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外传》午梦浓

3、萧蛮 那位美得跟

　　曹淼淼奇怪道：“你不想走？”

　　江明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站定后，他对着曹淼淼微微躬身：“我不能走，若谷主肯将我留下，我愿受谷主差遣。”

　　慕天行阴恻恻道：“你可知万灵谷谷主是怎样的女子？她可比外面的‘豺狼虎豹’可怕多了。”

　　此言一出，护犊子的赵方煦死死盯着慕天行，眉宇间杀气腾腾，一副随时动手打人的样子。

　　慕天行斜了赵方煦一眼，语带讥讽：“怎么？是我说错了吗？”

　　慕天行看不上赵方煦，是因为赵方煦作为白虎族唯一残存于世的正统血脉，竟然心甘情愿留在万灵谷当萧蛮的走狗，白白浪费一身不俗的修为。

　　一声巨大的嘶吼从赵方煦身上传出，离他最近的曹淼淼被震得几乎要从石上弹起，慕天行也不甘示弱，他展开背后的羽翼，羽翼挥散着妖异眩目的红光，越变越大，顷刻间，便延伸到曹淼淼跟前。

　　曹淼淼看着地上不断晃动的红影，心中忽然生出奇怪的想法，被这长得像奥尔良鸡翅的大红翅膀扇死好像也不错。

　　下一刻，阴影将曹淼淼完全遮盖，可她预想的事情却没有发生，抬头看到王霁正单手持剑站在她身前几步的地方，剑鸣声响彻黛云阁，身上更有一股慑人的暴戾杀伐之气。

　　王霁明明是将她护在身后，可曹淼淼心里却莫名有些胆颤。

　　慕流风羽翼轻扬，高声道：“浮云真人的关门弟子果真不同凡响。”

　　双方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江明俊愿受谷主差遣！”江明俊清亮的声音，生生缓和了大厅内剑拔弩张的氛围。

　　黛云阁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双方的气势都有所收敛。

　　曹淼淼对着慕氏兄弟说道：“人，你们带走吧。”

　　戏才刚开场，她便已经失了兴致。

　　慕流风笑道：“谷主英明。”

　　江明俊脸色僵硬，垂下的手握起拳头又放开，好半晌他才说道：“谷主……我身上有水月古镜的碎片，我愿将此碎片献与谷主，只求谷主能给我一个栖身之所。”

　　水月古镜乃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仙家至宝，传说它不仅能够驱魔除祟，还能够操纵时空。当年封印魔域众邪的五方阵法便是用此物做阵眼，净化阵中的邪气煞气。然而不过千年，水月古镜就因为饱食天地极恶极戾之气，而生出镜魔，镜魔通过镜子在凡间作祟，青崖间那群修士想破脑袋也没办法铲除镜魔。

　　无奈之下，青崖仙府带人用神农鼎将五方阵的阵眼换下，水月古镜被换下后瞬间碎裂，碎片像流星一样飞向四面八方，或被有心之人捡了，或还在隐秘之处深藏。总之，水月古镜作为仙家至宝和归墟幻境的唯一突破口，一直被各方势力争抢。

　　曹淼淼并不清楚水月古镜的用处，但从众人膛目结舌的反应可以看出水月古镜一定是极其重要的宝物，一块小小的碎片依然让人趋之若鹜。这样的宝物通常纷争不断，而她如今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那水月古镜在她手里不过是无用之物，完全没必要淌这趟浑水，心里打定主意后，曹淼淼朝赵方煦招手道：“把这位姓江的兄弟请出谷。”

　　见水月古镜都无法打动曹淼淼，江明俊神色颓丧，跌坐在水中，再也不见刚刚的坦然。

　　看着一脸奸计得逞的慕天行和可怜兮兮的江明俊，曹淼淼并非没有怜悯之心，可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不过是这世间千千万万俗人中的一个。

　　在赵方煦即将要带着江明俊离开时，曹淼淼忽地头痛起来，神智随着疼痛开始变得模糊，转瞬间，她便昏了过去，眼睛一睁一闭，“她”醒来了。

　　“她”就是萧蛮。

　　萧蛮叫住赵方煦：“煦哥，我改主意了，你将他带回水牢。”

　　“是。”还未等慕氏兄弟有所反应，赵方煦就将人带走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慕天行的脸色自然不太好看：“萧蛮，你这女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说话做事随心所欲，反复无常。”

　　不过，萧蛮要是真那么容易就把人给放了，他反倒觉得古怪。

　　萧蛮回敬道：“你不也一样，这么多年了，还那张讨厌的死人脸。兰家的大小姐对着你这张脸应该很难吃得下饭吧？”

　　两人相识多年，对彼此之间的事大多了解，最清楚说些什么能戳到对方的痛处。

　　见萧蛮提起早已离他而去的兰桃，慕天行一时气短：“你！”

　　萧蛮以手支颐，神情厌倦：“别你的我的了，我没心思跟你扯那些陈年旧事。那个人派你过来，究竟是什么用意？”

　　慕天行冷声道：“他想请你到终南界叙旧。”

　　萧蛮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脸上却仍是冷冰冰的样子：“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慕天行看穿了女子的窘迫，脸上露出看戏的笑意：“教主说了，要是一个月之内他在终南界看不到你，他便亲自到万灵谷见你。话带到了，我们也应该走了，告辞。”

