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余言

8、第 8 章

　　王立成觉得自己爱上了蔷薇。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茶饭不思，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心里时时刻刻都忐忑不安；蔷薇的影子铺天盖地，工作没有心思，听不到别人说话，日渐消瘦，整个人是一部恋爱折磨史。

　　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蔷薇什么都没有说过，她只站在原地前进了一小步，钩了钩手指，他已经可以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

　　是因为她的容貌吗？可是青春美丽的女孩子那么多。王立成自问并不是贪财的人，但是蔷薇是不一样的。

　　有的时候他回家看到路宜，心里非常愧疚。两个人相处久了，相互之间有一种默契在里面。但是他每天回家看到她挥汗如雨的脸，实在高兴不起来。现在的路宜比初相识的时候，多了一种精明事故。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并没有老，也没有发胖，但是什么都不一样了。

　　有的时候路宜问他，“记不记得当初追我的时候？”，他支支吾吾。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上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写了很久的情书送不出去，纸都折旧，终于无疾而终
　　上大学第一天碰到路宜，她找不到女生宿舍，他也是新鲜人，但是自告奋勇带她去。找遍了整个学区。

　　追求路宜的时候他出尽百宝，玫瑰花烛光晚餐惊喜生日会，又讨好她的家人好友，只差没有跪下来，但是去年他忘记她的生日。

　　路宜是很好的女孩子，长相中上，家世清白，有一张文凭，一张可以傍身的技能。非常优秀，非常普通，这样的女孩子，每一栋居民楼里都至少有二十个。

　　王立成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不是人，路宜最美好的年岁都给了他。她又有什么不好？念书的时候努力，工作的时候上进，对家人爱护关心，对男友体贴温存。路宜先他毕业，开始赚钱的时候他还在帮导师打工，是路宜悄悄往他钱包里面放钱，又替他置办用品衣物，他那时候发誓一生忠贞不二，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没有结婚就已经变心了。

　　王立成很悲哀，他没有办法面对自己的这种行为。也许蔷薇只是恶作剧，也许蔷薇根本已经忘记他，而路宜是他背负的责任。

　　路宜很少在上班的时候打电话给立成。自从加入沐氏，他天天早出晚归，甚至于把工作带回家里来做。她是一个记者，常常开玩笑说要把沐氏压榨职员的新闻捅出去。立成近来日益消瘦，今天是他生日，她已经提前订好餐厅，专门等他来庆祝。

　　立成接到路宜的电话才知道自己已经连自己的生日也开始忘了。或许他需要看一下医生。

　　老李听到对话出来说：“既然是生日，今天就不要加班了。回去和女朋友好好庆祝一下。”
　　立成如临大赦，立刻收拾东西下班。

　　在楼下过马路的时候他听到非常急促的一声喇叭，条件反射地看到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红色小跑车。

　　蔷薇坐在车里笑嘻嘻地看着他，招手让他上车。他不想去，但是身不由己，两腿灌了铅似地走到车窗旁。

　　蔷薇放下车窗，“今天和女朋友有节目吗？”
　　立成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人事部的资料，生日快乐。”
　　“谢谢你。”

　　蔷薇拿出一个银色包装的小盒，盒上没有图案，包装也很拙劣：“送给你的。”
　　立成接过来，她又从车后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蛋糕盒：“和你女朋友一起吃吧。”

　　她笑得非常豁达，立成觉得一定是自己想得太多。
　　“谢谢你。”
　　“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餐厅离这里很近。”
　　“那好，你玩得开心点。”蔷薇没有坚持，一溜烟把车开走了。

　　立成到了餐厅以后,路宜还没有来.他把蔷薇送的礼物拿出来,会是什么呢?拿起来颇有一点分量.

　　王立成细心地把包装纸撕开,这仿佛是一个孩子的杰作,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小盒,盒上有一顶皇冠,皇冠下面写着ROLEX.

　　王立成吓了一大跳，这是他平生收到最贵重的礼物。打开盒子，银色金属表带，深蓝色表盘，正中央又是一顶皇冠，内敛而低调。他根本无从猜测这一个表要花费几多，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样简单的造型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王立成突然间心虚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把这个烫手的礼物塞到西装口袋里。

　　路宜来了，一眼看见桌上的蛋糕，“立成，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烘培屋的蛋糕?”
　　事实是立成根本不知道，但是他听见自己笑着说：“问同事的，一般女孩子都喜欢。”善意的谎言，不要紧吧？

　　路宜今天刻意打扮过，下午还特意请假去做了头发，“立成，生日快乐。”
　　“谢谢你。”
　　“今天提早下班？”
　　“经理听说是我生日，放我早走。”
　　“那你赶快多生日几次。”路宜一边看菜单一边说。

　　王立成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是靠近胸口的口袋里就躺着那块表，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表跳得比心还快。

　　路宜同时下任何一个女孩子一样，怕胖，只敢点三文鱼色拉，不然就是烟熏鸡肉配几根芦笋，还不够一只猫塞牙缝。王立成突然想起蔷薇大口吃蛋糕的样子。

　　路宜做社会新闻，对任何事情都有兴趣。按照她的话说，每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背后都有可以引发世界大战的潜力。

