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眠》沉岩

4、饺子

　　转眼到了冬至，别墅的王阿姨早早打电话准备好新鲜的食材，下午三点就开始在厨房忙活。

　　应行明中午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王阿姨刚和好面，切了剂子，扎了袖子洗了手过去帮忙。

　　离婚协议许怀闵没有签，甚至加大了搜寻她的力度，堪称丧心病狂。

　　只可惜许老爷子突然生病，许怀闵分身乏术。许家业务范围大，许老爷子一倒，好几家大企业都不免受到影响，简秋月最近都忙得不行，关联较多的应家不可避免忙得团团转。

　　应家目标太大，应行明怕给家里添乱，今年冬至注定没办法和家人一起过。应行明倒也看得开，结婚五年了，许怀闵是什么货色她心里多少有个底。现在死咬着不放，离婚这事急也急不来，索性先放一边。

　　王阿姨在这个房子待了好多年了，办事周到为人也和善，两人接触一段时间，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见王阿姨今天准备的食材多，应行明随口问道：“今天还有谁来吗？”

　　“哦。”王阿姨笑盈盈答道，“今天不是冬至嘛，小少爷晚上要过来吃饭的。”

　　“师兄？”应行明讶异道，“师兄晚上会过来？”

　　“对呀，今天冬至嘛，小少爷说要来陪我这个老婆子。”王阿姨一边说话，一边手脚麻利的开始处理新鲜的大虾。这个时候的活虾不好买，盆里的虾个头大又鲜活，一看就是费了些功夫的。

　　而虾仁这东西处理起来不难但是繁琐得不行，应行明看王阿姨调虾线剥虾壳掰虾脑行云流水且乐在其中，不觉笑道。

　　“王姨和师兄感情真好。”

　　王阿姨笑得和蔼，眼角的眼纹像池塘里轻摆的鱼尾：“老婆子是亲眼看着小少爷长大的，小姐命苦，年纪轻轻就走了，老婆子不疼小少爷还有几个人疼小少爷。”

　　王阿姨嘴里的小姐是许怀钰的母亲，林家的独女，许老爷子的原配夫人，林佩华。听说这位夫人从小千尊万贵的养着，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可惜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只留下许怀钰一个孩子。

　　而听王阿姨这么讲，应行明也反应过来了，这个别墅多半是林阿姨留给许怀钰的，所以她可以好好呆在这里，有林阿姨的一层关系，许怀闵不敢也不会找到这里。

　　想到许怀钰竟然会让她住在他母亲留给他的房子，应行明心下微动，捏了捏手里的面皮。

　　话匣子一开，王阿姨就有点停不下来了：“小姐走的时候小少爷才十二岁，那么小的一个娃娃，穿的一身黑，站在小姐灵前硬是没有流一点眼泪。 ”

　　“老婆子知道，小少爷不敢哭啊，小姐走了没几天姓许的就接那个狐狸精母子进门，应小姐你说，小少爷这哪里会有好日子过呀！”

　　应行明想起嫁进许家的几年许怀闵母亲的嘴脸，把拜高踩低尖酸刻薄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四十出头的年纪了，对许老爷子还是一副撒娇卖痴的行径，哪里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许怀闵只比许怀钰小三岁，林阿姨一走许老爷子就迫不及待接许怀闵母子进门，许老爷子对许怀钰的态度可以相见，自然也不能算好。

　　“师兄的外公那边不管吗？”林佩华是家里的独女，林家怎么可能放许怀钰在许家受委屈。

　　“唉，哪里不想管，当年小姐家里不是不想把小少爷接走，姓许的不肯放人啊，小姐家里人这些年又基本不在国内，想管都管不过来呀。”

　　不放人？

　　应行明忽然灵光一闪，许怀闵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也是这样吗？明明两个人已经形同陌路，还是用尽手段不肯放她走。许老爷子扣住许怀钰，一方面是想留着他血脉的缘故，另一方面应该是想用许怀钰维系许家和林家岌岌可危的关系，林家就算有对许家动手的打算，也不得不顾念着许怀钰的关系。

　　许怀闵想必也是同样的路子，昏迷的两年，应家已然发展成一方巨头，声势更甚从前。扣住应行明，不仅是拿她当挡箭牌，应家兄妹感情好，用应行明换来应家的支持，一举多得，倒是把许老爷子这一套学的十成十。

　　难怪。

　　应行明心想，继母刻薄，生父冷漠，许家不至于让许怀钰缺衣少食的，但天天看那些人在自己面前表演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戏码，估计恶心的够呛。

　　她以前就奇怪，明明许怀钰的“出身”比许怀闵“干净高贵”，为什么许怀钰反而性格内敛，许怀闵嚣张跋扈。

　　……

　　正想着，别墅突然一阵门铃声。王阿姨拿帕子擦了擦手，过去透过屏幕看了一眼，笑道：“小少爷来啦！”

