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余言

6、第 6 章

　　王立成看着手里的账，他现在负责沐氏基金的开支。这个基金由第一代沐氏创始人设立，没一个沐氏子孙都可以自基金内领取固定的“工资”，也就是零用钱，不为沐氏工作的话，数额相等，随年龄递增。但是除了继承人以外，没有人有资格动用基金的本金，所有支出由投资利息支付。也就是说，如果利息减少，零用钱也就相应减少。当然这种情况还没有发生过。而基金负责人也有权利拒绝支付在限额内但是不合理的支出。

　　这样的规矩是为了保证沐氏子孙不用为生计发愁而又无法败家，可是到现在沐氏在账面上只有两个后代。一个是沐天齐，另外一个是沐蔷薇。

　　沐天齐是继承人，又是沐氏总裁，自然不用他来操心。但是沐蔷薇就不同了。王立成每次想到她的一笔烂帐，几乎抱着脑袋痛哭出声。

　　沐天齐承诺过她的日常开支都可以从基金内支出，是在零用钱以外。但是执行起来有太多可以斟酌的地方，什么叫做“日常开支”？按一个普通二十岁大学生的预算，一年也不过五位数，但是蔷薇一个月就可以用出天文数字。

　　而且她的开支极为模糊，购物已经是最简单的开支；修车是每两个星期都会发生的事，她自己的车全部撞坏了就去开沐天齐的车，往往不到一个月也会进修车厂。不过到时候她自己的车也就修好了，整个是恶性循环。
　　然后是酒，她高兴起来可以包下整个酒吧，喝酒如流水；有一次她甚至去学开飞机，照这个速度，她也许很快就会买一架私人飞机回来。

　　王立成无法决定，就去问老李，但是老李一看见是关于蔷薇的事，马上打起哈哈一问三不知，又或者是叫他直接去问沐天齐。他鼓起勇气去了一次，沐天齐只看了一眼就说：“你自己和蔷薇商量吧。”说了等于没有说。

　　无奈之下他拿起公司电话打给蔷薇，她接电话很快：“你好哪位？”非常礼貌的声音。

　　“沐小姐，我是公司基金管理的王立成，关于开销的事情想请你一起商量一下。”
　　“立成阿，”蔷薇显然还记得他：“怎么叫我沐小姐呢？”

　　王立成只好说：“蔷薇，请选个时间好吗？”旁边已经有同事侧目，他急得头上冒汗。
　　“好啊，我现在来接你，半个小时后到楼下等我。”

　　王立成没有想到她这么干脆，当下连声说：“好，谢谢你。”
　　挂掉电话以后他的衬衫都湿了，靠听筒的一边耳朵发烫发红，手心里全是汗。第一次请女孩子吃饭都没有这么紧张。

　　他以为蔷薇不会准时，但是他一下楼就看见她的车停在门口。是那辆之前撞坏了的红色小跑车。

　　上车以后还来不及关门，车就如箭一般射出去。王立成吓了一跳，蔷薇笑着问：“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重要的是可以把工作做完。

　　蔷薇侧头看看王立成：“你去过会所没有？”是指沐氏自己的会所。
　　“还没有。”
　　“那我们去哪里吧，也算你上班时间嘛。”
　　其实她心细如发。

　　现在是下午四点，会所里面基本没有人。侍应生认识蔷薇，把他们引到最隐秘靠窗的角落，可以看到港口。天气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一望无际，有大型游轮停靠在码头，还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有人在滑浪，激起一圈圈水痕。

　　王立成的世界没有这种奢侈，他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有人在上班时间如此休闲，心神往之，不知不觉呆看了好久。
　　蔷薇已经替他点好了饮品，他本想要一杯柠檬水，可是送上来的是一杯他叫不上来名字的蓝色鸡尾酒。

　　下午四点喝酒？这个也不是王立成的生活态度。
　　蔷薇看他发呆的样子是在有趣。这个男人浓眉大眼，看起来非常值得信赖，但是为什么呆板得如同老夫子一样？

　　今天的蔷薇穿浅绿色的挂脖背心配刚刚到大腿根部的热裤，是夏天女孩子最普通的打扮。但是被她穿得纯真中夹杂风情万种，非常矛盾而诱人。冷气吹得有些冷，她蹬掉鞋子，把长腿蜷缩在身下，慵懒得像一只打瞌睡的猫。

　　王立成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厚厚一叠，全部是她上个月花出去的钱，需要商酌的地方全部用铅笔标出来。

　　“蔷薇，上月十四号，你在第六感觉花出去这些钱，”立成用铅笔圈出来：“能否给我解释一下用途呢？”第六感觉是一个club,蔷薇很爱去。

　　她看了一眼：“不记得了。”
　　“那十七号这笔呢？”又划了一个圈。
　　“没有印象阿，那么久以前的事。”

　　“二十号？”已经不抱多大希望。
　　果然她茫然地摇了摇头。立成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她这种千金小姐，难道指望她记帐？

　　“立成，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得吗？”蔷薇一边漫不经心地喝手中琥珀色的酒，一边问。
　　王立成想了想：“如果跟钱有关的话，大部分会记得。”
　　“记得最牢的是什么？”
　　“发工资。”

　　蔷薇一下子笑得前伏后仰，甚至眼角有泪水出来，却突然发现王立成没有笑。
　　“你不是开玩笑阿？”她非常不好意思，有点尴尬地说。
　　王立成也笑着说：“没有关系。我的开支不大。”

　　他把手中的文件递给蔷薇：“你可否试试有哪些开支是可以想起来的？”
　　蔷薇接过文件,一项一项地从头看起.她的神情专注,有一缕头发从耳旁垂下,阳光下一丝丝看得分明,王立成有一股帮她捋上去的冲动.

