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外传》午梦浓

2、不速之客 难道这无良

　　天雷的事还未解决，万灵谷又迎来了新的麻烦，浑身血气的赵方煦站在白色纱帐前，他不敢贸然进入凉亭中，只小声地喊了几声谷主，里面的人并没有回应，他轻手轻脚地掀开纱帐，看见玄衣女子端坐在桌前，一手摁着书一手抓着笔，头微低着，浓密的乌发将那张端庄秀丽的鹅蛋脸遮去一半，双目闭起，似睡非睡，她就如同一尊高贵的女神雕像，美得让人窒息。

　　赵方煦看人看得入神，直到玄衣女子睁开眼，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流露出厌烦的情绪，还隐隐透着些许戾气，他才慌忙挪开眼。

　　曹淼淼是被血腥气惊醒的，她仔细端详赵方煦片刻后，故作镇定地问道：“你受伤了？”

　　“不碍事。”
　　赵方煦将受伤的手背到身后，压着声音道：“谷主，终南界的慕天行和慕流风今日偷偷闯入水牢禁地，还伤了谷内不少暗卫。”

　　幸亏他及时赶回，与留守谷中的王霁一同阻止了终南界的人，不然，万灵谷将变成终南界的一个大笑话。

　　“慕天行？”
　　曹淼淼记得此人是朱雀族的主君，与万灵谷极少来往，她奇怪道：“他们来这里干嘛？”

　　赵方煦皱起眉头：“说是无衰老祖有事交代，终南界的人来势汹汹，怕是不好对付。”

　　“不能不见？”曹淼淼揉了揉额头，她这个冒牌货可不敢随便见人，特别是这种上门找架打的凶残人士。

　　赵方煦朝湖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非要亲自见上谷主一面，才肯离开。”

　　慕天行搬出了无衰老祖的名号，赵方煦虽不愿意，但也只能乖乖地向曹淼淼通报。

　　对于那个人的消息，她一直是很在意的。

　　这副身体的眼力极好，透过纱帐，曹淼淼看到十里之外的湖边，一身黑的王霁与两位身穿朱红袍子的“鸟人”站在一处，三人正远远往湖心的凉亭眺望，两位“鸟人”的相貌都生得异常俊美，他们背上的羽翼光彩夺目，似光源般幻出雪白的光辉笼罩周身，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气度。

　　光芒刺眼，曹淼淼眯眼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煦哥，为我梳发罢。”

　　人都来了，她硬躲只会更加引人怀疑。

　　她走到流水镜前坐下，眸光微亮，嘴角无法抑制地翘起，萧蛮姿容绝美，单是看见便觉得赏心悦目，也不怪赵方煦迷恋，欣赏着镜中的美人，她眨了眨眼，心中忽然泛起荒诞怪异的感觉，美人一望而知是一个历经世事的大人，而她的灵魂不过是一个无知懵懂的少女，那种难以形容的割裂感以及对将来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撕碎。

　　曹淼淼的反常落到赵方煦眼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萧蛮年少时曾与终南界的无衰老祖有过一段情，最后却落得互相憎厌的收场，萧蛮放弃了玄武族主君之位，在万灵谷当一个逍遥自在的谷主，无衰老祖被奉为魔教至尊，终年待在终南界。虽说两人此生再难有交集，可是非恩怨却并不会因此而消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赵方煦看来，这两人都被困住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永远被困在当年的旧事中，泥足深陷，难以自赎。

　　赵方煦拾起地上的梳子，半跪在地上，认真地为曹淼淼梳理长发，动作无限轻柔，眼眸中满是柔情。

　　两人姿态亲密，像是一对恩爱缠绵的夫妻。

　　曹淼淼看着镜中的一对璧人，心思百转千回，她鼓起勇气试探道：“煦哥，自上次梦魇后，我便总是在做同一个梦，我梦见我堕入魔道，满手血腥，黑白无常带着无数冤魂厉鬼向我索命。”

　　穿越过来的那日，曹淼淼浑身是水地从湖中爬出，第一眼便看见赵方煦和王霁向湖边走来，一个穿得像披麻戴孝，一个裹着墨黑的斗篷，二人身形脚法又十分诡异，极度惊恐之下，曹淼淼还以为是黑白无常过来收她了，手一松，人便又滑回了湖中，最后还是赵方煦把她捞了上来。

　　曹淼淼被救醒后，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是赵方煦把王霁支走，又对着她说了许多莫名奇妙的话，虽然她当时没能听明白，但她知道萧蛮跟赵方煦之间一定有着特别的秘密，而不少的信任都是从拥有共同秘密开始产生的。

　　赵方煦为曹淼淼别上白玉簪子，笑着安慰道：“小蛮，我保证，你与那些妖魔鬼怪之间永远都会隔着一个我。”

　　曹淼淼紧抿嘴唇，手脚冰凉。她本人就是侵占萧蛮身体的妖魔鬼怪，若是赵方煦得知真相，肯定会第一时间就把她杀了。

　　赵方煦轻握住曹淼淼的手，温热的掌心试图给她一点力量：“小蛮，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当初我们为了一己私欲搅得天下大乱，杀戮四起，欠下无数命债，天道无私，因果循环，我们将来必有躲不开的劫数，只期望那劫数到来时，我还能护得住你。”

　　想起旧事，赵方煦心情沉重，当年之事他并未参与，可萧蛮却牵涉颇深。

　　受到冲击的曹淼淼已完全瘫坐在赵方煦怀里，脑海一片空白，两耳嗡嗡作响。

　　这是怎么回事？

　　萧蛮是罪孽深重的魔头，将来还会有恶报应在她身上。

　　难道这无良的上天是要她成为萧蛮的替死鬼吗？

　　就离谱。

　　赵方煦连唤了几声小蛮，见曹淼淼不应，他单手将人抱起，玩笑道：“谷主，时间差不多了，慕天行是出了名的性情暴躁，你要是再不出现，他可就有理由大闹万灵谷了。”

