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外传》午梦浓

9、他 漫天风雨中

　　“凡人妖怪修道十有八九是为了长生，小蛮，你天生灵族，有着数千年乃至上万年的寿命，又有什么不好的？”青年站在石桥上，望着在河边玩水的玄衣女子。

　　萧蛮玄衣赤足，乌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簪子，眉眼柔和。她踢着水，声音清越：“谁说活得久是好事，要是活得孤寂无趣，倒不如跟凡人一样，活个百八十年，草草了却一生，尝过做人的滋味就足够了。”

　　青年问：“那你觉得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萧蛮转头看向桥上的青年，眼神真挚：“与相爱之人携手到死，这样的人生才算圆满。”

　　萧蛮的言语过于孩子气，青年忍不住笑了：“照你这样说，青崖间的那几位活神仙岂不白折腾这么久了，他们远离俗世，醉心修行，修为道行极高，这样的他们难道还比不上尘世间的一对平凡的爱侣？”

　　萧蛮撇嘴道：“季恩，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他们爱他们的大道修行，我追求我的爱情，又有什么错？”

　　见萧蛮生气，季恩立马收起笑脸，飞身下桥，来到萧蛮身边，柔声道：“我没有说你错了，我只是好奇，你找到你的相爱之人没有？”

　　萧蛮难得脸红，她瞪了季恩一眼：“明知故问。”

　　季恩故作疑惑：“什么？”

　　萧蛮冲季恩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季恩靠近了几步，萧蛮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凑到他的耳旁，低声道：“没有！”

　　萧蛮将季恩压到水里，季恩紧紧搂住她的腰，两人一同跌到河中，河水很深且有暗流，季恩抱着萧蛮浮在水面上，萧蛮轻轻捶了季恩的胸口几下：“放手！”

　　季恩道：“真放手？”

　　萧蛮点头：“放手！”

　　季恩松开了手，萧蛮往水下面沉了一些，她搂住季恩的脖子，不敢相信：“你真的放手了？”

　　季恩一本正经道：“嗯，你水性这么好，淹不死。”

　　萧蛮赌气推开季恩，季恩顺势沉到河水里，萧蛮上岸等了片刻，见季恩不出现，不由得急了起来，她在岸边喊了一声又一声：“季恩。”

　　“教主。”

　　“季恩，你不要走。”

　　季恩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宝座之上，那个叫他季恩的女子随着梦境离开了他，空旷寂静的大殿，黑漆漆的装饰摆设，醒来的那一刻，他是茫然无措的。

　　宝座高台之下，有一抹亮眼的白色。

　　“教主，你等的人刚过了长生桥。”桑映雪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季恩，高台很高，高到她无法看清季恩的表情。

　　她终于来了，季恩笑着走下宝座高台，他心中缺失的那一块瞬间被愉悦填补上了，梦境中的她又怎么比得上现实中的她。

　　桑映雪很少见到教主的笑容，他的笑犹如朗月入怀，动摇人心，她收回视线，继续道：“右护法将萧蛮几人带到了青竹殿。”

　　季恩越过桑映雪，走出飞云殿，他想要见萧蛮的想法很强烈，一刻都不想等。飞云殿和青竹殿隔了两座高山，这对于季恩来说不过是须臾间的事情，他到了之后，藏在青竹殿的花园里，迟迟不敢现身。

　　他有些害怕。

　　萧蛮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是厌恶？还是会有一点点开心？

　　他们太久没见了，久到他对萧蛮足够陌生，渐渐的往事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当初萧蛮为了救他出归墟幻境不惜破坏水月古镜，他出来后，发觉自己被邪魔附身，并因此性情大变，做了很多伤害萧蛮的事情，数不清的背叛、不理解和争吵，让曾经相爱的两人越走越远，最终反目成仇，连见面都成了奢望。

　　或许，萧蛮并不愿意见他。

　　季恩自嘲一笑，想着打道回府，萧蛮却忽然出现在花园里，他看见朝思暮想的人，便再挪不动步了。

　　曹淼淼拖着赵方煦来到花园，自从他发现唐安和慕流风有交集后，便很少说话，与曹淼淼也不那么亲近了，曹淼淼摸不准他是不是生气了，只好找个机会狡辩一下。

　　“这里的竹子还挺好看的。”曹淼淼随手摘下几片竹叶，放在鼻尖嗅了嗅。

　　青竹殿的花园，栽满了高大青翠的竹子，凉风一吹，竹枝飒飒地摇动起来，有股萧瑟之气。

　　赵方煦环视竹林，神情说不出的惬意：“是挺好看的，他安排我们住在这里，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废话说完了，曹淼淼转入正题道：“煦哥，你不好奇小凤凰跟慕流风的事吗？”

