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眠》沉岩

7、冷月

　　松云的收购很顺利，松云的基本框架得以保全。杨松华退居二线，让他有点意外却有些安心的是，松云空降的掌权者是应行明。

　　攘外必先安内，应行明一上来，先换掉已经在联系猎头的几个中层，又把之前拖欠的员工工资全部结清。

　　这两件事做完，松云内部的人心稍稍安定下来，公司得以正常运作，应行明才开始着手处理外部合作问题。

　　外部的舆论应行明迟迟没有着手处理，应家接手松云有段时间了，关于松云产品负面消息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杨松华很急，毕竟是自己一手打拼的品牌，这些对松云的负面评论都像刀子，直直往他心里扎。

　　他也向应行明反应过，应行明看着他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跺了半天脚，只宽慰他别急，让他去盯松云最新的一批产品。

　　杨松华以为应行明要冷处理，毕竟这种互联网时代，一个热点的热度撑死了持续几周，时间过后，在意者便寥寥。不能说就是因为现在人太冷漠，只是每个人每天接受的信息都是爆炸似的，而人的脑力，共情能力，都不足以支撑人永远对每一件事情义愤填膺。

　　可是目前看来明显冷处理不可行，有人在不停倒油，是谁不言而喻。

　　杨松华担心的是，这场风波持续越久，大众对于松云的负面印象会更根深蒂固，即便风波过去，松云的口碑也已经受到重创。

　　心里没有怨言是假的，毕竟应行明是“外人”，刀子不是割到她的心里她哪里会在意。

　　然而事件的转折很快就来了，就在松云产品的种种抄袭，劣质等负面消息甚嚣尘上之时，松云新品上线了。

　　不少网红乘着这波流量，新品一上架就下单测评，没想到买回来一测，产品做工，走线，用料，都挑不出毛病。

　　没有什么比“坏人”做好事更容易得到夸赞，此时松云的舆论方向开始出现转向。有人觉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有人觉得之前摆烂是事实，选择观望。

　　此时松云再发声明，一是无偿回收先前一批由于赶工存在质量问题的产品，二是表示之前的抄袭言论纯属造谣，松云的设计从头到尾都是自主研发，网友所质疑的“抄袭对象”是松云很敬仰的设计师，本次新品也有其参与设计。目前已经对造谣者提起诉讼，之所以推迟这么久才出声明是为了收集证据更好还原真相。最后放低姿态，为之前出现的问题表示歉意。

　　全篇声明逻辑清晰，有理有情。

　　太平无事的时候，反转的戏码是百看不厌的，这一番运作下来，松云在舆论上的危机不能说完美接触，好歹是有惊无险。

　　杨松华自然是开心的，一看到消息又喜又羞，心道原来应行明早有准备，是自己小人了。

　　应行明带来的秘书南思文下班前过来找他，杨松华对她的态度都缓和很多。

　　南思文笑盈盈道：“应董说，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麻烦杨总组织一下，带大家出去吃顿好的。”

　　“好的好的好的，应该的应该的。”杨松华点头道。

　　南思文补充道：“对了，应董说，她就不去了。”

　　杨松华今天一整天脑子转得都有些慢，南思文压低声音道：“应董是怕她去了，大家玩不开。”

　　杨松华会意，忙点头称是，将其送出去。

　　下班之后，应行明找了家火锅，点了鸳鸯锅底，又点了菜。坐在椅子上边喝酸梅汤边等人。

　　菜刚上齐，简秋月裹着橘红色外套悠悠荡荡过来了。

　　“这个天气，最适合吃火锅了嘿。”

　　餐厅里热气腾腾的，简秋月坐下，脱了臃肿的外套，找了一会儿头绳没找到，嘟嘟囔囔着。应行明随手从包里拿了一个递给她，简秋月把一头红棕色长发一扎，笑道：“怎么样，我的主意好使吧。”

　　应行明涮好一块羊肉夹到她的碗里，玩笑道：“是是是，简小姐最厉害了。”

　　应行明还是睡了太久，松云舆论场上的问题她开始是真的没有在意。

　　没有任何现实依据的纯谎言是脆弱的，可是网络上的人际关系并不像现实那样紧密，散播言论者可以两手空空，受害者却要陷入无限自证。

　　直到舆论开始滑向不可控的地步，应行明才后知后觉，忙找了家里从事娱乐行业的简秋月帮忙出谋划策。后来松云的舆论风向那么顺利转向，也有简秋月的手笔。

　　应行明笑得殷勤：“简大小姐今天不用动手，小的服侍您可好。”

