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外传》午梦浓

1、毒誓 她还能回家

　　万灵谷，艳阳天。

　　阳光照射下的流杯湖，波光云影，清凉异常。湖心处有一座挂着白色纱帐和银色铃铛的四角凉亭，纱帐上面映着三道稀淡的人影。

　　曹淼淼脸色阴沉地盯着对面的白衣青年，语气笃定：“你撒谎！”

　　白衣青年犹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他猛地站起身，发誓道：“谷主，我赵方煦在此立下重誓，若是我对谷主有任何欺瞒，就叫我被青崖间降下的天雷劈死。”

　　白衣青年俊脸通红，目光坚毅，言语铿锵有力，不像是在说谎。

　　曹淼淼没料到对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她的脸色稍稍缓和，温声道：“煦哥这是哪里话，不过是个游戏罢，是我较真了。”

　　她将手中的扑克牌放到桌面上摊开，幽幽地叹了口气。

　　人衰起来真是没办法，今天玩牌她就没赢过，所以才会气急败坏地怀疑赵方煦出千了。

　　赵方煦善解人意地说道：“没事，谷主，你只是运气不好。”

　　对于输家来说，赢家的任何行为都像是同情或嘲讽，反正不会是让人舒服的滋味。

　　曹淼淼扯了扯嘴角，笑容勉强。

　　她何止运气不好，简直是衰到家了。

　　轰隆隆——
　　天空忽然传来几声惊雷。

　　亭内的三人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青崖间的天雷居然又出现了。

　　随着天雷炸响，流杯湖霎时间风雨大作，闪电横飞，湖水带着似有若无的呜咽声从底部翻涌而起，卷起无边黑花，这里的诡异之处在于，无论天气怎么变幻，顶上的天空永远光明澄澈，不曾暗过半分颜色。

　　每一次，曹淼淼都会被这种奇异的景象给震撼到，她背过身子，双手在胸前合掌，无声地向老天爷祈祷：“送我回家，求您老人家发发慈悲，送我回家。”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古怪的天气，一道邪雷将她劈到了这个荒唐的修真世界，她每天都在乞求老天爷用同样的方式将她劈回去。

　　“青崖间的天雷来得及时，煦兄，你可要小心了。”又轻又冷的声音顺着湿润的风钻进曹淼淼的耳朵里，打断了她的祈祷仪式。

　　赵方煦满不在乎：“我乃上古之灵白虎族一脉，当初化形时的九天雷劫都不曾怕过，这区区雷泽的天雷，根本奈何不了我。”

　　正是因为无所畏惧，所以才敢随便起誓，这也说明他那番表忠心的话根本就毫不可信，偏说话的人还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曹淼淼望向理直气壮的赵方煦，欲言又止，有人拿了块水晶糕递到她嘴边，她抬眼朝手的主人看过去，那人身穿黑袍，眉目疏朗，笑容恬淡，他叫王霁，与赵方煦同是万灵谷谷主萧蛮的男宠，素来温和有礼，这时递糕点是为了给赵方煦解围。

　　曹淼淼很给面子地咬了口水晶糕，将视线重新放在面前的扑克牌上，继续刚刚的牌局，她抽出未知的底牌，神色忽地凝重起来。

　　王霁首先察觉，问道：“怎么了？”

　　曹淼淼将底牌扔到桌面，质问道：“煦哥，既然你没换我的牌，那我为什么会有两张红心A？”

　　同一副扑克牌根本就不可能出现两张一摸一样的牌，她就说今天怎么输得那么惨，这下可算让她捉到把柄了。

　　赵方煦呆滞片刻，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黑亮的眸子转了转，迟疑道：“会不会是谷主你看错了？你手上的那张不是红心A，而是红桃A。”

　　“是吗？”曹淼淼低头一看，桌上的牌果然被换了，还真把她当傻子耍不是。

　　对于赵方煦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当然是选择原谅他，曹淼淼将牌重新放好，露出和善的笑容：“俘虏，我赢了。”

　　王霁拍掌道：“谷主威武。”

　　赵方煦真心附和：“谷主威武。”

　　曹淼淼微微点头，她已经习惯了二人的恭维，他们作为男宠，讨好主人很正常。

　　赵方煦瞥了谷主一眼，见她心情不错，便将作为赌资赢下的鲛人珠推到桌子中间，清了清嗓子道：“那今日我是否能留下陪伴谷主？”

　　留下？

　　曹淼淼叠竹牌的手一抖，今日玩牌玩得兴起，她放下大话，谁赢的鲛人珠多，便留下谁服侍，没曾想赵方煦竟真把她的玩笑话放心里了，还明目张胆地作弊，赢下了最多的鲛人珠。

　　见谷主低下头久久不语，赵方煦眼神幽怨：“我不过是想在谷主身边服侍，并无其他意思。”

