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颂》柴虞虞

2、苍云州之劫

　　苍云州府。
　　“阿娘，我回来了。”一位身穿青玉云雁细锦衣的少女穿过流水长廊，小跑着进入春华阁，步伐轻快，喜意难掩。
　　春华阁中，屏风前身着浅云月华锦衫的温柔妇人正翻阅着手中书卷，听见女儿的声音后，她放下手中书卷，施然起身相迎。妇人见少女满头是汗，便牵着她走到屏风前坐下，拿出袖中手帕为她轻轻擦拭，缓缓开口：“跑这么急作甚？小心摔着。”
　　“阿娘，我不会摔。这几日跟李叔习武，他说我能快速领悟要点，还夸我是可塑之才！”少女微仰着头道。
　　妇人见自家女儿双颊笑涡明媚荡漾，情绪也被染了几分，顺着女儿的话意说道：“阿虞习得几日武便已显现天赋？不愧是将军之女，娘亲佩服至极。”
　　妇人名唤苏玉宁，为南于大将军宋劲起之妻。二人育有一子两女，儿子名唤宋辞安，大女儿名唤宋知虞，小女儿名唤宋知笙。夫妻二人皆是京城人士，苏玉宁为大学士之女，宋劲起乃战功赫赫之将，两人虽常年分离，却仍伉俪情深。新皇登基后猜疑武将，轻则贬官，重则抄家流放。宋劲起为保家人平安上交虎符自请降职前往边关苦寒之地，但景徽帝防宋劲起有异心，将其子宋辞安留在京城为质。无奈之下，宋劲起只能携妻女来到苍云州。三年前，边关战事吃紧，宋劲起被起召，重新领兵上阵打仗。就此之后，一家之人分隔三地。
　　此时与苏玉宁在说话的，便是她的大女儿宋知虞。
　　“我今日还去帮城东王大娘照顾了她家孩子两个时辰，帮屠夫陈叔买了治腰伤的药贴！”宋知虞眉眼弯弯盛满期待之色，她特意讲出出府所行之事，使小性子般想要得到娘亲的赞赏。
　　苏玉宁自是知晓自家女儿的小小心思，她抬手抚了抚宋知虞发间的祥云玉簪，莞尔轻言：“我家阿虞这般能干，娘亲甚是欣慰。”
　　宋知虞听了苏玉宁的夸赞之语，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苏玉宁见宋知虞进屋已饮了两杯茶水，此时也略显疲色，提醒道：“今日是祁元节，午时过后要举行祈福仪式，你快回小院歇息，养足气神。”
　　“我知道了。”宋知虞应下后，在春华阁里惹花弄草磨蹭了好一会儿，终是被自家娘亲赶回了自己的栖云小院。
　　时至午后，天光渐隐，闷热之气涌进每个角落，墨色染天，风雨欲来。
　　苍云州的百姓们沐浴更衣后，陆陆续续赶往祁元祠堂，祈福仪式也正式开始。众人跪坐在蒲团上，青烟袅袅升起。苍云州的习俗，祁元节不拜神佛像，不求财名利，只向上天祈愿国运昌盛、消灾赐福、亲人康健，盼上天保佑远征在外的士兵平安无虞。
　　宋知虞手持三炷香，在心中虔诚祈愿征战的父亲和远在京城那般龙潭虎穴之地斡旋的兄长顺遂安康、永绥吉邵；拜愿家中亲人椿萱并茂，棠棣同馨；保佑苍云州百姓岁岁平安。
　　此时虔诚平和之意环绕苍云州，然命运难舛，祁元节所求还未达上天，劫难却先至。
　　“有敌袭城！有敌袭城！”一名护城兵浑身染血，跌跌撞撞地冲进祁元祠堂，用尽最后的气力急声高喊道。护城兵的话打破了祠堂里的虔诚祥和之气，众人刹然失魂，匆忙奔逃，却也不知该逃向何处。苏玉宁在听到有敌袭的一刻脑中空了一瞬，只觉手脚钻心的冷，似有无尽寒意。她极力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军不在，她必须主持眼前危局。她立刻吩咐统卫派兵支援城门，随即将州府之主令牌交给亲卫宋敬，命他快马加鞭前往邻州求援。下完令后，她跑向正安慰百姓情绪的宋知虞身旁，握紧宋知虞的双手认真嘱咐：“阿虞，还记得曾经你同爹爹在州府南边发现的地下山洞吗？你快带着妹妹和百姓们躲去那处，切记援军未到决不可出来！”