　　赵方煦笑着摇了摇头：“谷主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理由，我不会多嘴过问，你亦无需向我交代。”

　　曹淼淼认真道：“煦哥，萧蛮身边只有你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因为一些小事而生了隔阂。”

　　曹淼淼就像一个即将要溺水的人，赵方煦是海上唯一的救生圈，她真的很想抓住这个救生圈，虽然救生圈也不能确保她在风暴中活下来，但好歹是一个小的希望。

　　藏在暗中偷听的季恩，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赵方煦盯着曹淼淼看了一会，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她的头顶：“我相信你就如同你相信我一般，我会保护你的小蛮，不要胡思乱想。”

　　整理一切的时候快到了，此间的事一了，萧蛮就自由了。

　　得到赵方煦的保证，曹淼淼当即露出笑容，她晃了晃手中的竹叶，得意道：“我用竹叶给你吹奏一曲如何？”

　　一曲终了，赵方煦哑然失笑，这曲子说难听倒也不至于，说好听又有点违背良心，再次回味，越想越觉得奇妙，他转开话题：“你吹竹叶的把戏是跟谁学的？真有趣。”

　　曹淼淼丢下竹叶，回答道：“跟一个无聊人学的。”

　　她是跟邻居家的哥哥学的，那位哥哥小时候最喜欢鼓捣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了。

　　无聊人。

　　季恩忍不住了，竹林是他跟萧蛮定情的地方，萧蛮的吹竹叶也是他教的，现在看着萧蛮吹着不着调的曲子去取悦别的男子，他不禁伤透了心。

　　突然间，花园里的竹子摇晃得厉害，东南角的一大片竹子都被风吹得拦腰折断，曹淼淼皱起眉头，扬声问道：“是谁？”

　　赵方煦看向那片折断的竹子，歪嘴笑道：“能在这终南界自出自入的，除了他还有谁。季恩，旧友见面，又何必鬼鬼祟祟的。”

　　话音刚落，竹子前面的空地显出一个墨色的人影，那人背对着两人，身形清瘦，挺拔如松柏，劲风将他的衣衫吹得变形，乌黑的长发肆意飘拂，人影似真似幻，仿佛随时都可被风吹散一般，此情此景，很像一幅潇洒飘逸的水墨山水画。

　　曹淼淼看呆了眼，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生得清秀，容貌跟他的气质一样浓淡相宜。不知为何，曹淼淼觉得他看着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季恩平静地凝望着曹淼淼，内心却紧张不已，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甚至带着一丝懵懂，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他心中不由得泛起苦涩难言的滋味，且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季恩朝两人的方向走来，曹淼淼下意识地贴近赵方煦，她的动作刺痛了季恩。

　　感受到季恩低沉压抑的情绪，随着他的靠近，曹淼淼越发忐忑不安，她担心自己会被季恩识破，季恩是萧蛮的旧情人，两人肯定很熟悉对方。此时的她非常希望萧蛮能够出现，这样她就不用面对季恩了。

　　季恩走到一半，停下了脚步，他的声音缓慢而又虔诚：“小蛮，过来。”

　　这句过来对曹淼淼来说跟催命符没什么差别，她身子微微颤抖，赵方煦将手放在她的后腰上，温暖的气息顷刻间走遍全身，她心里多了些底气。

　　两人的亲密举动，惹怒了季恩，天地间雨横风狂，残存的竹子尽数被折断，三人的衣衫都被雨水打湿，漫天风雨中，季恩执着地向曹淼淼伸出手：“小蛮，过来。”

　　他试图证明一些东西，萧蛮愿意走过来，便代表她心里还有他。

　　曹淼淼晃悠悠向前走了一步，赵方煦拉住她的衣袖，咬牙道：“小蛮，你不愿意，谁也强迫不了你。”

　　曹淼淼害怕激怒季恩会引起无法收拾的后果，她握住赵方煦的手腕，神色坚定：“煦哥，我可以的。”

　　曹淼淼一步步前行，她牵住季恩手的那一刻，风雨骤停，她暗暗松了口气，并松开了季恩的手，她问季恩：“你到底想要什么？”

　　千方百计逼萧蛮来终南界，又表现出吃醋的一面，难道是想求复合?

　　季恩伸手搂住了她，微笑道：“你跟我来，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曹淼淼挣扎了两下，季恩反而搂得更紧了，紧到让她无法呼吸。赵方煦见两人要走，马上跟了过去，刚一抬脚，那些削尖的竹子便密密麻麻地朝他站的地方插了过来，来势之凶猛，让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应付，等他解决完那些竹子，季恩早就带着曹淼淼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