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嘉禾》迟悟兰因

60、第 60 章 --

　　流莺道：“要不说姑娘识人准呢，您吩咐照顾的张氏母女虽绣工不如老绣娘们，但却能写会画。尤其是她女儿，描出的花样子我看不比姑娘屋里挂的画差。这十二把团扇俱是按着她画的绣成的。”
　　魏嘉禾笑道：“她原是官家小姐，世代书香，想必有家学在呢。”说着，又拿在手里玩赏一番，这下更舍不得，便吩咐人两样都先留下，且将别的撤下去。
　　茵儿见她忙活许久，神情倦怠，便提议道：“姑娘可要听曲儿？我叫他们吹来解解乏。”
　　魏嘉禾颔首，“我自个儿往聆雨轩去，你请他们在湖对面的亭子里吹吧。”
　　待行至聆雨轩，那边已经唱了起来。魏嘉禾便往廊下倚栏坐了，闭目细听。
　　歌声飘飘摇摇传到耳内，先是一曲辛稼轩的《踏莎行》，唱得何等哀婉，叫人悠然泪下。
　　随后便是姜白石的《鬲溪梅令》，“好花不与殢香人，浪粼粼……”
　　魏嘉禾听了，只觉清冷空灵。又听她唱道：“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
　　她痴醉于此，心神荡漾之时，忽然在背上有人拍了她一下。
　　那人还道：“可算找着你了！”
　　魏嘉禾回头，迎面是熟悉的身影，竟是李宣来了。后头还跟着带路的茵儿。
　　她回过神来，行礼道：“王爷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对方笑嘻嘻地解释，“父皇和我先一步到苏州，今夜便住你家了。”
　　“那皇上现下在哪儿？我爹还在衙门呐！”魏嘉禾顿时紧张起来。
　　茵儿忙道：“姑娘放心，早派人叫老爷回来了，只说是老爷故交来访，未曾走漏消息，如今正在前头花厅里说话。”
　　李宣点头，继续道，“我先来找你，顺便给父皇挑个好住处。”
　　魏嘉禾便请他移步至湛露堂，“早预备好了，湛露堂又大又敞亮，更是走哪儿都近。劳烦殿下替我掌掌眼。”
　　过去一看，屋内陈设布置无一不雅。
　　“如何？能入殿下的眼么？”魏嘉禾故意问道。这屋子她收拾了许久，心内颇为自得。
　　李宣连连点头，笑道：“处处都好！只一样，把书房里赵子昂的《饮马图》换了，便更好了。”
　　魏嘉禾不解，“赵子昂的好画，可有挂碍？”
　　“画是好画，就是父皇看见恐怕心烦呢。”李宣解释，“上月祭完了孔，衍圣公就献了一幅赵子昂的《浴马图》，父皇欢喜地当场赐了他一幅对子。其他大臣们也有献礼，见他得了，一时都来求御书。总不好厚此薄彼的，父皇只能应下来。但他又要想对子又要写出来，还得写得好看，回头就同我抱怨是桩苦差事。”
　　魏嘉禾笑道，“都是马惹出来的。”话毕忙叫人另取来沈周的《雪竹图》，顺便给李宣上茶。
　　李宣继续道：“这还不算完，到徐州人家也送了赵子昂的马来求字，其中有一幅还是赝品。父皇都能看出来，可想而知这笔法得有多拙劣。别说赐墨宝了，看着就心烦。”
　　魏嘉禾笑道：“那大臣定是被人蒙骗，吃了大亏，还在御前丢了脸，传出去同僚们得笑话他几十年。”
　　李宣道：“父皇没声张呢，单独留下他告知实情，还问了画的来历。那人听了又悔又惧，全盘托出，连连请罪。一把年纪，看着怪可怜的。父皇不忍心问罪，好一番安抚，劝他别在沾金石古玩的坑，里头水太深。转头就叫人把那造假的画商查办了。”
　　他还道：“正月十六出发，三月初才到苏州，可想而知中间为这些事耽误了多少功夫！”
　　“很好啊，一路上一则巡游，二则惩恶除奸。”魏嘉禾笑道，“有没有画本子里写的拦街告御状？”
　　李宣摇头，“路两边要么有官兵护卫，要么拉了围幕遮得严严实实，闲杂人等压根近不得车马。虽然稳妥，却难以体察世风民情。所以父皇才带了我，微服先一步到苏州来。”
　　“那太后娘娘呢？”魏嘉禾问。
　　李宣答道：“如今他们还在扬州，算算日程最多三天，便也能到苏州了。”
　　说话间，茵儿与流莺已进屋，一个端茶、一个捧画。
　　“我帮你挂起来。”李宣说着便要
　　“诶，殿下说了许久，口不渴么？先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也叫我尽一尽地主之谊。”魏嘉禾亲自捧了茶盏献予他，又使眼色叫丫鬟们退出去。
　　李宣喝了茶，问道：“你我有什么话不能当人面说？”
　　魏嘉禾道：“正是呢。上回引春姐姐给我带东西，还有晋阳公主的糖，糖纸上还有殿下的字迹？”
　　她就想知道，李宣为何掺和进来。。