　　“阿娘，你也一起去！”宋知虞急声道，她反握住苏玉宁的双手，害怕转眼之间苏玉宁遇到危险，害怕亲人会……阴阳分离。苏玉宁摇了摇头：“阿娘现下还不能离开！我得带领士兵守卫城门，而你得带百姓们去往安全之所，这是你与阿娘各自肩负的责任！”宋知虞深谙守一方州城其中之理，即使她再担忧，也应做自己该做的事。
　　“阿娘保重。”话毕，宋知虞拉起宋知笙的手，朝慌乱且濒临绝望的百姓们高声喊道：“各位百姓，快随我一起去安全之地避难！”无疑，安全一词将陷入惶恐不安之境的人们唤醒，一律跟随宋知虞离去。宋知虞回头，看见苏玉宁轻蹙着眉，眼中尽显担忧和决绝之色，终是只身前往城门，不再回头，而这一别，却是永远无法相见。
　　风声鹤唳，倾雨如晦。不知过了多久，城门被攻破，敌军挥舞着染血长剑驾马冲入城中，哀鸣剑影在雨中绽开。
　　宋知虞将部分百姓带到山洞中，和宋知笙一遍又一遍折回城中找寻走散的人。大雨的冲刷让宋知虞睁眼艰难，鲜血的颜色在眼前模糊，狰狞可怖的尸体遍地，浓烈的腥气混着雨水让人窒息。
　　宋知虞感到无助和绝望，她几度问自己：宋知虞，你说你想做文武双全的女子，文能为国献策，武能上阵杀敌。但当下你能做什么？你敢面对此等惨烈之景吗？敢拾起刀剑去杀敌吗？你能保护想要保护之人吗？现实将宋知虞坚守已久的抱负击的支离破碎，无力神伤。
　　“啊！”一道惨烈的嘶吼在前方传来，敌军发现了宋知虞等人欲将他们全部绞杀，敌军头领杀人暴戾，手起刀落溅起的鲜血喷在他的脸上，更是激起他的弑杀之意。宋知虞拉着宋知笙逃跑，余光却见那头领挥刀斩向宋知笙，刹那间恐惧攫紧了她的心房，宋知虞本能地将宋知笙推远，而她自己却未能逃过。那一刀狠狠地砍在宋知虞的手臂上，鲜血如柱滴落，染红了衣裙，剧烈地痛意使她无力支撑身体倒在地上。
　　“阿姐！”宋知笙连滚带爬地扑向宋知虞，眼里噙满了愧疚的泪水。那头领见自己失手，怒意横生，再度向姐妹二人发难，宋知笙扶着宋知虞起身欲逃，可实力悬殊不能敌，两人皆受了伤。头领将二人逼进角落，眼中闪过狠意，扬起长刀。宋知虞拼尽全身力气将宋知笙死死护在身下，宋知笙竭力挣扎也不能挣脱，宋知虞紧紧闭上了双眼。
　　阿爹阿娘，女儿不能同你们一起回京与兄长和祖母团聚了……
　　援兵为何还未到……

　　“唰——”一道利器破空之声骤响，接着便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宋知虞微愣，却也极快地从方才临死险境中清醒过来，她转过身望向前方，那头领被人射杀，死不瞑目。不远处，一名紫衣少年手持弓箭骑坐于银鞍棕马上，少年高高束起的墨发垂肩，他收起弓抽出腰间长剑，剑指向天，驾马奔起，气势凌冽：“沈家军听令，斩杀敌军，护卫百姓！”话音落下，沈家军冲入城中勇猛杀敌，良久便扭转了局势。
　　沈家军……原来是阿爹挚友镇国侯沈明远的军队，可镇国侯无子，那这统领沈家军的紫衣少年是何人？宋知虞细想不了，脑海中一片钝痛，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