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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永远有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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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在去找林再之前,张殄做足了一切准备,他给自己写了两封遗书。
一封给张同,一封给陈逸川。
这两个对他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为了不让他们伤心难过,他就分别都给两人写了两封一模一样的遗书,只是在上面的称呼上做了一个小小的修改。
此次去,里面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张殄觉得以两人的脾气,他们极有可能会一言不合就开干。
虽然在林再前面他还是个小菜鸡,赢的几率也不大,但至少有备无患,难保他就真用上了呢,不过他也祈求自己有用不到的那一天。
在同一个地方,张殄很快找到林再,两鬼一人在宿舍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双手双脚都齐全的男人,很难让人想像得到这人曾经受过那样非人的对待。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成为恶鬼。
比起她,他受到的痛苦似乎更多些。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有天让他亲眼看到张同或者陈逸川受伤,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林再的头发并不是全黑,他的发尾沾了点白,和他肩上的白羽乌鸦相衬。端凤眼,眼尾微微上翘,白睫,鼻梁高挺,半幼态的脸还没完全张开,脸颊上带着点肉,嘴唇呈暗黑色。
头发中分半短,耳边有两缕过腰长发落于身前,黑色长指上有两颗红痣,像红豆,和他上面的伤疤比起来并不起眼。黑色长袍里包裹着红蓝里衬束身,上面绣有奇怪花纹,这近乎贴身的设计也把他的长手长腿展露无遗。
那是他幻化出来的衣服。
单看长相和气质,张殄想,他曾经在学校应该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和陈逸川不分伯仲。
他犹然记得他第一次在楼顶上和他对望的那一眼。
阴森恐怖,不怒自威,心里像是藏了很多事。
他在卷宗上看到过他的照片,上面少年感十足,面对镜头时自信展笑,和现在阴郁黑暗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终究是岁月仇恨夺走了那个阳光的少年。
张殄和他各站在宿舍的一头一尾,杜倪在他的身后已然双眼紧闭,张殄看着两人,拿出他从陈逸川那里拿来的纸条。
经过前几次的相处,张殄已经基本摸清了他的脾气,只要他不动那只小鬼,那他就不会动他。
这样三人之间的关系,让他安心了不少。
他也知道,他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在拒绝和他沟通,拒绝回忆起那些不堪的曾经,过往。
这样就让张殄很苦恼了,因为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沟通,只有沟通才能解决问题,也才能发现问题。
所以他这次来是带着解决问题的想法来的,但在那之前,他得知道他和杜倪是怎么认识的,两人又是怎样的关系。
这两个问题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林再在看着他拿出来的纸条时,并没有太大反应,依旧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这张纸条是张仿真纸条,他想他应该能看得出来。
这是在他身上发现的,上面只有一小行字,“林再,我在。”
下午,他致电陈逸川,和他对着这张纸条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纸条的背面还写了两人见面的时间地点。
**年六月一日,晚上八点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是什么,张殄不知道,但,他们通过这张纸条推算出了林再具体死亡的时间。
他死在赴约之前。
有一天,平静的海平面上突然升起一座名叫做未末的孤岛,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岸上经验老成的老渔民曾带着几名年轻后辈架船前往,船上人有说有笑,都对这岛充满了好奇,他们想着能不能在上面捞点好东西回来。
谁知走到半路,海上升起团团迷雾,他们迷失在里面,像只无头苍蝇,怎么都找不到去往岛上或者出去的方向。
他们不吃不喝昏迷的被困在里面三天三夜。
而那个岛就像假的一般,凭空消失,老渔民和年轻的后辈落荒逃回岸上,再回头看时,岛还在,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梦。
后来也有不信邪的人组队过去,皆是一样的结果。
久而久之,人们给它取名为未末,未知的未,末世的末。
岛上贯穿着一条海,上面架有一座桥,桥长一千多米。
林再便是每天上下学从那个地方经过,然后他死于那桥下。
少年模样英俊,性子不卑不亢不喜。
他在14岁时,丧父丧母丧弟,从一个健全的人变成一个废人,天之骄子一夜陨落,黑暗降临他身边。
男孩每天都依靠双手爬行去学校,一路上都会收获到来自路人怪异的眼光。
他越爬越快,男孩的手已经开始慢慢变形,变得粗大,破烂。
有一天,在某一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一个女孩闯入他的视线,带着一腔孤勇,不知危险的挡在他面前。
他先是看到她的鞋,圆头黑鞋,上面光亮无比,他甚至能从那上面看到自己惊恐的脸。
白色连衣裙,细腰揽身,她好像很喜欢穿。
在往后的每一天他都见她在穿。
男孩看着女孩肩如削成的背影,觉得她的胆子可真大。
两个小时前,林再被几个小混混威胁,他们大力的踩在他唯一的手上。那情景就像是一个吸完烟的男人,用厌恶的眼睛去踩地上刚扔掉的烟头。
他看他像是在看垃圾,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恶心。
好几个时候,林再似乎能听见肉被踩碎,石头镶进里面和骨头来了一个反复磨合的声音。
他嘴唇发白,疼痛让他的整张都变得通红,从后颈蔓延到后背,可即使是这样,他连一句求饶声都叫不出。
那人便越踩越狠,整个发力点全聚集在脚上。
他想,他今天不会是要死在这吧。
他想,他的手以后还能写作业吗。
他想,他的手要是没了他该怎么办。
他想,今天出门还真是倒霉啊。
踩着他手的大头男,朝他身上吐了一口带着食物残渣的口水,他高低着头和他说:“你身上有钱吗?”