　　李宣答非所问，“这个啊，晋阳出嫁，宫里特意采了当季的桂花制成桂花糖，你吃着够不够甜？”
　　“自是香甜无比。”魏嘉禾道，“但糖不是重点，要紧的是糖纸！”
　　李宣正经起来，“晋阳大婚，寿康宫中与她有旧的宫女都有贺礼，亦都得了一份桂花糖。皇祖母说你虽不在，礼不能少，糖亦不能少。晋阳怪不好意思的，说哪有遥遥千里送几块糖，去换人家的礼，总要写几个字表示一二。我便替她写了几笔，再替她包好。”
　　他凝望着魏嘉禾，“原来你还记得我的字啊？”
　　“寿康宫佛堂里有不少你抄的经书。”魏嘉禾低眉把画展开，“快把画挂上吧，论理我也该去拜见圣上。”
　　李宣促狭一笑：“只怕现在不得空，午饭时自然见得着。他们忙着大事，连我也被支开了。咱们不如躲个清闲，挂完了继续听曲去，方才歌声从湖面上飘来，又清又雅。若不是赶着连你，我定要驻足的。”
　　魏嘉禾笑而不语，与他一起挂好了画，再叫来湛露堂里当值的丫鬟好一阵敲打，然后叫流莺传话继续唱曲，最后才请李宣移步聆雨轩。
　　李宣还道：“平素见你是菩萨心肠，难得这般金刚怒目，把那些个丫鬟下得和鹌鹑似的。”
　　魏嘉禾道：“谁叫我们阖府上下的脑袋，都与圣上、殿下的安危息息相关，可不敢松懈。”说着她环顾一二，并无旁人，才又道，“明着驻跸于织造府倒还好，大家心里有数，偏偏又要微服私访，我心里发愁呢……”
　　“看来今夜也要担惊受怕，难以入眠。令尊真真好涵养，觐见父皇时一如当初。”李宣笑道，“多学学魏大人吧。”
　　“快别打趣我了，”魏嘉禾道，“这几个月府里都是我操持，何曾睡过几日好觉？”
　　李宣忽问她，“怎么不点我上回送的安神香？那东西最是助眠。”
　　魏嘉禾下意识答道，“拢共才多少？庙里守孝时早用完了。”
　　“这会子没原料，待回宫去，我再做些送你。”李宣允诺。
　　魏嘉禾这才知晓，原来先前的禁中非烟是他亲手所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怔了一会儿，才道：“殿下既封了王，也曾办过正事，缘何还未入朝堂，竟有这般闲情雅致？”
　　“父皇的意思，入朝堂、领职务为时尚早。”李宣淡淡道，“晋阳既嫁，我也得在皇祖母跟前多多尽孝。”
　　不一会儿，两人便回到聆雨轩，仍坐了方才魏嘉禾坐的地方。
　　歌声亦悄然而至，依旧是那般清新空灵。
　　“夜饮东坡醒复醉……”
　　一曲《临江仙》唱完，李宣忍不住拍掌赞叹，“别出心裁，比宫里那些个乐师强上百倍。”
　　魏嘉禾自然得意，“宫里的乐师，自然和翰林院的文章、武库司的刀枪、光禄寺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一个样，名实不相称。”①
　　说完，却又替他们找补，道：“谁叫你们宫里规矩大呢？凡事都得按前人的例，宫人们追求稳妥，不求出色，只求不出错。不比我们外头松散随意，自由自在。”
　　李宣道：“什么你们、我们的？难道你不是宫里的？皇祖母已发了话，引春姐姐家去，晋阳又嫁了，返程时必得捎上你回宫。”
　　魏嘉禾冷了脸，“我正高兴呢，殿下能不提这个么？”
　　李宣忙收敛些，“咱们接着听曲。”
　　于是又赏了一遍《鬲溪梅令》、《踏莎行》，转过来又是《临江仙》。
　　李宣问道，“难道她只会唱这三支？”
　　“自然学了别的。”魏嘉禾也觉得奇怪。
　　“她不肯唱别的。”茵儿匆匆忙忙过来，“姑娘，我听说老爷和皇上要往亭子那边去。”
　　魏嘉禾、李宣忙起身，“我们也过去。”
　　茵儿还道：“得走快些，赶在前头。绿绮那丫头正耍小性子……”
　　魏嘉禾闻言，暗中叫苦，“偏这时撞见……”
　　“耍小性子还唱得这般稳？你从哪儿请的大师？”李宣笑道，
　　“人家着急上火，你还笑？”魏嘉禾白了他一眼，懒得回他。
　　到底是年轻人，脚程快，二人先一步赶到凉亭。
　　李宣见两个乐师并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在那儿。
　　魏嘉禾指着绿绮道：“喏，就是这个小丫头唱的。才学了个把月的大师！”

作者有话说

引用：①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四云：“京师向有谚语云：‘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盖讥名实之不相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