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国子监 夫子,我觉 ...
-
国子监书库。
这里是个士大夫养老的处所,任职的库官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头,每日晒晒书,喝喝茶。
大清早他们就见年轻的许夫子进来翻书,翻到正午了还没出来,退休老头儿们抚掌而叹:“年轻人真有干劲。”
书库的顶部设有采光的琉璃天窗,透过阳光,照映着满室飞扬的尘土。
一排排藏书整齐码放在比人高的柜子里,四周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翻书声。
许扬在里面翻找半天了,弄得满头都是灰。
001忍不住说:“宿主,再不去食堂就要错过饭点了。”
手里还拿着书,许扬抬头,一张脸脏兮兮的,以前读书他都没这么认真过。
“那行,吃了饭下午继续。”
许扬去食堂干饭,还顺俩馒头揣在袖子里,又旋风似的回了书库。
余子式早上溜达了一圈,中午又在食堂,听完退休老头八卦,第一时间得知了许扬的光荣事迹。于是下午也端了小板凳,晃悠去了书库。
见许扬身边那摞书越堆越高,他忍不住好奇问:“许扬,你在找什么?”
许扬头也不抬,没好气的说:“你少凑热闹。”
余子式笑了笑,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戏折,还故意伸到他面前晃了晃,一语双关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喜欢看戏了。”“
许扬听着,表情十分精彩。
余子式:“说说看,是什么情况。那群老头夸你有干劲,我还不了解你嘛,肯定是遇到什么难解之题。”
“余子式。”
许扬恶狠狠的说:“都是你,上次你拉我喝酒,趁我喝醉,半路把我丢下,害得我回去以后……”眼见余子式双目炯炯,八卦的耳朵都竖起来了,许扬又顿住了话头,“总之,我下次,绝对不会再跟你去喝酒了。”
余子式皱眉:“许夫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请你喝酒,你自己喝醉了,还说想回去。你自家徒弟大晚上过来找你,把你背了回去,这也赖得着我?”
说完,他又凑脸过来,笑说:“还是说,你跟你的小徒弟,路上遇着什么事儿了?”
许扬踢了他一脚,“少管闲事,看你的戏折子去。”
余子式掸了掸袍子上的灰,随便拈起一本折子,悠闲的念着封面上的语句:
“风流院长和美貌夫子的二三事,嗯?这谁写的?最近流行这种话本吗?”
他又拈起另一本,随手翻了翻,慢慢读道:“这本叫邪佞夫子和小弟子。我看看都写的啥,那夫子把弟子……按在书案上,小弟子唇红齿白,慢慢的红了脸……”
许扬头皮一紧。
果然,余子式的眼神儿斜扫过来,瞄了他一眼:“许夫子不够邪佞,倒像书里的小弟子,唇红齿白。”
许扬从袖里掏出馒头,一把塞到他嘴里,“余子式,你给我住嘴。”
余子式放下折子,把馒头拿在手里,不疾不徐咬了一口:“嗯,还热乎的,许夫子,馒头还藏了几个?”说完,就要往他身上摸。
许扬躲开他的袭击,“我就带了两个,早知道要拿来堵你嘴,下回就带十个八个。”
余子式笑了:“那我就告诉食堂,明天开始不用做馒头了。”
许扬:“你滥用职权!”
“哈哈哈,许夫子,那个馒头也塞我嘴里呀,刚好饿了。”
“休想。”
————
梁世子想了半天没明白,得个奇怪批语,嵇晧在高兴些什么。他招招手,叫来几个伴读问。
“嵇晧最近都在干啥。”
几个伴读立马倒豆子一样,把嵇晧的生活巨细说了一遍。
梁怀烨听完,拧了眉毛,“也就是说,他每天都去许夫子的院子打扫?”
没想到,嵇晧天天都去拜访夫子,自己拜师以后,好像一次也没去拜访过。
梁怀烨默默打定主意,便说:“今天下学,我跟嵇晧一起过去。”
众伴读问:“世子也去打扫院子?”