他身上有钱吗?他身上没有,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地方已经被他踩在鞋底了。
大头男看他疼得直抽抽,短暂的把脚移开,给了他喘息的机会,换了另一只继续踩着,男孩再次疼得冷汗直流,嘴巴微张。
“没钱的话,那你帮我去对面那个小卖部偷包烟出来。”
林再摇头,这种事他做不来。
后来,他想,他那天应该是要点头拿出全部家产的,这样他和她就不会遇见了。
一切的一切也就都不会发生。
那天他就应该死的,可老天看他可怜,给他遇见了这一生唯一的光。
那时候人们对烟的管控并不算严格,随意摆放在收银台,是他触手可及的高度。
店里的老板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玩耍,注意力也全都在孩子身上,
这给了他犯罪的机会。
林再在进去之后并没有立即去拿烟,因为那样太过于明显,他先是爬去卖文具的区域,假装在那里挑选东西。
琳琅满目的商品摆放在他眼前,他身后是各种零食包装,林再犹犹豫豫的看着那上面的东西,他有多久没吃过零食了。
那今天就大方点私心点,买点零食吃吧。
他伸手朝那五毛钱一根带棒的棒棒糖抓去,如果今天运气不好,那他可能就会死在那些人手里。
他们看着并不像是会轻易放过他的人。
那就自己好点吧,买一根棒棒糖。
林再拿完那根棒棒糖就要起身去结账,结果还没等他走到收银台,那些人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里面有人说:“老大,这小子根本就没拿烟。”
男孩身体一僵,被他们给架了回去,他们强势的把几包烟塞他身上。
大头男指挥林再去买东西付钱,几个混混站在他后面出去,林再付完钱后,两包烟不知为何从他身上掉落出来,被眼尖的老板给看到了,男人情绪激动的指着他就是一顿乱骂。
“你刚刚是不是偷东西,我问你是不是偷东西了。”
林再百口莫辩,脸青一阵白一阵。
那几个男人眼看事情不对,互相使了几个眼色,立马灰溜的走了,只留下他。
那些谩骂声还在继续。
“小小年纪的,你怎么不学好,学别人偷东西啊。”
“小心我报警抓你,你别看你是个残疾人我就会放过你。”
“我告诉,你这种人偷东西以后一定会遭报应的。”
他的报应来了。
杜倪来了。
她挡在他和他们之间,和要逃出去的人不小心撞在一起,她快速说了一声对不起,并不敢去直视他人的眼睛。
但就是这样的她,给他顶出一片天,像个踩着五彩祥云而来的盖世英雄,给他的世界带来了一片光亮。
林再是证据确凿,人赃并获,没办法抵赖。
杜倪说着软话,求老板别为难他。
她有钱,她可以替他出。
店里面红笔黑字写着偷东西是要以十倍价格来赔偿的,两包烟24块钱,也就是240。
这对当时还是学生的他们来说,身上并没有那么多的零用钱,况且那是一笔不小的数额,以至于男孩想着,实在不行就让他报警算了,反正他身无分文。
但杜倪有,她有她存下来准备买好看的裙子的钱。
女孩害怕钱丢,总是随身带在身边。
只见杜倪把书包里的书全部倒出,一本一本的来回翻找,十块五块夹杂其间,书本被翻页带出的风吹乱她的发丝。
她比他还着急,林再有些局促的坐在地板上。
那是林再在失去双腿后收到的第一份善意,也是唯一的一份,独家的。
最后那钱还是被她拼拼凑凑给了老板,老板喜笑颜开,这才决定放过林再。
那时的林再并不知道,在他买那根五毛钱的棒棒糖时,他的校牌遗落在了那里。
两人出来后,杜倪看着他的手,一脸担忧的问:“你手怎么了。”
此刻,林再的手掌上鲜血直流,泥土混杂其中,他一声不吭的跟着她爬了一段很长的路,然后落下一地的红手印。
路上都是浅浅的手掌印,让人触目惊心,可当时的他却怎么都感觉不到痛。
杜倪面露愁容,眼里透露着心疼与担心,林再看着她没说话。
她着急忙慌的说了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给你买药。”