　　说着把门打开，应行明扭头看过去，门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许怀钰披着大衣，站在门口。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脸色看着有些憔悴，一双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亮亮的。

　　应行明不知道，许怀钰的视角里，门一打开，从小照顾自己的阿姨笑着迎接他，橘黄色的灯光下，应行明穿着宽松的香芋色毛衣，袖子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一只手拿着面皮，一只手拿着勺子。一头长发随意扎在脑后，目光带着些诧异，微笑着看过来。

　　许怀钰恍然间仿佛回到好多好多年前，他在院子里玩了半天雪人，滚得脏兮兮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满脸灰扑扑的敲开门，王阿姨系着围裙过来打开门，拉着他的手直呼小祖宗，又一叠声关切他怕他着凉。

　　林佩华就在灯光下笑着看着他们俩，伸手招呼许怀钰过来……

　　“师兄不进来吗？”

　　“哦。”许怀钰循声看去，视线逐渐清晰，应行明站在灯光下调侃他。王阿姨拉起许怀钰的手，心疼道：“这手都冰冰凉的，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里开了地暖，王阿姨炖了半天的汤差不多这个时候开始出味了，王阿姨打开锅盖，倒了一量杯红酒下去，满屋子顿时都是猪肚鸡的浓香。

　　王阿姨接过许怀钰的包，许怀钰被她推到卫生间用热水洗把脸，出来被香味一熏，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见饺子包了一半，也挽起袖子来。

　　从前有一年冬至，应行明和许怀钰一起去找导师，结果暴雪封路，两个人被困在导师家。导师的孩子在外面没回来，师兄妹两个便和导师夫妻一起吃饺子。

　　许怀钰饺子意外包的熟练，不一会儿就摆了一排小老鼠。应行明就手生得很，一个饺子皮修修补补，最后硬是拿两张饺子皮包出一个“包子”来，皮厚的不行，一口下去咬不到馅。

　　许怀钰歪头看了眼应行明包的饺子，还算齐整，揶揄道：“包得不错。”

　　应行明“啧”了一声，嗔怪的白了他一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

　　“秋月不是说老爷子生病了吗？师兄怎么有空过来？”

　　““怎么？”许怀钰挑眉道，“不欢迎我？”

　　“瞧师兄这话说的，我可不敢。”

　　许怀钰笑：“今天病情刚稳定，熬了几天了，回来歇会儿。”

　　“许怀闵没有同意离婚，我有空回来，他也有空，你们之间的事宜早不宜迟。”

　　“……”应行明眼珠一转，玩笑道：“怎么，师兄是嫌弃我在这里白吃白喝，想赶我走了？”

　　许怀闵手一弾，扑了她一鼻子面粉。

　　应行明：“嗷！”

　　“你有主意了？”

　　“想要许怀闵和我离婚的人不只我一个，许怀闵发疯，我一个人按不住，就多拉几个人。”

　　许怀钰停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开口道：“需要帮忙吗？”

　　应行明刚想开口拒绝，这点事情她不觉得自己处理不好。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提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阿姨去世之后，师兄不和林家走，除了许老爷子不放人之外。”

　　“师兄自己，应该也是不想走的吧？”

　　许怀钰对上应行明狡黠的眼神，干净透亮的眼眸微微转动，带动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小狐狸要吃人啦？”

　　这顿饭吃的融洽，张阿姨猪肚鸡炖的好，奶白色的汤上点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应行明胃口不大，许怀钰一碗汤刚喝完，张阿姨就接过碗盛满递过去。

　　连喝了两碗，张阿姨还要继续，许怀钰忙拦着求饶：“张姨张姨张姨……够了，够了够了。”

　　应行明扒拉着碗里的饺子笑，愉快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睡前收到了哥哥的信息。

　　应行明没有慌，面上平静给哥哥答复，可是心里烦躁，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呆了半天。终于还是受不了，起身下楼接水喝。

　　喝完水回侧卧的路上，在走廊遇到刚出主卧的许怀钰。

　　应行明道：“我吵醒师兄了？”

　　“还没睡。”许怀钰问道，“怎么？不开心？”

　　“……嗯”应行明点头道，“许怀闵说要见我。”

　　许怀钰向前一步，低头看她。

　　应行明抿了抿嘴，勉强笑道：“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回，我不怕也不躲。”

　　“事情总要有个了结的。”

　　“我不可能真的能做到和他毫无交集的。”

　　应行明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越说越乱，越说越乱……最后只知道自己的嘴在张，脑子一点不懂在说什么。

　　“行明！”许怀钰伸手把她拥进怀里，应行明被温暖的气息包裹。许怀钰刚洗完澡，应行明鼻尖都是松木香，她的额头抵着着他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声将安全感传递给她。

　　“没事。”

　　许怀钰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