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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松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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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松华每年圣诞节都必须考虑两件事,今年该送老婆什么节日礼物,该送女儿什么节日礼物。
今年多了一件,如何保住松云。
松云是他在三年前创立的,成立时间不算长,产品主推“独立设计”,牢牢抓住了目标群体。杨松华在行业打拼多年,积累不少人脉和经验,松云经营得当,营业额一直在涨。
直到张家的昌平集团对松云下手,从供应处使绊子,又找水军散播莫须有的言论,抹黑松云的信誉。
松云有限公司的负责人杨松华手撑在桌子上支着头,张氏左右开弓,打得杨松华措手不及,公司人心浮动,财务部刚送上来这个月财务报表,张氏集团咄咄逼人,杨松华面色难看。
此时,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一位旧相识来找杨总,说是姓:应。
“应?”这个姓不多见,杨松华脑海中搜寻了一下,只有几年前还没自立门户的时候的前同事。杨松华对这个同事印象还挺深刻,行事很有自己的做派,脑子好会做人,但是很佛系。有传闻说她豪门阔太太出来体验生活的,不过没有证实,大家也就随口一说并没有当真。
来的人果然是应行明,穿着烟紫色高领,戴了一条设计很特别的银色项链,套了黑色长外套,打扮一如既往低调。
听说应行明几年前出过车祸成了植物人,甫一进门,杨松华便迎了上去:“行明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应行明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手,杨松华忙让人把椅子挪过去给她坐着。
应行明环视了一周办公室,寒暄道:“几年不见,杨总已经今非昔比了呀。”
杨松华勉强笑道:“哪里哪里,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不知道行明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应行明也不多话,上来就开诚布公:“这些年松云发展迅速,张家眼红,处处给松云使坏,松云这段时间,应该挺艰难的。”
“所以?”
“当年我们应家也吃过张家的亏,所以感同身受,今天过来是想和松云合作,帮助松云度过这个难关。”
“应?应家?”杨松华错愕,应姓不常见,杨松华顿时明白应行明的背景。
这哪里是嫁入豪门的阔太太,分明就是世家大小姐体会人间疾苦。
但杨松华也是打拼多年,很快回过神来,双手交握,身体前倾,问道:“应家打算怎么帮松云。”
应行明浅浅笑着,从包里拿出拟好的合同递给他。
杨松华接过,翻了翻,猛然抬头:“应家要收购松云?”
“我知道杨总放心,收购之后,松云现有产业结构不变,杨总也可以继续留在松云。”
“相反,应家会尽最大努力保全松云现有的规模,填补松云的资金缺口,应家的公关团队,也会全力挽回松云的口碑。”
应行明态度诚恳,杨松华心里的那根弦却没有松懈。路见不平也好,感同身受也罢,都不是应家愿意出钱出力的理由——他们不是慈善家,是商人,讲的是利益交换,不是慈悲心肠。
因此,杨松华沉吟片刻,问道:“松云何德何能,能被张应两家看上?”
应行明莞尔。
“杨总何必妄自菲薄,松云短短两年能占有10%的市场份额,何尝不是杨总的才干。”
杨松华还是沉默,半张脸埋在交叉的手指间,眉头紧皱。应行明还是长久没有处理这种事,未免有些急切,站起身道:“冒昧提醒杨总一句,留给松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杨松华眼神微变,两道锐利的目光穿过镜片直直射向应行明。应行明被这眼光一刺,心道不好,药下太猛,踩到兔子尾巴了。
应行明此时冷静了些,脸上笑容和缓,如春风拂面,真挚而温柔道:“是我唐突了,杨总是聪明人,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杨总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伸手不打笑脸人,应行明今天化的妆显气色,这一笑,顿时缓和方才有些紧张的气氛。杨松华浅浅勾起嘴角,接过应行明从包里抽出名片,笑着点点头,起身亲自将她送出门外。
落地窗外,天空洋洋洒洒的又落下雪来。应行明站在大楼外,难得有闲心赏了一会儿雪景,街道对面有一对青年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一只手伸出来接飘落的雪花。男生一只手给女生搭着,一只手拎着包,眼底眉梢都是笑意。女生接了雪,献宝似的凑到男生眼前,男生捏捏女生冻红的鼻子,揉揉她的脑袋。
这是她曾幻想过的画面,在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纪。
也就是这样一场雪里,她在一个小巷里,遇到了十几岁的许怀闵。
那年金融危机,应父又突然病逝。应家两个子女一个高中一个初中,都没到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应家群龙无首,这个时候又有张家趁势而起,开始抢占应家的资产。
应行明的童年是在父母兄长庇护下度过的,如今大厦忽倾,她顿时不知所措。身边的人又都是人精,小小年纪便学会了看人脸色,明里暗里对她各种阴阳怪气。
应行明就是怀着这样抑郁的心境中遇到许怀闵,当时他正骑在一个人身上,握紧的拳头不停往那人头上砸。
少年动作幅度大,额前的刘海随着动作后甩,带着成滴的汗水挥洒。
那是寂寂的冬日大雪里,天地间最旺盛勃发的生命力。
许怀闵一边打一边骂:“老子是谁生的关你屁事!老子说了,再逼逼一句老子揍的你亲妈都不认得你,你当老子说的话是放屁呢!啊?”