　　“财经版缺人，主编问我有没有兴趣过去做三个月。”路宜说。
　　“你有没有兴趣？”
　　“有，至少将来写在简历上很好看。单单做社会版是太阴暗了一点。每天不是抢劫就是枪杀，心理都要出问题。”
　　“那就去吧。”
　　路宜瞪了他一眼，“说得简单，我又不是财经系毕业的，突然间转过去需要补很多功课。”
　　“怕什么，你那么聪明。”

　　“但是我会变得很忙，没有时间照顾你。”每天下班都是路宜张罗，王立成回家的时候一定可以看到一桌好菜。
　　王立成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但是不要让这个成为你的负担。你已经负担了我这么多年。”

　　路宜有一点感动，但是故意说：“说得比唱的好听，以后回家你煮饭？”
　　“满街都是餐馆，我不觉得我们会因为工作太忙而饿肚子。”

　　一句话把路宜逗笑了，这时候点的菜也来了。两个人都已经饥肠辘辘，埋头苦吃，吃完用餐巾一抹。

　　回家的路上，王立成下意识地抬头，可是本来浩大的天空被这个城市的建筑切割成黑色的不规则形状。高楼上的灯光太明亮，看不到星星的光芒。

　　收到的那个劳力士表王立成不敢戴，也不敢和路宜说，放到哪里都烫手，比偷来的还可怕。他踌躇了很久，还是决定打一个电话给蔷薇。

　　“立成你找我？”蔷薇特有的，软绵绵的声调。
　　“蔷薇，可以不可以出来见一面？”
　　“好啊，什么时候？”
　　“今天下班以后可以吗？”
　　“可以阿，我来接你。”

　　放了电话以后王立成悲哀地想，蔷薇是这样忙的一个美人，他有什么资格每次都一约就成？这样明显，他怕自己没有活路。

　　他又想起那块表的拙劣包装，当然是蔷薇故意这么做，好叫他当面看不出来。这个女孩子竟然为自己费这么大的心思。

　　下班以后蔷薇来接他，这一次她别出心裁，带他到海边。秋天傍晚海边的景色非常别致，金黄的落叶雨点一般纷纷落下，铺陈一地。海岸线连绵不绝，正好是退潮，海水离得很远，露出白色的细沙滩，被斜阳照着泛出金光。

　　王立成被这景色震撼，过去二十年他天天埋头苦读，到底错过了多少人间美景？

　　蔷薇看起来非常高兴，她笑着说：“以前考试前我喜欢到这里来念书，比图书馆要好，事半功倍。”
　　王立成看了她一眼，蔷薇大笑：“你又不相信我了，我会考7个A两个B，中学还跳了一级。”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关系。”蔷薇今天心情实在不错。海滩边有流动的咖啡站，她小跑过去买了两大纸杯，回来递给王立成。

　　身边有不知谁家的金毛巡回犬来回奔跑，甚至跑到两人面前友好地摇尾。

　　蔷薇问：“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王立成见是个机会，从口袋里拿出原封不动的盒子：“蔷薇，这个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
　　蔷薇没有动：“为什么不能？”
　　“无功不受禄。”
　　“朋友之间不讲利益，我明白你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是你也知道这个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话说得这样圆满，王立成立刻觉得自己理亏。

　　“蔷薇，我……”
　　“不喜欢吗？我以为你会喜欢深蓝色，挑了几个小时。有交换卡，你去换好了。”蔷薇说得很快，根本不给王立成反驳的机会。

　　王立成的手僵在半空中，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非常尴尬。蔷薇接过礼物复又放回到他口袋里：“戴不戴随你，但是我的心意你要收好。”美丽的蔷薇已经所向披靡，善解人意的蔷薇可以天下无敌。

　　“蔷薇，谢谢你。”
　　“你不要妄自菲薄，我的身世比你惨多了。”蔷薇笑着说。
　　王立成询问地看着她，蔷薇说：“我是孤儿，被沐家收养的时候已经不是婴儿，所以我什么都记得，”她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记性很好。”

　　“沐家为什么收养你？”明明他们有后人。
　　蔷薇低头笑了：“有一种家长，为了培养孩子的责任感，给孩子养宠物，猫啊狗啊，也有的是乌龟兔子什么的。但是爷爷收养我，是为了天齐。”

　　王立成听得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你是说为了培养沐先生？”

　　蔷薇一脸云淡风轻：“你知道天齐从小也没有父母，听佣人说他小的时候很顽劣，没有人管教得了，好几次几乎没有一把大火把大宅烧了。后来有人建议要让他在家有事情可以做，分散主意力，也许会好一些。”

　　王立成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蔷薇伸了一个懒腰，“可是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原本都不是沐家人。你知道吗，所有的聚光灯都在天齐身上。我小时候开始有记者跟踪，被爷爷摆平了。长大以后我很闯了几次祸，但是都被天齐压下来了。所以城里很少有人认识我。”

　　王立成还是没有说话。

　　蔷薇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着推了他一下：“现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可以卖给小报换钱，我好有借口杀你灭口。”

　　王立成回过神来：“你放心，我不会说给任何人知道。”

　　蔷薇孩子气地伸出小指，王立成配合她打了一个勾。

　　回家以后整个晚上王立成都在想这件事，依旧脊背发凉，连路宜说了什么都没有听到。路宜怜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心想这个男人快被生活的压力给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