　　简秋月假啐了她一口，开始动筷子。

　　热腾腾的食物入口，身上的寒气散了大半。两个人吃了一会儿，应行明发现端倪，停了筷子看着她。

　　简秋月情绪不高。

　　应行明面上不做声，过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怎么了？”

　　简秋月看了看应行明，低着头苦笑道：“我怀孕了。”

　　应行明呆了，看着简秋月肚子说不出话

　　简秋月摸摸小肚子，闷闷不乐道：“你不恭喜我吗？”

　　“你看起来没有那么开心。”

　　简秋月后仰望天，“他们都在恭喜我，从医院开始，几乎每个人都对我说恭喜我要当妈妈了。”

　　简秋月一直有一个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不过两个人平时都忙，没什么时间风花雪月。应行明之前被困在许家，后来又出车祸，也没接触过几次。

　　从简秋月的表现来看，她对这位男友的好感并没有到愿意和他结婚的地步。可是客观上，她已经到了社会规训的该怀孕的年纪了。

　　这种事不能拖，人流本身对母体伤害极大，月份越大，母体需要承受的不可逆的伤害越大。

　　简秋月必须早下决断。

　　应行明的婚姻有家族联姻成分，这个人她选的仓促，仅凭年少的一眼就定下了终身，后来的婚姻不幸，也是当年种的恶果。

　　她实在不想看张扬明艳的简秋月身陷囹圄，可是她在这件事是局外人，除了简秋月自己，没人能替她做决定。

　　应行明此时能做的只有握住简秋月微凉的手指，温暖的手掌包裹着，把热量传递给她。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会站在简秋月这边。

　　“秋月，你先是简秋月，再是其他别的身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请以你自己为主体，一定要为自己负责！”

　　简秋月微笑着回握，应行明心里五味杂陈，两人呆了一会，以酸梅汤代酒，两人碰了个杯。

　　“我要是生下来你做他干妈呗？”

　　“好。”

　　……

　　人在心情郁结的时候就爱吃点甜食，回去的路上，应行明看到路边有个甜品店，遂停车进去买了一个甜甜圈。

　　出了店门，在“叮铃铃”的门铃声里抬起头，墨蓝色天空上倒悬着一汪月。

　　月色清寒。

　　简秋月的处境她多少能感同身受，对于他人而言，应行明流产是两年前的事情，再怎么长吁短叹，现在也都淡然了。

　　两年间发生了好多事情，应思浩带着应家重新成为行业鳌头，许怀闵成长到几乎可以和许怀钰分庭抗礼，就连杨松华创立的松云都小有规模。

　　可是应行明没有这两年的缓冲，于她而言，那个孩子的离开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

　　她对那个孩子的所有情绪和幻想都是鲜明的。

　　她的孩子来得也是意外，不早不晚，刚好在她彻底和许怀闵撕破脸却还没来得及一刀两断的时候。

　　她对那个孩子的情感极其复杂又极端，一面欣喜憧憬这么一个属于自己的新生命的降临，一面又怀着最恶意的心情咒怨这个孩子来得不合时宜。

　　当时也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不停说恭喜恭喜。恭喜她成为一个母亲，无人在意她一脸愁苦，看到了也只说她是高兴坏了，说她是懵了没反应过来。

　　这样天大的好事，她没有难过的权利。

　　许怀闵一直让她不要任性，要为了孩子考虑，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

　　他用她肚子里还没成型的胎儿绑架她，要她为了这个胎儿做出牺牲。她好不容易褪去了为情爱奋不顾身的死脑筋，又要被拽着变成传统价值观里受苦受难无限妥协的“母亲”。

　　她又怎么会愿意。

　　什么是“完整”的家庭？许怀闵与他父亲一样，风流寡恩，四处留情。她留下，就是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下一个“许怀钰”。

　　从小被排挤在家庭边缘，受尽冷眼，长大后克制自己，连哭和笑都是淡的。

　　更何况，许怀闵的最嚣张最长久的出轨对象，是张家的小女儿。她和许怀闵母亲比起尖酸刻薄，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不如她带着孩子脱身，起码可以护着他长大，不会落得个无父无母的地步。

　　可是她没有跑成，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她的孩子，把她困在时间之外整整两年。

　　简秋月的男朋友家世不高，将来想脱身，应该没有应行明这么费劲。应行明还是愁眉不展，如果有两全之法，她哪里愿意简秋月遭遇困境。

　　正忧心着，应行明手机响了响，拿起手机一看。是一个很简短的信息。

　　“事已成”

　　这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

　　应行明冷笑起来，她在几个月前准备的雷已经埋好了，接下来她要做的就等它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