骂完抬头,才看到巷尾呆愣的少女。
他脸上还有伤,眼睛里的桀骜还没有散,就那么一眼,应行明记了好多年。
应行明站了很久,街对面的情侣已经打着雪仗跑开了。
一只伞撑在她正前方,应行明看去,许怀钰撑着伞站在一旁。
应行明“噗嗤”一声笑出来:“从哪里变出来的,许魔法师?”
许怀钰失笑:“站这里发什么呆,不怕感冒?”
他这么一说,应行明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寒意,忙搓搓手道:“我忘了。”
许怀钰弹了弹应行明额头,这个人,脸都冻红了还傻愣愣的待着:“你住哪?我把你送过去?”
“好。”
冬日的天,黑得总是快的。公司不景气,到了下班的点,员工都陆陆续续离开,连助理都回去之后,整层办公室除了保洁阿姨,就只剩杨松华。
应行明说的没错,松云的时间不多了。
这段时间以来,杨松华到处找关系,能借的钱都借了,能卖的都卖了。可是他能运转的资金和目前面临的缺口相比,是杯水车薪。
杨松华也想过去银行贷款,却碰了一鼻子灰。
他瘫在办公椅上,窗外是一栋又一栋的摩天大楼,灯火阑珊,一派盛世繁华。
一窗之隔,是颓丧的中年男人仰着头,目光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收购协议一旦签订,他一手创办的松云就要落在别人手里,他怎么能够甘心。
张家应家不和是圈内人尽皆知的事,两家在奢侈品行业都是巨头。张家这些年处处被应家压一头,打不过大妖,就把矛头转向他们这些小怪。松云这些年发展迅速,自然首当其冲。
应家又哪里是什么好人呢,隔岸观火就等着松云走投无路时递过来橄榄枝,有松云作踏板,就可以直接进军轻奢领域,扩大商业版图。
他们两家斗争如火如荼,可是为什么要他的松云夹在中间,做那个冤大头。
他的松云,他一手创立的松云,他刚毕业踏入社会的时候,就设想要自立门户,开一家自己的公司。松云创立之初,他在剪彩礼后为自己好好醉了一回。
协议一旦签订,他这两年拼了命的加班,应酬,熬夜,都变成了他人的嫁衣。无论应家承诺得多好,松云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熬了那么多年,就想着出人头地,可是现在又要被压回地里,他又怎么甘心。
可是如果不和应家合作,松云最后的结局除了破产没有其他出入,能和张家抗衡的只有应家……
杨松华正犹豫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杨松华滑动接听键,一个甜美稚嫩的女孩声音从听筒传出来:“爸爸,你今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呀?”
杨松华几乎是一瞬间松开紧皱的眉头,脸上的细纹舒展开来:“怎么?宝宝想爸爸了?”
“想,妈妈也想爸爸,爸爸早点回家好不好?”
“好,你乖乖和妈妈在家里等爸爸,爸爸现在就回来!”杨松华放低了声调,甚至不自觉捏了捏嗓子。
挂了电话,杨松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签了合同,放进抽屉里。接着穿上外套起身离开。
他不是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能力,可是他已经不是二三十的青年人了,他的肩膀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生活和梦想。
今年的要送给妻女的圣诞礼物,他还没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