　　话虽如此说，可他那炽热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最真实的企图。

　　曹淼淼红着脸干笑两声，不敢看赵方煦，只好岔开话题：“上一次天雷不过是三日前，青崖间近来频繁降下天雷，你们可打探出什么消息了？”

　　修仙界大部分宗门世家都座落于青崖间，是以世人用青崖间代指修仙界。

　　据《万灵谷志》记载，万灵谷是修仙界和魔域接壤的关口，神仙妖魔活人鬼怪杂居其中，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之下，维持着微妙的和平。两千年前，魔域妖邪在凡间作乱，以青崖仙府为首的正义之士联手镇压魔域，正邪之争持续整整数百年，修士大妖似流星般陨落，直到上古四灵，苍龙族、白虎族、朱雀族、玄武族拿出半本残卷，倾四族之力复刻出五方阵法，用五方大阵将魔域众妖邪封印于归墟幻境之内，才彻底结束这场惨烈的正邪之争。

　　而这仅仅是故事的开始。

　　正邪之争结束后，修仙界中的人族以统治者自居，将世间生灵划为三等，人族为上，妖族为次，精魅为最次，至于魔域余孽，谁都可以随意打杀。虽说从前也不乏觊觎他人机缘宝物，杀人越货的勾当，但自从人族得到了修仙界的掌控权后，那张轻薄的人皮便再也遮不住贪婪丑陋的本心了，大到修炼的洞天福地，小到防身的灵器法宝，只要是他们看上的，而对方又比他们弱小，他们就会光明正大地去抢。

　　就连正邪之争的最大功臣上古四灵也逃不过这场人劫，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族因为强行催动残缺的阵法而遭到反噬，族人死伤过半，势力大不如前，他们被名门世家夺去修炼的洞府，驱赶至灵气稀薄的边缘地带。书中花大量的篇幅去描述那些修仙界宗门世家的无耻行径，用词粗鄙至极，足见著书之人对人族的恨意。

　　书归正传。

　　那个时候，万灵谷收留了无数走头无路的生灵，包括四灵族在内。这样的万灵谷自然是青崖仙府的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万灵谷乃是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又有四灵族的五方大阵加持，青崖仙府只能望而却步，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雷泽的灵兽时不时做法降下天雷，震慑对方，这天雷一打便是五百年，期间劈死了不少修为浅薄的修士和妖魅精怪。

　　因此，每逢天雷，哀嚎遍野，雷泽的天雷可不会分辨你是正是邪，只会劈里啪啦地乱杀一通。

　　在曹淼淼的观念里，修行是为了飞升，你要想飞升就得经过上天的考核，修行之人修的是心，行善积德，心系苍生不是最基本的吗？她实在无法想象是什么的仇怨让自诩正道的青崖仙府坚持造孽五百年。

　　说起正事，赵方煦脸色微变，眼神骤然凌厉起来：“暂未发现青崖间有什么异动。”

　　曹淼淼气定神闲地吩咐道：“那你们再去青崖间查探，什么时候有消息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她刚好想找个借口摆脱这两个缠人的家伙。

　　曹淼淼来自异世，她的灵魂霸占了万灵谷谷主萧蛮的身体，因害怕被人看穿灵魂被换之事，她从未踏出过这亭子半步，这段时间也就见过赵方煦和王霁二人，就目前的情况来说，这二人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异常。

　　赵方煦有些惊讶：“霁兄也去吗？”

　　王霁曾是青崖间的仙家弟子，当年他下山除猫妖时意外受伤昏迷，顺着月河一路流进万灵谷，被萧蛮救起，萧蛮见他容颜俊美，便用了些手段，将他强行留在谷中当男宠，供她消遣，入谷近百年王霁从未有机会踏出万灵谷半步。

　　王霁此人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在萧蛮身边这么久，他的表现可以说是十分的温顺和服从，可萧蛮却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他，亦不在意他是否有异心，她看重的永远是他那张跟别人相似的脸。王霁清楚萧蛮是在透过他去捕捉别人的影子，那些破碎而又珍贵的影子究竟是属于谁的？有时候，他也会好奇。

　　曹淼淼抬头，笑意微仅可察：“当然。”

　　曹淼淼并不清楚王霁的身份，只是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人很危险，最好远离，而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一直凭栏观景，置身事外的王霁从容地站起身，与赵方煦一同行礼：“领命。”

　　二人往亭外走去，袍袖轻扬，身影瞬间没入白色纱帐中，毫无痕迹。

　　二人走后，曹淼淼心不在焉地飞着扑克牌玩，神色晦暗不明，扑克牌偶尔打到纱帐上，响起几声沉闷的铃铛声，不一会儿，扑克牌便布满亭子的每个角落，手已空，曹淼淼心里却越发的烦躁不安。

　　她还能回家吗？

　　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