等等。留步。你怎么就万分笃定我们是去搜捕兰时汶？而不是去干别的？”为首青年拦住二人去路。
　　沈辰笙，“猜的。”
　　青年眼睛一眯，“怎么猜的？就凭借任务两字和我们所说只字片语？”
　　沈辰笙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数十人封住两人的去路，乐器上激荡着各自灵力。
　　沈辰笙见被众人阻拦，拔出溯洁，握在手中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亲眼见过一辆你们梵音谷的马车，且每每遇见，从未有过什么祥和事。你们的马车，用不着我这个外人来叙述你们的门规吧。听闻那马车上的，是位富家公子打扮的人，带着一张琴。”
　　兰时汶曾立下大功，除长老与宗主，梵音谷弟子中就独有他有这样的马车，拥有这样的权利。
　　“此话当真？”为首青年喜道。见梵音谷的弟子几乎俱露出惊喜之色，沈辰笙心下纳闷，又不是抓住了兰时汶，有何喜？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恳请两位务必答应……刚才的无礼请当做我们一时冲动糊涂，是我们昏了头。如果还是心中有气，就……之后我们再上风云山赔礼道歉。”
　　沈辰笙面露狐疑，不知他们葫芦卖的什么药。
　　那少女轻声道，“我们并非抓捕兰……兰师兄的人。而是调查。”
　　“什么调查，是收集证据。”
　　“识破阴谋！”
　　“我们必须要给那些枉死的同门一个交代！”
　　为首青年面露尴尬，对沈辰笙笑道，“其实你没有说错，我们加起来也敌不过兰时汶的夺魄。若是……若是他不走上这条邪魔歪道……”
　　抿了抿唇，低着头，“请两位随我们同回梵音谷。谷内有一镇魂宝珠，能保存人记忆中一段时间内的画面与声音。请两位答应随我们一同前去！”
　　“请答应吧！”
　　“请和我们去梵音谷！”
　　“我替死去的师兄弟给你行礼了。望答应我们的不情之请。”
　　众人纷纷向两人行礼，沈辰笙僵在原地，道，“我和你们去就是了。我们也想找出那个马车上的人。”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前阵子遇到的金殷弟子也是开口闭口报仇与讨公道。只是一个向外讨，一个向里讨。

　　“师弟认为是梵音谷的兰时汶？”
　　“不知道。但是那墨蓝马车与梵音谷决计脱不了干系。若当真是那兰时汶，就必然要此人为他所做下之事付出代价，断不能让此子逍遥法外。”
　　“这是自然。听闻夺魄一曲肝肠断，无一魂魄转圜来。有缘得以一见也不错。”萧逸坐在草地上，漫天星斗，旁边是暖洋洋的篝火。
　　沈辰笙叹息道，“大家的任务不是寻仇就是报仇。邪魔妖道明明几百年前全然覆灭，仙魔大战大获全胜不是吗？现如今正道昌盛，用人间的话来说就该是太平盛世了对吧？”
　　“仙道昌隆，千秋万代。”
　　“你不必笑话我。要是早生个几百年，哪还有现在的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