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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盛世相见 宋知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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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虞再度醒来,已是第二日了。身上痛意未减,她艰难起身,细碎的动作将守在她身旁的宋知笙吵醒,宋知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好。
“ 阿姐,你终于醒了。”宋知笙眼底绯红,脸上布满未干的泪痕,见宋知虞醒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宋知虞替她擦干泪痕,见她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并无大碍,便也放宽了心。宋知虞见屋内没有苏玉宁的身影,微微失神,心下已有不好的预感,颤颤开口:“笙笙,阿娘呢?”
宋知笙颓丧低头,脸颊隐约颤抖着,一行哀泪滑下。宋知虞抓着锦被的指尖泛白,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好似被人扼颈,无法言语。
“阿娘没了……”宋知笙压抑已久的情绪崩溃,紧紧抱着宋知虞哭了起来。宋知虞害怕之事成为现实,眼泪无可抑制的滴落,她想起阿娘那决绝的背影竟是母女二人的最后一面,只觉自己宛如被抛入寒冰炼狱,噬心的冷。宋知虞抱着宋知笙,姐妹二人哑声痛哭,撕心裂肺,好似无休无止。不知多久,宋知虞渐渐清醒,理智重回。
如今屠杀之局已生,阿娘已死,苍云州内已无主事之人,死去之人尸骨未寒,活着的人悲痛欲绝。宋知虞,你不能只知到悲伤流泪,你要肩负起责任,安定百姓,抚慰亡灵,重建苍云州……阿娘在等,百姓们在等,苍云州在等。
宋知虞抬手擦干眼泪,轻拍着宋知笙的背,郑重道:“笙笙,我们要振作起来,苍云州需要我们主持大局!”
“我们?”宋知笙表情茫然。
“对。敌军虽被沈家军斩杀,但苍云州损失惨重亟待重建,我们要清点逝者名籍,抚慰活下来的人,维护好城内秩序。”宋知虞眼神坚定道。
血洗州城、屠戮百姓、弑母之仇不共戴天,必须得报,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的这些人和苍云州这个家。
宋知虞收拾好情绪,穿鞋下榻,望向宋知笙问:“城内现下如何?”
“镇国侯指派沈家军在帮着安置尸首,百姓们被集中在临时搭建的木棚里。”宋知笙被宋知虞的一番话深深触到,也将心里万般复杂思绪压下,她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想成为累赘。
宋知笙言罢,宋知虞便往前堂去,她忍着身体上的不适,步伐虽慢但也稳健。到了前堂,宋知虞看见堂中主位上坐着一位华发微生的中年男子,他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正盯着向他回禀事务的管家,一言不发,浑身气势肃穆,让人不敢直视。宋知虞心下确定:此人便是镇国侯沈明远。阿爹在府中时,常会谈起这位曾与他随先帝一同金戈铁马征战沙场的好友,宋知虞也极为敬佩他的铁骨铮铮,赤诚忠心。
宋知虞上前欠身行礼:“晚辈宋知虞见过镇国侯。”
沈明远转头瞧见宋知虞,豪爽地挥了挥手:“本侯同你父亲相熟的很,你自不必这么多俗礼,唤我沈伯父便可,快坐下。”
宋知虞也非矫情之人,便顺着沈明远的话坐下,她未与沈明远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沈伯父,请您助我。”
“你所求何事?说与本侯听听。"
“重建苍云州一应事务繁杂,城中许多以及弱冠的男子早已随我阿爹出去打仗,留在城中的大多是老弱妇孺。况且经此一难,人丁伤亡惨重,能出力之人甚少,可重建苍云州需要大量人力,所以晚辈斗胆请您在尚未离开苍云州的这几日里相助。”宋知虞言辞恳切,盼着沈明远能答应此事。
对于宋知虞的想法,沈明远颇为赞赏,但也好奇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本侯过几日便会离开?为何只向本侯相求?”
“沈伯父乃朝中重臣,此番带领沈家军出京必是朝堂要事,想必也十万火急,您身为军中主帅定不会在苍云州停留太久,”宋知虞顿了顿,又言:“昨日敌军屠城,我阿娘早早便派人去邻州求援,可援兵迟迟未到,其中缘由我不便随意揣测,而我也不再信任邻州之人!”
