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眠》沉岩

5、对峙

　　许氏的办公楼位于长葛市的商业中心，许怀闵的办公室朝南，天气好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是亮堂堂的。

　　平平无奇的工作日，许老爷子病情虽然稳定，但是还在医院里住着，集团里非重大消息基本都是由许怀钰和许怀闵两个人处理。两个人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或多或少都有动作——许老爷子就算是出院了，也不知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会落下什么后遗症，这个时候放松警惕就等同于放弃许家继承权。

　　许怀闵正坐在椅子上翻看项目条例，小冯敲了敲门，进来道：“许副总，应家来消息了。”

　　许怀闵停下笔，示意他继续。

　　“夫人说见面可以，时间地点两家分开定。”

　　许怀闵双手交叉，沉吟道：“知道了，你处理就好。”

　　小冯答应着出门，许怀闵沉思了片刻，也看不进东西，俯身从红木桌的最下层抽屉里的拿出一份离婚协议出来，也不翻开，就盯着封面走神。

　　两年前，许怀闵拿着医院的诊断证明，把“确诊怀孕”四个字看了又看。

　　又抬头看应行明还不明显的肚子。

　　这种感觉很奇妙，一个生命正孕育在他的妻子的肚子里，这个生命是他的延续，十个月之后会变成一个娃娃的样子“咿咿呀呀”的出现。

　　他会有他妈妈柔美的长相，或者会继承他硬朗的五官……

　　他会开口叫他“爸爸”。

　　许怀闵很新奇，转念又想到，许老爷子就他和许怀钰两个儿子。许怀钰不知道为什么老大不小还不结婚，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了小孩，有了小孙子的加成，他或许可以在许家争得更多的权利。

　　可是应行明的话打碎了他的设想。

　　应行明脸色苍白，半靠在床上，眼神灰败的看着他。

　　她说：“我们离婚吧。”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了一大堆之后，应行明摇了摇头。

　　她说：“许怀闵，我们之间的关系，问题不在你。”

　　“在我。”

　　“……”

　　“我不信你了。”

　　转眼到了约好见面的时间，许怀闵时隔几个月再见到应行明。

　　她胖了点，气色不错，在哥哥应思浩的陪同下缓缓走来。穿着惯常的驼色长大衣，脖子露腰间一个深棕色小羊皮带系着。看惯了她沉睡的呆滞的模样，一时间见应行明眼睛恢复光彩，许怀闵有点不知所措。

　　她全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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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我老婆聊天，哥哥回避一下比较好。”

　　应思浩正欲怼过去，应行明出声拒绝道：“没必要，许二公子，我想我们并不是可以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关系。”

　　“老婆，别闹！”许怀闵瞪了应行明一眼。应思浩见状，火气直接上来了，应行明一把拦住他：“哥哥。”

　　说完转头冷冷看了许怀闵一会儿，扭头柔声对应思浩说道：“哥哥去一边等我吧。”

　　“明明……”

　　“我没事。”应行明安慰道。

　　小冯送应思浩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人干坐了半刻，服务员过来上菜，许怀闵干笑着介绍：“这么味道地道的湘菜馆可不好找，老婆快尝尝。”

　　应行明也不动筷子，看着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盘辣菜，看着红彤彤的。勾起嘴唇笑：“许二公子口味没变，还是这么重。”

　　“行明，不要这么叫我。”

　　“呵！”应行明上半身往后一倒，双手交叉，冷笑道，“终于不装了？”

　　“你冷静点。”许怀闵扶额道。

　　应行明保持原来的姿势，脸上神情自若：“许二公子，该冷静的是你，你要是担心离婚会得罪应家，放心，你已经得罪了。”

　　“更何况我听说这两年赵家小姐对许二公子痴心不改，许二公子能在短短几年堪堪与许大公子齐肩，赵家出了不少力吧？”

　　“许二公子直接娶了赵家小姐彻底和赵家绑一起不好吗？真没必要和我死缠烂打，一副蛇鼠……”

　　“够了！”许怀闵高声喝道。

　　应行明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毕竟是相伴三年的夫妻，她捧在心上十余年的人，许怀闵动怒还是让应行明瞬间心脏骤停，桌下的腿抖了抖。面上还是保持镇定，一动不动盯着他。

　　许怀闵缓了一会儿，整理好情绪，喝了口水，道：“行明，你冷静一点。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事，你怪我。你又刚醒脑子糊涂，我不怪你，你……”

　　“许怀闵。”应行明咬牙道。

　　“你真叫我恶心！”