　　曹淼淼站直身子，强打起精神对赵方煦笑了笑：“煦哥，你让他们到黛云阁，我稍后就到。”

　　赵方煦在曹淼淼头顶落下一吻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萧蛮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亲近他了，他很怀恋这种感觉。

　　曹淼淼这段时间只见过赵方煦和王霁，这次要见萧蛮的旧相识，她还真有点担心自己会被人识破。

　　曹淼淼站在镜子前挤眉弄眼，为的就是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些，待会不至于在众人面前露馅，在镜子面前磨蹭了好一阵，她才做好心理建设，鼓起勇气往流杯湖西岸的黛云阁走去。

　　曹淼淼鲜少走出暴龙亭，她掀开白纱，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白嫩的皮肤在直接接触日光的那一刻甚至会有被灼伤的痛感，她赤着脚快步往西岸走去，虽是走在陆地上，脚底却水波荡漾，留下一些美妙的痕迹。

　　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无法用常理去解释，曹淼淼只能被迫接受，就她这种“人过留痕”的体质，基本杜绝了偷偷摸摸的可能性。

　　很快，曹淼淼便走到了黛云阁，黛云阁高耸入云，形式古朴厚重，从门口看进去，里面黑沉沉的，给人的感觉很是压抑阴冷，她深吸一口气后，神色平静地踏过门槛。

　　曹淼淼走进去才发现，大厅竟是一座大水池，水池中心立着一块平滑的大石，赵方煦和王霁正恭敬地站在大石的左右两侧，池水堪堪浸过他们的脚踝。

　　曹淼淼目不斜视地走到大石那里坐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的两位“鸟人”，朱雀族的二人长得极像，他们背上的羽翼在光泽上有着细微的差别，羽翼越漂亮，血统越纯正，在族内的地位也就越高，她对着光华略胜一筹的那一位问道：“终南界曾与万灵谷有过约定，各行其道，各不相犯，你们如今私闯谷内禁地，是想打破我跟无衰老祖的约定吗？”

　　双方对视，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慕天行面容阴鸷无情，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况且他并没有隐藏自己对曹淼淼的恶意，曹淼淼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好几次想回避眼神都硬生生地忍住了，良久的沉默后，慕天行摆出一个极其虚情假意的笑容：“当然不是。我们此次进谷是为教主送口信，并无其他心思。”

　　曹淼淼身旁的赵方煦冷笑一声：“既是送信，送来便是，又为何要伤谷中的护卫？若不是你们‘无意中’触碰到水牢的禁制，我们还真不知道终南界大名鼎鼎的两位护法驾临万灵谷了。”

　　面对主人家的诘问，慕流风大喊冤枉：“谷主，这个我们完全可以解释。教主听闻万灵谷最近天雷频频，特令我二人对此事多加留意，据终南界的探子回报，大约三个月前，青崖仙府的一名弟子在万灵谷附近失踪，那名弟子乃是沧浪城江氏的嫡系子弟，身份贵重，自然很多人都在寻他。外面有传言说，是万灵谷谷主见色起意，将那名弟子掳进谷中囚禁，我们都觉得此事荒谬，肯定是他先招惹了万灵谷，才会被谷主小惩大戒，留在水牢中赎罪。”

　　说话间，慕流风漫不经意地扫了王霁一眼，对方冷冷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萧蛮当年强取豪夺的恶行在终南界并不是什么秘密，据青崖间传回来的消息，王霁可是青崖仙府浮云真人的大弟子，此人天资卓绝，跟随浮云真人闭关苦修近千年，以他的能力和心志，逃离万灵谷绝不是难事，可他却一直跟在萧蛮身边，也不知道所求为何。

　　赵方煦脸寒如冰：“你们怎么就如此确定那名弟子在万灵谷？”

　　慕流风微笑道：“那姓江的弟子在不在谷中，不过是谷主一句话的事情。”

　　慕流风与慕天行相貌上最大的区别，就是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这样的眼睛给了他一种纯粹而又真诚的气质，所以就算他说的是蠢话也不易让人讨厌。

　　曹淼淼直接道：“所以你们是来要人的？”

　　慕流风摇头：“这可不敢，我们不过是奉命调查天雷之事，现在知道万灵谷的天雷之劫完全是因为那名姓江的弟子，至于人放不放，想必谷主心中定有决断。”

　　曹淼淼侧头跟赵方煦交换了个眼神后，那袭白衫倏地消失在曹淼淼的面前，就喝口茶的功夫，赵方煦已经拎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出现在众人面前，青年衣衫半湿，满身血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赵方煦一松手他便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水里，狼狈至极。

　　曹淼淼心中惊叹，煦哥真乃神人也，这速度称为宇宙飞人都不为过。

　　青年将身子撑起，他已无力气站着，只好退而求其次地盘起双腿，挺直腰板，他环视四周，神态冷静沉着，显出几分从容的大家气度。

　　曹淼淼轻敲几下石面，引起青年的注意：“你叫什么名字？”

　　“江明俊。”青年的嗓音低沉温和。

　　曹淼淼继续问：“你是沧浪城江氏的嫡系子弟？”

　　青年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点头道：“是。”

　　曹淼淼不想在这件事上跟慕氏兄弟有过多纠缠，人家来要人，她给便是，她对青年说道：“那你跟他们走吧。”

　　青年的目光直直落在曹淼淼脸上，神色坚定地摇了摇头。

　　曹淼淼迷惑，这是不愿意的意思，她朝赵方煦几人望去，他们看青年的眼神中也透着一丝不解，除了王霁，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