梁怀烨哼笑了一声,拿了只笔,在他们脑壳上挨个敲了一下,众伴读抱着脑袋哎哟叫唤。
梁怀烨:“废话,院子当然是你们扫。对了,记得把我屋里那盆兰花带上。”
众伴读连忙应下。
嵇晧没想到,他打扫的活儿被别人抢着干。梁世子一行人,一路跟着嵇晧,来了许夫子的院子。
梁怀烨指使人把兰花放在石桌上,等他们打扫完,就把几人打发走了。
夫子到现在还没回来。
两人坐着等了一会,就见夫子抱着一大摞书,费劲的跨进门。
嵇晧过去准备搭个手帮忙,许扬把书往他手里一放,就说道:“从今天起,每天抄一本书,不抄完不许睡觉。”
梁世子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溜了一圈,挑了一下眉,问:“夫子,我也要抄?”
许扬心情不好,谁来都遭无差别攻击。
“对,都得抄。”
梁怀烨把桌上的那盆兰花,往夫子面前推了推:“夫子,这是学生送你的。”
许扬这才面色和缓了一点。兰花喜阴,他抱着兰花放在墙角,转个角度,把花对着自己,又打来井水浇灌。
梁世子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殃及的池鱼,见许扬一直在摆弄那盆兰花,便笑说:“夫子喜欢便好。”
许扬确实喜欢兰花,回了世子一句谢。
许扬今天想了半天,要换成什么字才能让嵇晧满意,所以他一早就去书库找灵感,但后来越想越气,自己堂堂夫子,怎么能屈服给学生呢。
于是,他另外找了法子,专挑库房里厚的书,以学习的名义,让他天天抄,抄不完不准睡觉,还怕他不来求我?
许扬对自己的法子很满意,便对嵇晧说:“嵇晧,你先回去抄书吧。”
嵇晧也没说什么,把书抱了往外走,临到门口他往回看了一眼。
夫子和世子两人蹲在墙角,夫子细白的手在摆弄兰花,侧过脸和梁世子说话,挨得极近,“世子,你跟我说一下,这花的习性和养护法子……”
到了深夜。
许扬睡了一会,睡不着。
他一想到嵇晧抄书的惨状,心里就一阵暗爽,是兴奋的睡不着。于是合衣而起,溜到了学子宿舍外,在门口悄悄往里瞧。
不小心踩到一截断枝,“咔嚓”一声。
嵇晧肩上披了一件棉衣,正伏案写着,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他听到动静,看了过来,发现了门口的许扬。
“夫子,进来坐。”他说。
许扬只得进去找了个地方坐。
嵇晧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上。许扬接过,小口小口喝起来。这茶廉价,算不得好喝,不过倒是暖和。
嵇晧做完这些,又伏在桌案边抄书去了。
一灯如豆。夜深人静,偶有一两声虫鸣。
别的学子都睡了,只剩他一人还在抄书,坐姿端正,运笔有力,写的非常认真。
挂在桌案旁的‘狗屁不通’四个字,十分碍眼。
两个人都不说话。
一人喝茶,一人写字。
许是困了,嵇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见底,又把茶叶嚼着吃了。
茶可以提神,但许扬惊奇的是,他节俭到把茶叶都吃了。
今日抄的那本书,还有很厚一叠。
他也不开口,就这样僵持着。
莫名其妙的,许扬生气了,一把夺过抄了一半的书,指着墙上的字说:“你把字撕了,我就不让你抄书。”
嵇晧从他手里拿过书放回案上,握住许扬冰凉的手,捂了下,说:“夜里凉,夫子早些回去歇息吧。”
许扬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清晨,两份抄书摆在了许扬面前。
嵇晧还真的抄完了,字迹是可以用做字帖的工整。由于睡得太晚,他看着精神不太好,眼下有些青黑。
见夫子的视线扫过来,梁怀烨面色不变,微挑了眉。不用看也知道梁世子的抄书不是他自个写的,许扬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两人心照不宣。
梁世子回去以后,把书丢给了几个伴读,自个儿找人陪他玩投壶去了。
许扬也不想说什么,检查完抄书,就挥挥手,让两人去上早课。
嵇晧先行离开。梁世子还没走,他手撑着下巴,就这样定定的看着许扬。
“夫子,我觉得你对嵇晧很不一样。”梁世子说。
许扬也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不一样。”
“你好像故意在为难他,夫子。”
梁世子说着,慢慢逼近许扬,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但是,嵇晧好像又没什么怨言,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呢?”
许扬不知道怎么回答,梁世子的脸凑得太近,呼吸都拂到他脸上了,他忍不住靠后面退了退身子。
梁怀烨也不追问,笑说:“夫子,我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