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余言

7、第 7 章 蔷薇自己的

　　蔷薇自己的那一半在装修，所以她就搬到沐天齐这边来住。平常晚上她很少在家，但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地方可以去。沐天齐不在家，她一个人吃过晚饭，在电视前百无聊赖地换台，上上下下翻了五遍以后，她终于决定做些什么。

　　跑到沐天齐书房，她轻车熟路地爬上书柜顶层，开了锁翻出许多大部头相册，统统摊开在地上，自己坐在中间，一张张看过去。

　　开头的照片是黑白色，十几岁的沐天齐已经长得很高，他是运动健将。打篮球的照片，踢足球的照片，抱着网球拍在笑，亲吻看不清楚字的金色奖杯。他在照片里神采飞扬。

　　再后来，蔷薇在照片里看到自己，幼童模样，初来时又黑又瘦，她自己都觉得丑，大约就只有一双眼睛好看些。总是和沐天齐在一起，被他抱着的，骑在他肩上的，坐在秋千上回头看身后的沐天齐；第一次生日会沐天齐抱着她吹蜡烛，她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到他鼻子上；第一次上学他教她做功课；小学毕业照里他是她的家长。

　　她甚至记不清小时候家里有没有仆人，想来一定有，但是总是天齐在照顾她。

　　小时候她爱穿天齐的衣服，无论什么上衣她统统拿来当裙子穿，一开始总是太长，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绊倒了以后哭得厉害，天齐帮她拭眼泪，但是第二天照样穿；后来她也长得很高，上衣渐渐只到脚面，然后脚踝，膝盖，有一次看到天齐的女友也开始穿他的衣服，她就不穿了。

　　天齐很早就有了女朋友，看照片里大概不过十七八岁。舞会里身边舞伴次次不同，他从来不避讳在镜头前亲吻女孩。蔷薇记得趴在窗口看天齐的黑色小跑车飞驰出去，到凌晨才回来。每个周末都一样。他也把蔷薇介绍给他的女朋友，她们看她是个小东西，可是后来小东西长大了。

　　天齐的女朋友长得都很相似，也许是因为看她们长大的，蔷薇自己也往那个方向长。

　　高中毕业的时候爷爷问天齐要不要去美国升学，爷爷很老了，他不太管蔷薇的事。天齐说不要，他喜欢本市的大学。

　　大学的时候天齐变成全市出名的公子，渐渐有了风流倜傥的名声。他功课很好，非常大方，每个周末都在大宅里开派对，和女伴跳舞到天亮，蔷薇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但是天齐一直很疼爱蔷薇，到了过分的地步。十岁的时候她收到平生第一件珠宝，是一颗碎钻拼成的心，小小的项链，非常完美，天齐亲自到蒂凡尼选了一个下午。

　　她每个雷雨夜都来找天齐，他虽然每天回来的迟，后半夜总是在的。一直睡到12岁,管家看不过眼,来劝了好几次.
　　天齐一直读到硕士,还是没有离开本市,虽然他的导师一直说可以推荐他去更好的大学升学.他的女友更换得非常频繁,变成城里最有名的花花公子.蔷薇一直冷眼看着,像小时候一样.

　　蔷薇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天齐买了一辆车送给她,只是一辆小小的日本跑车,给她练车用.她考到车牌以后也开始天天外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车技始终没有进步.她开的车总是修修撞撞,不到三年就要换.

　　那个时候天齐开始正式在沐氏做事,爷爷已经变成挂名总裁,不久就去世了.蔷薇以为自己从此要搬出去住,但是后来宣读的遗嘱上竟然有自己的名字.她后来听说是天齐替她争取的.

　　蔷薇第一次交男友也是十五岁,是同校高年级的男生,校足球队的领队.说来好笑,她这下看到照片才想起来他长什么样子.有一次在泳池旁亲吻被天齐看到,他冷冷地走过来一脚把他踢下水.

　　刚看到这里,门外传来脚步声,蔷薇下意识地去关灯,以免被人发现书房有人.可是太迟了,门被推开,门口站着沐天齐和他的女友林悦.

　　这两个人,男的高大英俊,女的艳丽妩媚,随时随地都是一对璧人.

　　沐天齐穿着礼服,林悦的头发高高挽起,是晚装打扮,显然是宴会刚结束.两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铺散一地的照片和几乎趴在地上的蔷薇.

　　蔷薇站起来拍拍手,并不打招呼,昂着头从两人身边走过.

　　不到半个小时，地库传来声音，蔷薇的车如箭一般冲出去，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沐天齐在窗口看了很久，车都开走了，他还是静默地站在窗口，一动不动。林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天齐，蔷薇是成人了，不会有事的。”她很体贴地倒了一杯水，放在窗台上。

　　沐天齐的脸上没有表情，他回头对林悦说：“夜深了，我先送你回家。”
　　“你要出去找蔷薇吗？这么大的城市，你去哪里找？”
　　沐天齐已经拿起他的外套披在林悦身上：“你放心。”他没有回答林悦的问题。

　　林悦觉得非常无力，她已经努力了很久，但是始终走不到沐天齐的心里去。但那又怎么样，难道她还有更好的选择不成？

　　世上男人很多，但是沐天齐只有一个。

　　蔷薇开着车子满城转，马上到午夜，这个不眠的城市到处灯火通明，但是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漫无目的地开车，竟然也到了沐氏大厦门前。她把车熄了火，俯在方向盘上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敲车窗。蔷薇抬起头来，居然是王立成。
　　她开了车门让他进来，路宜不在，他放心大胆的加班到深夜，没想到遇见蔷薇。