　　“等等。”

　　萧蛮站起身，走入水中：“慕天行，今日你私闯水牢禁地之事我不计较，可你和你的人日后若是再敢随意进出万灵谷，我可不会像今日那么好说话了。”

　　萧蛮双手结印，衣袖翻飞，一缕缕黑色烟雾从手心飘向地面，向外蔓延，黑雾在万灵谷急速扩散，躲藏在谷中各处几十道红影被迫现形，伴随着大小不一的惨叫声，那些红影被黑雾吞噬。

　　黑雾带着星星点点的红光流回萧蛮体内，萧蛮一脸魇足地闭着眼，她太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新鲜的气息了。

　　这是王霁第一次见萧蛮杀人，她杀人的手段太过邪门，跟她的正派出身不符。

　　带来的人都死了，慕天行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与慕流风扇动背后的羽翼，羽翼掉落的细毛在昏暗的大厅中映出点点光辉，恰似漫天的繁星，那些流动的光影让许久没见过星夜的萧蛮出现片刻的失神。

　　光影消失，大厅重归昏暗，萧蛮打量王霁：“阿霁，这些年我从未见过你拿剑，今日为我舞一段，如何？”

　　他拿剑的样子像极了那个人。

　　“谷主，王霁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师父只教过我用剑，没有教过我舞剑。”王霁低下头，姿态看似谦卑，实则强硬。

　　萧蛮心中苦涩，摆了摆手：“你退下。”

　　王霁走后，萧蛮仰身躺在石上，哼着小曲儿，意识逐渐抽离。

　　曹淼淼睁眼，偌大的黛云阁变得空荡荡的，安静得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似的，那突如起来的孤独感压得她喘不过气。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刚刚，她毫无预兆地失去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意识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捉住，分外清醒却又无力挣脱，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另外一个灵魂的存在，那是比她强大很多倍的灵魂。

　　曹淼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自言自语道：“萧蛮，是你回来了吗？”

　　阁内只有回声。

　　曹淼淼害怕得抱紧自己，眼神空洞。

　　萧蛮还在！

　　而且，“她”要想抹杀她的存在，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完全就是待宰的小羔羊，回想起这段时间的遭遇，她不禁悲从中来，将自己缩成一团，痛哭起来。

　　水牢内，赵方煦表情冷漠地看着铁笼中哭哭啼啼的女子。

　　赵怜怜扯住赵方煦的衣袖，抽噎道：“三哥，我错了，你把我放出去吧。”

　　赵方煦撩起赵怜怜散乱的头发，大手掐住她的下巴：“你真的知错了吗？”

　　赵怜怜想点头，却动不了，一双乌灵灵的眼眸含着泪水，眼底满是卑微的乞求。

　　赵方煦加大了手中的力度：“怜怜，既然知错，就收起心思，好好在这里赎罪。当初留你一命，只是因为你是我的胞妹，我们身上留着同样的血。你可知道你一旦离开这里，我便护不住你了。”

　　赵怜怜眼圈发红，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呜咽的声音，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可怜至极。

　　赵方煦毫不怜惜地将她摔到地上：“你以为慕天行是来救你的吗？真是愚蠢！他根本就不知道你还活着，今日闯进水牢也不过是帮终南界那位办事而已。这些年，他忙着纠缠兰家大小姐，早就忘了你了。”

　　赵怜怜艰难撑起身子，捂着胸口，面色凄苦：“三哥，我就这么不值得原谅吗？”

　　赵方煦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微侧过身，不再看赵怜怜：“这个问题你最不该问的就是我。”

　　“是呀。”

　　赵怜怜眼神幽怨：“三哥不比我好多少，我们都背叛了白虎族，所以才能在那场动荡中苟活下来，我要在水牢中用余生赎罪，那三哥呢？三哥的罪用什么去抵？”

　　赵方煦凝视赵怜怜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像极了他们的母亲，温柔又多情，水牢中的水滴声逐渐远去，他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葬身于幽冥鬼火时的场景，纵使地狱之火缠身，母亲依然笑意温柔，她离开前对他说：“煦儿，照顾好自己，还有怜怜。”

　　赵方煦流下泪水：“五妹，我想父亲母亲了，你呢？你想不想他们。”

　　赵怜怜不答。
　　人都已经死了，想又有什么用。

　　赵方煦平复好心情，循着熟悉的气息回到黛云阁。

　　曹淼淼蜷缩在大石上，苍白的脸蛋上满是泪痕，赵方煦叹了口气，小声叫道：“小蛮。”

　　曹淼淼尖叫着从梦中醒来，下意识地往另一个方向躲，刚好躲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赵方煦低声安抚道：“是我，小蛮。”

　　曹淼淼咽了咽口水，她温顺地依进赵方煦的怀中：“煦哥，带我回去。”

　　赵方煦笑道：“好。”

　　曹淼淼心情沉重，她在梦中见到萧蛮了，那位美得跟仙子似的女子只说了一句话：“水月古镜可以带你回家。”

　　水月古镜可以带她回家。

　　这话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信了。

　　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

　　回家就是她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