听完宋知虞的话,沈明远觉得眼前这个晚辈聪慧伶俐,说话深思远虑、面面俱到。她猜中自己领军出京有紧要之事,却守准底线并不过问;即使她认为自己可信,点明她对邻州州府的态度,却也点到为止,不再多言。沈明远感慨,宋知虞虽是女子,但此后作为必定不小。
“你说得不错,本侯的确要事在身,明日便会离开,但本侯会让玄景带人留下助你。”沈明远心系苍云州,自会应下宋知虞的请求。“多谢沈伯父,但玄景是何人?”宋知虞疑惑道。
“玄景啊,就是昨日救了你和你妹妹的人。”沈明远耐心回答。
是他?昨日救了自己的那个紫衣少年?原来他叫玄景。宋知虞没问他是谁,却也深深记住了这个名字。宋知虞同沈明远说了自己的安排,沈明远听罢认为并无不妥之处,可立刻施行。见宋知虞安排妥当,沈明远便也放下心来,准备提前离开,毕竟边关战事紧急,他不能再等。
临走之前,宋知虞望着他认真问道:“沈伯父,您为何相信如此年纪的我能将苍云州重建之事办好?”
沈明远爽朗一笑,为其解惑:“择人行事,若一切只论年纪年纪阅历,那本侯便不知要错过多少将领之才?当年本侯从军之时还未及弱冠,也战功加身,得先帝信任重用,使我能大展抱负,精忠报国。所以,本候只信人的行事与态度,从不论出身、年龄那些与要行之事毫无关系的东西。宋知虞,大胆去做,你定可以。如若有缘,我们定会再见,到时候本侯可要拉上你爹一同考验你!”
“多谢沈伯父解惑,晚辈恭候您的考验。您此行保重!”沈明远应下,便带兵驾马离去。
宋知虞有条不紊地将各项事宜安排下去,她同那位名唤玄景的紫衣少年配合默契,她指挥如何做,玄景便带着人立马去执行。二人虽未说上几句话,却彼此心照不宣。
三日过后,微风轻拂,浮云淡薄。宋知虞在征求了逝者亲人的意愿后,将所有逝者一起葬在松子山,一人一棺,立上石碑,取名苍云冢。众人皆身披白麻衣丧服送死去的亲人出殡,往生钱挥撒漫天。宋知虞望着阿娘的墓碑,不断想起她教自己温书习字、识人处世的场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下。
阿娘,我一定会为您报仇,为死去的百姓们报仇,等我。
夜色渐浓,一轮皎月高悬在天,宋知虞坐在小河边,望着手中捻着一枚玉佩出神,孤独弥漫。
“宋姑娘。”玄景清润低醇的声音响起,宋知虞转头未看见他,她又将头转回来,却见一只手捧着一盒糕点,顺着手望去,正是玄景。她接过糕点打开,发现是自己爱吃的栗子糕,便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管家说你喜欢吃栗子糕,果真如此,你多吃些。”玄景在一旁坐下,望着河中粼粼水光道。
“玄景,谢谢你。”
“小事何须谢。”
“宋姑娘,明日我也要走了。”
宋知虞拿着栗子糕的手一顿,心下失落,看向他喃喃道:“明日就走?”
“是啊,苍云州百姓的生活渐入正轨,我要去属于我的天地闯荡了。”玄景清朗的眉眼里盛满向往,晃得宋知虞移不开眼。
“那是怎样的天地?”宋知虞好奇道。
“山峰高耸刺天,黄沙漫天卷起,江河之水滚滚从天际而来,云海辽阔,飞鹰在天。”玄景唇角微勾,仿佛已置身其中,他抹额上的银白发饰映着眼中的光,少年之气至纯至正。那一片天地定是极其美好的,玄景这般少年,应驰骋着无拘无束的天地间,宋知虞释然地想。
“你呢?”玄景问道。
“曾经,我想成为能文能武,无所不能的人。但上次受伤后,大夫说我不可再习武,虽然难过,但也释怀了。以后我想要读遍世上益书,帮助在乱世中无依无靠之人。”
“你会的。”
“明日一别,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我们会于盛世相见。”
月映墨色之河,少女少年相视一笑,无关旖旎风月,只愿彼此万里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