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余言

9、第 9 章 屋里只点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壁灯,空气里有薰衣草的味道，沐天齐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对面坐着一个人，但是沐天齐没有看她，而是半仰着头，目光没有焦距。

　　“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做的梦。”那人开口，非常悦耳的女声。
　　“我走在路上，身后有一辆车，车灯照着我面前的路。”
　　“你一个人吗?”
　　“是的。”
　　“谁在开车？”

　　“一个我很熟悉的人，但是看不清楚他的脸。”
　　“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
　　“你当时多大？”
　　“10岁，放学路上。”
　　“然后呢？”
　　“那辆车停下来，那个男人叫我上车。”
　　“你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害怕，觉得不能上车。”
　　“你觉得那个男人会伤害你？”
　　“我不知道。”

　　两人之间的桌上摆了一支录音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发问的女人暗自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十年。

　　“你以前做过这个梦？”
　　“做过，很多次。”
　　“什么时候开始做？”
　　“十年前。”
　　“但是每次梦境都一样，昨天晚上也一样？”
　　“对。”
　　“是否因为你曾经经历过相似的场景？”
　　沐天齐想了很久，困惑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总是做同样的梦而感觉熟悉，还是因为我确实经历过这种事。”

　　“接下来怎样?”
　　“我害怕，所以大跑，身后的车在追我。”
　　“没有追上？”
　　“没有。”
　　“你要跑到哪里去？”
　　“跑去找蔷薇。”
　　“但是蔷薇比你小十三岁，当时还没有出生。”

　　沐天齐恍然大悟：“对，她还没有出生，但是我觉得她可以救我。”
　　“为什么？”
　　“因为她是蔷薇。”

　　“你要去找蔷薇，她当时多大？”
　　“两，三岁的样子。小小的，一双大眼睛，我一抱她就会笑。非常乖巧，从来不哭，每天和佣人坐在花园里面等我放学。喜欢和我抢东西吃，我做功课的时候她就坐在我旁边，眼睛很亮。”
　　“你说的是梦里的蔷薇，还是现实中的蔷薇？”
　　沐天齐空洞的眼神看着天花板，梦游般呓语：“我不知道。”
　　“你做这个梦十年，蔷薇一直是两，三岁的模样？”

　　“不，有的时候大一点。”
　　“多大？”
　　“不一定，有的时候十岁，有的时候十六岁。”
　　“是循序长大的吗？”
　　“不是，不一定。”
　　“你找到她以后呢？”

　　沐天齐突然抱住头：“我不知道，我不能说。”
　　发问的人没有再说话，陪他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时间一分一秒流失，终于在桌上的钟“叮”了一声。

　　女人起身拧亮了灯光，灯光下可以看出她大约四十岁左右，长发束成一个髻垂在脑后。她长得毫无特点，但是业内的人都知道她是城里最有名的心理医生叶方。

　　“沐先生，”叶医生身体前倾，认真地对他说：“你来我这里已经有五年了，两个星期一次，每次一个小时，到今天已经超过120次，但是每次我们都重复同样的对话，毫无进展。”

　　沐天齐默默无语地坐在沙发上。

　　“沐先生，你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拒绝面对，这样的治疗不会有什么结果。”

　　沐天齐站起来,霎时间已经恢复成那个精明强干的沐氏总裁，他对叶医生点点头：“谢谢你。”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叶医生叹了一口气，把录音取出来，标上今天的日期，放入沐天齐的档案中。这是她最简单也最难的客人。五年前他主动前来治疗，从此次次不落，但是每一次都是简单地重复上一次的对话。她甚至于向他推荐其他的心理医生，但是沐天齐似乎满足于这样止步不前。

　　沐天齐回到公司里,秘书告诉他:“林小姐打了几个电话来。”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回电话。

　　下班时间过了以后，林悦找上来门了。

　　“天齐，半个多月没有你的消息，出什么事了？”林悦问。
　　沐天齐习惯性地上前替她拉开椅子：“没有事，只是最近有一点忙。”

　　林悦知道那是他的借口。自从在书房里撞见蔷薇，她就再也没有去过大宅。沐天齐总是很忙，连她的电话也很少回。她心里明白那是为了蔷薇，可是她不愿意承认。

　　“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她问过天齐的秘书，今天晚上天齐没有约。
　　沐天齐拿过外套，“也好，走吧，想吃什么？”

　　司机开车送他们到城内今年最流行的法国餐厅，这里像所有时兴的餐馆一样，情调很足，价格很贵，却没什么好吃的。

　　“听说这里的蜗牛都是从巴黎空运过来的。”林悦在沐天齐耳边轻声说。
　　“怎么，本城没有蜗牛？”