　　她的半边脸都浸在金色的阳光下,皮肤近乎透明,可以看见眼睛下细小的蓝色血管.睫毛的阴影映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扰人心弦.王立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安静的蔷薇,像是教堂里圣母身边垂着眼睑的天使.

　　蔷薇认认真真地看完,半是玩笑半害羞地用文件遮住自己的脸,只露出灵动的眼睛,里面写满了笑意:“不记得了阿。但是绝对都是我非常正常的开支。”
　　王立成只好装作不介意地笑：“没有关系，我尽量做。”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多了两块精美的蛋糕，小小的不过半个巴掌大的三角形，蛋糕上雕出两朵蔷薇花，旁边放着最精致的银勺。

　　蔷薇拿起蛋糕狠狠挖了一块放进自己的嘴里，一边品味一边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月我花了什么。”

　　“哦，是什么？”王立成拿起笔准备写。

　　“我整个家都在翻修，所有的家具墙纸都换掉，楼下碎了的玻璃也要换，还有草坪。”

　　王立成几乎没晕过去，这要多少钱？算是正常开支吗？

　　“为什么要换这么多？”
　　“因为我开了一个派对。”
　　“你每个月都开这样的派对？”
　　“不是，”蔷薇看着窗外，夕阳西照的景色最美，“我希望永远都不会再开这样的派对。”

　　那就不是日常开支了。王立成记下来。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王立成想结束这个不算成功的会议。但是蔷薇问：“你有没有参观过会所？”
　　王立成一边收拾一边摇头。
　　“我带你去参观？”
　　王立成看看手表：“下次吧，我今天下班还有事。”约了路宜家里人吃饭，不能迟到。

　　“好啊我送你去。”
　　“不用了，我搭车就好。”
　　“这里没有车去市区。”蔷薇笑着说，这间会所在郊外，交通不便。

　　王立成算算时间，“麻烦你了。”
　　蔷薇笑嘻嘻地站起来，走出门的时候她非常自然地挽着王立成的胳膊，把他当作男伴。王立成可以闻到她发梢散发的幽香，甚至有几缕头发若有若无地飘到他面前。

　　到饭店的时候时间还早，王立成决定先到包间里等以示尊重。他谢过蔷薇就要下车，但是蔷薇叫住了他：“立成。”
　　他回头，蔷薇侧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说下次，是什么时候？”
　　王立成不解。

　　蔷薇身体前倾，头抵着方向盘：“你说下次让我带你参观会所，是什么时候？”
　　王立成愣住了，他当然不傻，而且蔷薇问得那么明显。但是他能怎么说？对不起，我有女朋友了，对不起，我高攀不起，对不起……

　　他突然觉得自己口拙，这种情况下居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许她只是恶作剧。
　　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的流逝，蔷薇提醒他：“你要迟到了。”说着指指手表。

　　王立成点了点头，居然什么也没有说就下车了。走到饭店门口他突然后悔，这样实在太没有礼貌，但是蔷薇没有再多等一秒钟，他回头的时候身后已经空空如也。

　　王立成独自坐在包间里心神不宁。路宜和她父母还没有到，礼貌上来讲他应该先看菜单，然后可以推荐给未来的岳父母大人。但是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面前一股挥之不去的香味。

　　路宜带着父母进来的时候，王立成还在兀自发着呆，没有发现面前站着林家人。
　　“立成？”路宜叫他。
　　王立成吓了一跳，仿佛自己内心的秘密被人发现。等看清了眼前的状况，他连忙地站起来迎接。

　　路宜把他的举动当作是过分紧张带来的手足无措，她笑着对父母解释：“立成进来工作非常忙，一定是累的。”

　　林母笑着说：“不要紧，自家人没有关系。”
　　林家一共四口人，路宜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路嘉，还在念大学。

　　路嘉这时候笑着说：“姐夫前程无量，恭喜恭喜。”他和路宜长得很像，一向非常敬佩立成。

　　整顿饭王立成都吃得心不在焉，眼前全是蔷薇的笑脸。他和路宜在一起已经很多年，婚期在即，这个时候开始心猿意马是太晚了一点。

　　“立成，俗话说成家立业，事业上可以慢慢来，人生大事需要办的，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林父的一句话飘到他耳朵里，使他猛然打了个激灵。

　　一时间他不知道怎么回话，今天他实在是非常失态。还是路宜出来打圆场：“爸爸，立成刚刚开始工作，我们有计划的，一步一步来嘛。”

　　“好好好，有计划就好，有计划就好。”

　　这一顿饭，王立成仿佛吃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吃，食不知味，他只想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

　　回家的路上，路宜告诉他：“下个周末要和爸爸妈妈回乡下去，你自己照顾自己哦。”
　　他点点头，心里突然有些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