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余言

5、第 5 章

　　蔷薇醒来的时候是后半夜，她转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她看见沐天齐熟睡的脸。沉睡的他比平时更加英俊，少了一些霸道，眉眼依旧是少年时的模样。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在打扰他，使得他眉头紧锁，两道浓眉拧出一个“川”字，在睡梦里也不得安宁。

　　蔷薇的记性好得使人惊讶，她甚至记得还是婴孩时期的事情，说出来都没有人相信。第一次被沐天齐抱起，她就喜欢上他的体温和味道。他是天底下最有耐心，最温柔的男人。

　　小时候她要去看烟花，人多拥挤，他不放心下人，就自己整整抱了她一个晚上。沐天齐的个子很高很高，所以蔷薇可以看得比任何人都远，都清晰。为了讨她欢心，他买了零食两个人一起分吃。回来的路上车水马龙，司机找不到他们俩，他抱着她在街边等候。她看着看着就靠在他肩膀睡着了，是她最安心的一觉，连什么时候回到家都不知道。

　　蔷薇目不转睛地看着天齐。是的，第一次见他，就叫他天齐。爷爷没有反对，他也没有反对。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叫大哥而不是直呼其名。一路天齐天齐地叫过来，已经习惯成自然。

　　蔷薇的烧还没有退，她在迷迷糊糊之中看见天齐冲她伸出双臂，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六，七岁模样，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

　　沐天齐一大早醒来，不知道夜里这一段，只当蔷薇还没有醒，惆怅地看了她一会，管家请他出去用餐，他才离开。

　　回来的时候听到病房内有声音传出来，沐天齐驻足细听，先是管家的声音。

　　“二小姐，医生说你过一，两天就可以回家了。”
　　蔷薇没有说话。

　　“二小姐，我知道医院里的饭菜不好吃，你先将就一下，身体好了以后，想吃什么都可以。”
　　蔷薇还是没有说话。

　　老好管家无奈：“那二小姐，你先休息。想要什么随时按铃。”

　　蔷薇突然开口了：“天齐走了吗？”
　　“没有，大少爷去用餐，很快就会回来。”

　　蔷薇突然低声问：“管家，天齐是不是要结婚了？”

　　沐天齐开门进去：“没有的事，你不要听外面乱讲。”
　　管家见到天齐，自己就先离开了。

　　沐天齐看见蔷薇半靠在床上，面前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白粥，一碟酱菜，杯子里还有一些温牛奶。完完整整的都没有动过。

　　他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摸摸蔷薇的额头，还有些烫，但是比昨天好多了。
　　“是不是嫌饭菜不好吃？想吃什么？”
　　蔷薇摇摇头。
　　沐天齐拿起碗，舀了一勺白粥在唇边吹了吹：“多少吃一点，才能好的快。”
　　蔷薇撇过头去不理他。
　　“蔷薇，昨天是我错了，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沐天齐伸手抚摸她额头上的乌青，“痛不痛？”
　　蔷薇避开他的手，眼里开始涌出泪水。

　　“好好好，不吃了，”沐天齐移开方桌，用手擦干她的泪水。
　　“你定婚了？”蔷薇问。

　　“没有。”
　　“你要结婚？”
　　“没有。”

　　蔷薇的神色突然放松，她扑进沐天齐怀里，冲着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下去。沐天齐痛得眉头一皱，但是没有阻止她，任由她越咬越重。

　　终于蔷薇自己累了，松了口，和沐天齐四目相交，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沐天齐察看自己的手臂，一圈紫红色细小整齐的牙印，有些地方深入肌肉，已经冒出细小的血珠。蔷薇是花了大力气咬的。

　　蔷薇伸手抚摸他的手臂，而她自己的手臂上也有乌青的指痕。
　　“我们扯平了”蔷薇说。

　　“扯不平，我永远都欠你。”沐天齐微笑着回答。
　　“天齐，我要回家。”
　　“病还没有好，回什么家。”

　　“那你也不准走。”
　　“我公司可能有事，会再来看你。”
　　蔷薇像小时候那样抱住沐天齐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沐天齐轻抚她的背：“我晚上过来。你也需要休息，看，身上还这么热。”

　　他把蔷薇放下，又替她把被子盖好：“你好好睡，我今夜一定过来，好不好？”

　　沐天齐走到床脚，蔷薇突然叫他：“天齐！”她咬着下唇，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沐天齐走回她身边，俯身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又用手轻抚她的头发，低声说：“你放心，我哪里都不会去。”

　　林悦为了辟谣，紧急召开了一个小型记者招待会。她独自一人坐在台上，素颜黑衣，用非常抱歉的语气说：“近日一些不负责任的传闻，说我已经订婚，甚至于替我定下了婚期，误导了大家。实在是非常抱歉。所以我决定今天特别澄清，我并没有订婚，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暂时不打算走上走入婚姻。我还年轻，所以会以事业为重，来回馈社会。在此也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

