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外传》午梦浓

4、出逃 那次出谷，

　　曹淼淼皱眉问道：“煦哥，你再说一遍，那姓江的小子是从哪里来的？”

　　赵方煦指了指远处冒尖的一座高山：“就两个月前，你自己出谷，跟那姓江的小子打起来了，你们两个打架把那座山削了一半都不止，我闻讯赶到时那小子受了重伤，你灰头土脸地站在谷底，整个人暴躁不已，我跟你说话你也不搭理，一个劲地自言自语，我想也是那小子惹你生气了，便将他关进了水牢，打算等你心情好点的时候再行处置，没想到，后面竟忘了这回事，更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是个有身份的，身上还带着水月古镜的碎片，累得万灵谷平白无故遭了那么多雷劫，还惹来了终南界的人。说起来，都是我的错。”

　　曹淼淼也想起来了。

　　她出过一次谷。

　　那次出谷，是她第一次逃走，也是她最后一次有逃走的想法。

　　那天风和日丽，很适合出行。

　　她甩开两个“随从”，拿出收拾好的包袱，朝东方直走。

　　在这里她不认识路，也没有地图，只能一个劲地往前走，她相信只要朝着一个方向前进，她总能走出这片山谷，后来，她果然走出去了。谷外的世界不像谷内那么奇怪，外面有日出日落，鸟虫鸣叫，还有被风吹动的树木花草，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她张开双臂，自在地在山野中奔跑叫喊，跑着的时候，事情似乎变得没有那么糟糕了。跑累了她就坐在地上欣赏日落，夕阳的余晖映得她光彩照人。

　　暮色苍茫中，曹淼淼迈着轻快的步伐下山，这场逃走的终点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但此时此刻她的心境是无比的轻松和愉悦。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曹淼淼在山脚休息时，忽然听到两道模糊的人声，出于本能反应，她立马躲进了附近的林子里，人声过后是一阵直冲云霄的清啸声，震得曹淼淼灵魂出窍，意识到危险来临，她亡命地朝空旷的地方奔去，然而还没等她跑多远，就迎来了山崩，源源不断的山石从山顶滚落，将她掩埋，她在底下挖了很久才让自己重见天日，看见月亮的那一刻，她落下了劫后余生的泪水。

　　当时的曹淼淼浑身泥土，又生气又委屈，她是一边哭一边跑回万灵谷的，哪还有精力注意其他人。

　　回谷后，她认真想了想，万灵谷虽然暗地里危机四伏，但总归比意外无处不在的外面好一点点。

　　曹淼淼唏嘘道：“谁又能想到呢？煦哥，这事不怪你。”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因为那姓江的小子是冲着王霁来的。”

　　山崩前的清啸声跟她在黛云阁听到的剑鸣一模一样，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天她碰上的人正是王霁和江明俊。

　　“王霁？”

　　赵方煦大梦初醒般地拍了拍桌子：“也是，阿霁曾经是青崖间的人，说不定跟那姓江的小子是旧相识。那小子也是个有能耐的，借着沧浪城江城主养子的身份在落霞城盗取水月古镜碎片，陆灵本想将碎片献给无衰老祖，以表忠心，被人半路截胡也非要去终南界告上一状，真是可笑。”

　　王霁和江明俊原本就认识，那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才会一见面就打架？

　　难道是仇人？

　　曹淼淼自顾自地琢磨了一会，决定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直接问当事人。

　　曹淼淼吩咐赵方煦将人带过来，想起那日青年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模样，她特意叮嘱道：“煦哥，把人收拾干净了再带过来，省得弄脏地方。”

　　一刻钟后，赵方煦带着一个芬芳馥郁的玄衣青年出现在凉亭中。

　　突如其来的浓烈香气呛得曹淼淼咳嗽不断：“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方煦用衣袖掩鼻，眼神无辜：“当然不是，我知道谷主最爱藕花香，所以在他的衣物上薰了不少。”

　　这何止是不少，简直就是致死量。也不知道赵方煦打的是什么主意。

　　曹淼淼往外一指：“你先出去。”

　　赵方煦出去后，曹淼淼又指了指江明俊：“脱掉你的衣服。”

　　见江明俊一脸茫然，曹淼淼直接上手脱去了他的外袍，掀开纱帐将袍子扔到湖中，她探头在外面深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才缓过气来。

　　凉亭内藕花香依旧浓郁，被脱去外袍的江明俊局促地站在角落，俊脸发红，脸上的神情惶恐中又带着些难以置信。

　　曹淼淼不好意思地从石榻上拿了一张薄被给他：“那些衣服味道太重，我受不了，你先披着这张被子，等我们说完话，我叫煦哥再给你拿新的。”

　　“好。”