　　“应行明！”

　　应行明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不看他，缓慢而清晰的说道：“许怀闵，算了吧。”

　　两年前，应行明也是这样对他说：算了吧。

　　许怀闵快步向应行明走近，想摁住她的肩膀被她躲开。“行明，行明，我知道你现在还很难相信我，你放心，我会努力，我会弥补，我会全心全意对待这段感情的。我，我之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呀！”

　　“行明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我都是为了你好呀，我……”

　　许怀闵突然单膝跪地，跪在应行明身前，把她困在椅子里。

　　“我爱你。”

　　“什，什么？”

　　应行明大惊，许怀闵低着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垂下的后脑，像是教堂壁画里虔诚俯首的信教徒。

　　“……你说什么？”

　　许怀闵猛然抬头抓住应行明的手，应行明躲闪不及，两只手被攥住，被迫和许怀闵视线对上。

　　“我爱你。”

　　应行明皱着眉头看他，许怀闵继续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不习惯你不在我身边，不喜欢别人和你离得近。也是两年前你提离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行明，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好不好。”

　　许怀闵说完，期待的抬头看着应行明，却见她神情冷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看了良久，久到应行明开口问他：“你想在我的眼里看到什么？开心？感动？”

　　“我……”

　　“许怀闵，你知道你刚才这话有多滑稽吗。”

　　“我当年掏心掏肺的对你，不管别人怎么反对都要嫁给你，你就是聋了傻了也不会不明白我对你的心，你是怎么对我的？”

　　“而我决定离开，我要和你一刀两断的时候，你反过来拉着我和我说爱我？”

　　“你是爱我还是只是一个任由你掌控的玩偶有了自己的意识，威胁到你可笑的占有欲，你才这么说。”

　　“换句话说。”应行明站起身，把椅子往后推开，俯视还半跪在地上的许怀闵，笑容戏谑而冰凉，“就算你现在舔着脸说爱我又怎么样？你为什么会觉得现在你的‘爱’在我这里还值钱。”

　　“行明……”

　　“不值钱了，许怀闵，已经不值钱了。”

　　“我不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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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婚协议书已经发给你了，有问题可以联系我的律师，没问题签好字也请交给我的律师，我并没有那么想见你。”

　　“我不会签的。”

　　“……”

　　应行明也不愿意再和他多说几句，理了理裙摆便往外走。许怀闵还是呆呆的停在原地。

　　打开门，小冯和应思浩站在外面，见应行明出来，应思浩立刻向前一步，伸手将自家妹妹护着离开。小冯则是探身看向包厢之内，应行明回头，许怀闵已经站好，仪表整齐，没什么情绪的看向门外。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冬雨寒凉，车水马龙中，闹市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彩晕染开来，地面的积水一映，像是老电影里的空镜。

　　兄妹二人正打算往外走，前方一个人影撑着伞走来，应行明一看，青灰色的大衣，黑色西装，身量修长，不是许怀钰是哪个。

　　许怀钰应该是等了一会儿，西装裤腿有点湿了。应思浩看到他，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结束了？”许怀钰问。

　　“嗯。”应行明抿嘴点头。

　　应思浩问道：“许大公子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许怀钰道，“我就过来看看，公司还有事要处理，就不送了。”

　　应思浩不明所以，只向他道谢：“前段时间多谢了，有事联系。”

　　许怀钰嗯了一声，又看了看应行明，才转身快步离开。他说有事处理是真的有事，只是应行明要和许怀闵对峙，许怀钰虽然知道应思浩一定会护着他妹妹，终于还是不放心，百忙中抽空过来看一眼才行。

　　那人身影渐远，应行明焦躁不安的情绪纾解了大半，嘴角上扬，微微笑了起来。应思浩轻轻拍了拍她，两人并行着离开。

　　车辆缓缓起步，应行明隔着车窗看到许怀闵走出店门，小冯撑着伞出来。应行明手里捧着杯热茶，是许怀钰临走前让助理送过来的。有前车之鉴，应行明和许怀闵独处时不敢吃一点东西，两人谈了半天，硬是一口水没喝。这会儿一口热茶下肚，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应思浩在驾驶位，看了后视镜的倒影，出声道：“没谈拢？”

　　“呼——没有。”应行明转头拿起一边的平板翻看，“疯得很。”

　　应思浩重重“啧”了一声：“不是，我们两家早撕破脸了，他还死赖着干什么。”

　　应行明看着屏幕，头也没抬：“他跟我说‘我爱你’。”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