　　她看起来十分疲惫，眉眼都是虚弱的，不似平常活泼。

　　“怎么在这里？”王立成问她。
　　蔷薇依旧趴在方向盘上，用一只手臂当作枕头，“没有地方可以去。”

　　王立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看过她近三个多月所有的花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夜夜笙歌，她怎么会没有地方去。

　　蔷薇说：“你不相信？我也有在家看电视打发时间的时候，今天晚上尤其。”
　　王立成还是讶异，晚上守在电视机前的是普通女孩子，但是蔷薇不是她们中的一员。

　　“你不是说没有看过会所，我现在带你去好不好？”蔷薇几乎在哀求他。
　　没有男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请求。

　　去郊外的路上，蔷薇开得很快，王立成努力不去看表盘。窗外凉风习习，车辆稀少，这其实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城外的星星比城内多，也更明亮。他把车窗放下来，让风吹凉他发烫的脸盘。

　　这只是沐氏会所其中的一间。外表其实很不起眼，不过是一层三楼红白相间的小砖楼，但是有相当壮观的停车场，午夜前更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蔷薇把车停在门口，自然有门童前来开走。王立成想到以前的自己，心下默然。

　　会所不是金壁辉煌的那一路，里面的装修非常雅致精美。墙面竟然是淡紫色，配乳白色的地毯，银灰色的灯具，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色调，看起来居然异常和谐。

　　灯光很暗，蔷薇挽住王立成的手臂。侍应生都认得蔷薇，但是蔷薇说：“我们坐大厅就好。”

　　送来的鸡尾酒调得五彩斑斓，层次分明，看起来非常诱人。王立成劝蔷薇：“你要开车的话还是少喝一点比较好.”

　　蔷薇说：“你试试，没有浓度的。”
　　有轻微的歌声传来，听不出歌词，但是如泣如诉。

　　蔷薇问：“你平常除了上班都做什么？”
　　王立成认真想了想，“下班以后吃完饭就差不多了，周末的话和朋友聚会，不然去打球。”
　　“女朋友做饭？”
　　“是的。”

　　“你喜欢吃什么菜系？”
　　“没有菜系，我不挑，什么都可以。”

　　“抽烟吗？”
　　“不抽。”
　　蔷薇有点近似自言自语地说：“我也不抽，天齐讨厌抽烟的女人。”

　　王立成突然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怎么老板比你大那么多？”
　　蔷薇笑笑，“我们没有关系的。”指的是血缘关系。然后她接下去说：“我是天齐一手带大，但是我觉得他现在不要我了。”她眉眼中的那股忧伤又回来了。

　　王立成觉得这句话非常奇怪，但是他没有再发问。

　　“ 你几岁？”蔷薇问。
　　“生日过后就二十七了。”
　　“什么时候生日？”
　　“下个月。”不敢说得太具体。

　　王立成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说点什么：“你毕业以后也来沐氏吗？”
　　蔷薇仰头大笑：“我现在一学期才念一门课，等我毕业都老了。”

　　鸡尾酒甜丝丝的，一会儿就见了底。两杯酒下肚，蔷薇问王立成：“要不要游泳？”
　　王立成觉得她的主意都很匪夷所思，大半夜的，游泳？
　　蔷薇说：“这里顶楼是温泉泳池，风景非常美，你来看看就知道了。”说着站起身来。

　　她的作风其实和沐天齐很像，都是说一不二。

　　王立成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泳池。泳池底装了不同颜色的灯管，发出柔和的光，冰蓝色冰紫色冰绿色冰粉色，五彩缤纷但是一点也不刺眼。但是最特别之处在于这里的弧形水晶玻璃顶棚，它折成不同的弧度，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头顶。

　　晴朗的晚上可以看到闪烁的明星，如果风雨交加时一定是另一番美景。

　　这个时候泳池里面根本就没有人，但是侍应生依旧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蔷薇换好泳装出来，她实在太过美丽，王立成只看了一眼就面红耳赤。

　　蔷薇跃入水中，水花很小，转瞬即逝，一看就知道她是个中好手。她在水中游了数个来回，灯光闪烁看不清她的身姿，只有更动人。

　　蔷薇潜到岸边，双臂搭在泳池边上，头发面颊无一处不滴水，晶莹剔透。她伸手招呼王立成：“真的不来？”看起来已经开心许多。

　　王立成摇摇头，他没有那个定力。他一向知道这个城市富饶多金，可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生活。

　　泳池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缓步向这里走来。王立成眼角瞥见，突然清醒过来，猛地站起：“沐先生。”

　　沐天齐没有理会他，他站在泳池旁等蔷薇。
　　蔷薇游了几圈，上岸用毛巾包住身体，径直进了更衣室，出来以后对王立成说：“我们走吧。”她也没有理会沐天齐。

　　王立成云里雾里，觉得这对兄妹非常奇怪，但他还是对沐天齐说：“沐先生，我先走了。”
　　沐天齐点点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蔷薇直到凌晨才回到大宅，沐天齐不知道睡了没有，房间里的灯倒是黑着。她蹑手蹑脚地走过,眼看要到客房门口,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

　　蔷薇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身后的人也站在黑暗中不说话.静默中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空气时间都被凝固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静悄悄地关上了门。蔷薇浑身僵硬，一步一步挪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