　　台下媒体的镁光灯闪个不停，捕捉她脸上任何一个微妙的神情。有一名男记者发问：“请问林小姐，这是不是沐先生的意思呢？”

　　问题非常尖锐直接，但是林悦久经沙场，她微笑着回答：“沐先生非常尊重我的意见，我们在许多事情上都有共识。”

　　“林小姐，”另一位短发女记者问：“上次你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人生最大的目标是拥有自己的家庭和平静的婚姻，这跟你今天的声明是否有矛盾？”

　　林悦依旧程式化地微笑着：“这些依然是我的人生目标，但是短期内我决定先实现自我。”

　　她不想再回答问题，就以眼角示意经纪人。经纪人上台来结束了这场记者招待会。

　　虽然沐天齐只是要她打一个电话，但是聪明的林悦愿意为了他多走几步，以此显示自己的乖巧大方。

　　果然当天的娱乐版头条就是林悦否认婚期将至，事业为重其他免谈。又黑又大的标题配上她素雅庄重的照片，看起来很有一点震撼力。

　　晚上路宜拿着娱乐版的照片笑着对王立成说：“你看，昨天还说要结婚呢，今天就以事业为重了。这些女明星说话没个准。”
　　王立成撇了一眼，不感兴趣。

　　“对了，你天天在沐氏，有没有看到这个林悦？”
　　“没有啊，她来公司干嘛。”
　　“我以为她是你老板的女朋友嘛，也许会来。”
　　“老板办公室在顶楼，她来了我也看不到。”

　　路宜一边洗碗一边和立成闲聊，她已经几乎搬了过来住。父母常在私下打电话询问婚期，她想，什么婚期，遥遥无期才对。天成总说要先存够钱，可是钱什么时候才够呢？她履行着妻子的义务却没有妻子的头衔，心里很有一股怨气。

　　所以今天她一看到报道就认定绝对是那个沐老板不肯娶林悦，她才说什么“我还年轻，要实现自我以事业为重”。路宜敢赌全部身家，如果沐老板明天求婚，林悦一定后天就嫁，到时候就说“是真爱所以决定洗净铅华相夫教子”。有好的婚姻有哪个女人会要事业？但是就算到了这个年代女人还是有点惨兮兮恨嫁的样子。

　　立成心里是另外一笔账。作为男人来说他的压力很大。人生而不平等，他其实知道路宜恨嫁，但是现在的他自问根本没有办法负担一个家庭。他算过了，别的不说，就单单那天看到蔷薇开的车，就要他不吃不喝十年。可是蔷薇只有二十岁。

　　沐天齐带了报纸给蔷薇看，她恢复的很快，两三天时间，烧已经完全退了，除了脸色苍白些，和往常没有两样。

　　她看完以后对天齐说：“你的女朋友很漂亮。”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沐天齐担心地看了蔷薇一眼，她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但是听她云淡风轻的不当做一回事，他心里有点酸酸的。

　　“那天你请的人中间，有没有你的男朋友？”
　　“哪天？”
　　“你生病的那天。现在整个屋子要重修，家具统统换过，都不是三五天的工程。”

　　蔷薇歪着头想了想，终于说：“我现在没有男朋友。”
　　“那个在书房拥住你的人是谁？”沐天齐记得自己把那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扔出去。
　　“我不知道，哪个人？”蔷薇恢复了力气，半挑着眉毛，有些挑衅地看着沐天齐。

　　“你不记得就算了。”
　　蔷薇凑到他面前来，又是她那种亮晶晶的眼神，她的嘴唇娇嫩如花瓣一般，身上穿的是他的睡衣，胸前的扣子没有扣好。这是一个美丽的魔鬼。

　　沐天齐闭上眼睛把她推开。蔷薇嘻嘻地笑：“你要我交男朋友？”她一次交十个都可以，只要他们不为她打架。

　　沐天齐低头看着地板，他心里想了很久的话，也许现在不说就永远都不会说：“我希望你交一个男朋友，年纪大一些，正直，有好的背景和职业，真心疼爱你。”

　　蔷薇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字一顿地说：“沐天齐，你不要我了？”
　　沐天齐看着她的眼睛：“蔷薇，你这样折磨对谁都没有好处。我无所谓，但是你只有二十岁。”

　　“那你还要不要我？”蔷薇的眼睛发红，要喷出火来。

　　沐天齐上前搂住她，被她一掌推开，但是他的力气比她大。他把自己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双臂环住她的身体，任凭她在怀里挣扎厮打。

　　“蔷薇，我永远爱你。我说过照顾你就照顾你一辈子，但是我要你有自由的人生和平常的快乐。”

　　蔷薇在他怀里带着哭腔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要什么快乐？”
　　“听我的话蔷薇，我永远都在这里，但是你可以。”

　　蔷薇停止了挣扎，她的呼吸由急促到平静，了无声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仿佛如孩童时期一般。

　　沉默许久以后，蔷薇开口了，声音惊人的平静：“天齐，我听你的话，但是你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