她说得飞快也跑得飞快,似乎是生怕他不愿意等她,或者他的伤没得到及时的处理。
原本林再是要拒绝的,但她跑得太快了,完全不听他的。
林再觉得自己还欠她钱和一句谢谢,不应该就这样没礼貌的走掉,最后他找了一个阴凉的角落安静的等她。
那时,是四月,满天飞花如飘雪的季节。
也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天。
杜倪快去快回,用剩下的钱给他买来了药膏和创可贴。
女孩细腻柔软的手小心翼翼的包裹着他的那只大手,林再的手由于长时间的爬行,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样子。
他的手很丑,也总是受伤。
女孩低着头,不知不觉间眼泪落在他的掌心,林再有些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间对着他的手落泪。
眼泪还如此的滚烫。
杜倪有些哽咽,泣不成声的说:“你疼就告诉我,我会小心点的。”
林再眼看着女孩的眼泪像是不要钱的掉着,他忍不住出声问她:“那你为什么要哭。”
“我怕。”
女孩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半喘着,好似涂个伤口能要她命一样。
害怕她再哭,林再从她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没想让她再继续。
他说:“我自己来吧。”
女孩不肯,又给拽了回去,然后林再嘶的一声,被她的手劲给弄疼了。
杜倪便又连忙道歉,眼泪也掉得更凶了。
她有些气恼的说:“你两只手都受伤了,还怎么来啊。”
是啊,刚刚那人踩完他的右手又去踩他左手。
林再有些拿她没辙,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哄一个在哭的女孩子,平时女孩子看见他都带笑,然后把写了一晚上,纠结一个多月的情书送到他手里。
林再冷冰冰又僵硬的和她说,“那你别哭。”
怎么能不哭呢,他的手上都是血,她的手也因此沾了点。
由此女孩的眼泪掉得更多了,完全睁不开眼,她眨巴眨巴眼睛,试图想要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她现在的眼睛就像是清晨挂着露珠的葡萄,水灵又好看。
林再想,她小时候妈妈应该没少给她买葡萄吃。
她给他消完毒用棉签把泥土弄出后,给他的手哈气。
她的哈气声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软绵绵的很温暖,林再觉得手心有些发痒。
他不舒服的动了动。
杜倪问他:“你不疼吗?”
林再摇头,最疼的时候他连麻药都没打,一咬牙就挺过去了,挺不过去也就算了。
那时候他连给他家里人办葬礼火化的钱都没有。
女孩的眼泪还是巴拉巴拉的掉,而且还有要增多的趋势,林再看着自己的手,他又不可能拿满是血的手去帮她擦,那会弄脏公主的裙。
他想了想,试探性的问她:“你要吃糖吗。”
女孩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向他,她的眼底一片潮湿,像丛林里迷路的小鹿的眼睛,很圆也很透亮。
林再从口袋里拿出刚买回来的棒棒糖,递给她,杜倪红着眼睛接下,哽咽的和他说谢谢。
林再觉得她有些好笑和可爱,“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今天谢谢你,欠你的钱我会还上的。”
杜倪和他说不用,那也不过是一件裙子的钱,大不了她少一件不穿就是了。
后来,她那个不过是件裙子的钱,是林再到死也没能还上的钱。
他永远有欠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