　　江明俊裹着薄被坐在石桌上，这是曹淼淼给他指的位置。

　　曹淼淼绕着石桌转了几圈，仔细审视着江明俊：“我把你留下了，水月古镜的碎片呢？在哪？”

　　江明俊神情严肃：“我想用水月古镜的碎片跟谷主换点东西。”

　　曹淼淼停下脚步：“你已经换了不是吗？”

　　江明俊道：“在谷主这里，水月古镜的碎片应该值得用更好的东西交换吧？”

　　曹淼淼问：“你想要什么？王霁？”

　　江明俊道：“果然瞒不过谷主。我想用水月古镜的碎片换回王霁的自由身。”

　　“他现在不自由吗？”曹淼淼是真的好奇。

　　江明俊看向曹淼淼，他的眼眸隐藏着极深的悲愤：“他与谷主定了同生共死的契约，又怎么算是自由？”

　　曹淼淼愕然。

　　萧蛮管理下属的手段还真是狠毒。

　　同生共死，在很大程度上杜绝下属背叛的可能。

　　江明俊继续说道：“我手上的碎片是落霞城城主陆灵要送给无衰老祖的大婚贺礼……”

　　曹淼淼开口打断：“他要成亲了。”

　　那是萧蛮要说的话，不是她。

　　曹淼淼莫名有想哭的冲动，她颓然坐下，低喃道：“萧蛮，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让你如此伤心？

　　江明俊好心解释道：“十八日后，便是无衰老祖的大婚之日，届时终南界将敞开大门，不论出身派别，任何人皆可前去庆贺。陆灵为了巴结无衰老祖，花费了很多的心思才找到一块水月古镜的碎片。”

　　曹淼淼头痛得厉害，她扶着额头，低声问道：“你跟王霁是什么关系？”

　　江明俊认真道：“他是我的同门师兄，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直到半年前我才知道他在万灵谷，在谷主手下……办事。”

　　夺回身体控制权的萧蛮嫣然一笑：“那你应该知道，在我这里，你师兄可比水月古镜的碎片有用多了。”

　　江明俊缓缓道：“可我听说无衰老祖已经集齐了将近大半的碎片，他要将那面残缺的水月古镜送给他的新婚妻子，取圆满之意。”

　　他的话似钝刀子般在萧蛮心里划下血淋淋的伤口，萧蛮板着脸威胁道：“要不然你先受一遍我万灵谷的酷刑，等你熬住了，再跟我谈判如何？”

　　江明俊淡然自若道：“全听谷主的意思。可我要是熬过了十八日，那碎片便是无衰老祖的大婚贺礼了。”

　　来之前，他曾得到一个前辈的指点，可用无衰老祖大婚之事刺激萧蛮，果然有用。

　　萧蛮身上闪过浓烈的煞气，又趋于平静：“既是如此，我便带你到终南界祝贺无衰老祖大婚。”

　　突如其来的展开让江明俊措手不及，他还想说几句，刚张嘴便被萧蛮连人带被子扔到湖中：“阿霁，将他带回水牢。”

　　江明俊从湖面冒出头来，仰头看着那块刻着“暴龙亭”的牌匾，心中无奈，这位万灵谷谷主的脾气比传闻中的更加古怪。

　　萧蛮将人扔下湖后身形一闪，转眼间便来到岸边，她对着赵方煦愤怒地质问：“阿季要成亲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隐瞒了那么久的事情，终究还是被她知道了。

　　赵方煦的嗓子又干又涩：“告诉你，然后呢？你要去抢亲？还是要去当面质问他为什么变心？小蛮，他早已不是当年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季恩了，如今的他是无衰老祖，而你跟他曾立下誓约，死生不复相见。”

　　萧蛮问：“她是谁？”

　　赵方煦摇头。

　　萧蛮执着地问：“她是谁？”

　　赵方煦叹气道：“没人知道。”

　　终南界与世隔绝，内里规矩严密，无衰老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谁也没办法知道。

　　萧蛮心灰意冷，她抽出头上的玉簪，将玉簪紧紧握在胸口前。昔日两人两情相悦之际，季恩亲手为她插上这支玉簪，在她耳边说着动人的情话。

　　什么山盟海誓、生死不渝，到头来都是假的。

　　“小蛮，我们别去终南界了好吗？”赵方煦想抱住萧蛮，却被她一把推开。

　　萧蛮含泪将玉簪插回头上，硬声道：“我要去，因为他想见我，我们明日启程。”

　　赵方煦无奈道：“在终南界搞事，没有周详的计划是掀不起风浪的。”

　　萧蛮心意已决，他也没必要再劝。

　　见赵方煦不再阻拦，萧蛮拉起他的衣袖：“我们在路上好好想想，到时候带上王霁和那姓江的小子。”

　　赵方煦担心这两人会横生枝节，萧蛮笑了笑：“煦哥，阿霁跟我可是定了契约的，他跟他的小师弟再厉害也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