　　“不是这个意思嘛，法国菜当然要用法国蜗牛啊，不然怎么算正宗？”林悦娇笑着轻轻拍打了沐天齐一下。在他们眼中，又何尝不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你最近在忙什么？”天齐问林悦。
　　“不是那部电影刚刚开拍吗。”
　　“哪部电影？”
　　“你投资的那部阿，怎么自己忘了？”
　　天齐这才反应过来，“是，说什么的？”
　　“你去年答应投资之前不是看过剧本吗？这时候又来问我。”林悦说。

　　天齐突然坏笑了一下，“不一样，我那个时候在追求你，根本没有看剧本。我是个生意人，看了也不一定懂。”
　　林悦的脸上露出甜蜜的表情，“谢谢你天齐。”她挽住天齐的臂弯。

　　头盘是甜酒和牛油蒜香面包，林悦长期节食，根本不碰这些东西，而天齐近来都没有胃口。

　　“你还没说那电影是关于什么。”
　　“编故事嘛，不就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又不能在一起，互相折磨两个小时以后结婚。”
　　沐天齐被她毫无掩饰地坦诚逗笑了：“你倒看得开。”
　　“编剧是编故事的，我是演戏的，他们怎么编我就怎么演。”

　　沐天齐举起酒杯品了一口，红酒蜿蜒地在杯壁上留下痕迹。他喜欢喝酒，但是不喜欢喝醉酒，算起来，至少已经四年没有喝醉过了。很值得自豪的克制力。

　　“天齐，我有个问题想很久了，一直不敢问。”
　　“那怎么今天敢问了？”
　　“因为我实在很想知道答案。”
　　“那好啊，你问吧。”

　　林悦紧张咬着下唇，手在桌角轻轻扯着裙边，“天齐，为什么是我？”
　　沐天齐询问地看着林悦。
　　“那天晚上我只是第三名，我自己知道我资质平常，为什么是我？”
　　沐天齐双臂架在桌上，伸手抬了一下林悦的下巴：“问那么多。我看你合眼缘。”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侍应生把主餐送上来，林悦是万年不变的龙虾色拉，前餐的分量当作主餐吃。沐天齐喜欢吃半生的牛排，一刀下去鲜血淋漓，和酱汁混在一起，触目惊心。蔷薇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他嗜血，吓得要哭又不敢哭。那么小的女孩子已经非常没有安全感，随时随地怕被抛弃，神情中总有一股却生生的不确定，眼神孤苦无依，但是努力表现出镇定地样子。

　　初见林悦的那个晚上她也是一样，站在一群身高惊人的模特当中，有点惊魂不定地看着四周。她当时的眼神像煞了小蔷薇。沐天齐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现在的模特要这么高，东方人的柔美和西方人的钢硬是不一样的。

　　林悦本来榜上无名，但是沐天齐看到她以后，派助手送了一个纸条给评委会，她就成了第三名。

　　“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天齐问。
　　林悦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你记得我生日？”

　　“不记得，今天秘书提醒我。”
　　“天齐！”林悦面带娇嗔，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说吧，想要什么。”
　　“只要能见到你就可以了。”

　　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沐天齐接着说：“替你办一个生日会，宾客的名单你自己列，剩下的交给我秘书去做。去挑一个自己喜欢的珠宝，算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非常程式化的安排，林悦一阵失望。这样的公式对每个女孩子也都一样，她和芸芸众生没有区别。可是她是他的女朋友。他的公司也许有十万个员工，但是至少公开的女朋友只有她一个。

　　“你陪我一起去挑珠宝好不好？”其实就算不是珠宝，任何东西都可以，只要他陪她去。
　　“何必呢？我对女人的东西不感兴趣，你自己挑喜欢的就可以了。愿意的话多挑几件也没有关系。”沐天齐一边切牛排一边说，显得漫不经心。

　　林悦看着沐天齐，他觉察她的异样，也停住了刀叉。

　　“天齐，”林悦苦涩地问：“你爱我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天齐，我和你在一起已经一年多，可是我感觉不到你爱我。”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说过？”
　　“如果你说我就相信。”林悦的话里有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沐天齐放下刀叉，“林悦，自认识你以来，我一直尽我的能力照顾你，从来没有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如果这样也不是爱，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期望什么。”

　　他一直都是有理的，哪怕是没有理的时候。

　　林悦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说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就不会这么痛苦。”今夜的林悦不是平常的林悦，她已经等得太久太累。

　　沐天齐看着林悦，一分钟以后他站起身来：“林悦，我们从来都没有吵过架，我也不打算现在开始吵。你冷静一下，司机会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就走了，连头也没回。

　　林悦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