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魔》玉烟姑娘

39、第三十八章 魇魔 轻柔的

　　轻柔的女声在两人身后响起，墨玉没有回头，伸手把楼越往自己怀里护了护，道：“冥蝶，我就知道是你。”
　　墨玉话音刚落，一道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身影落在二人身前，来人身着单薄的粉色衣裙，臂弯搭着一条月白色披帛，寒气竟对她完全没有影响，白色长发被一根白玉镶金的蝴蝶发簪松松挽住，垂下来的部分铺在地上，一双含情目含着似有似无的水光，两弯柳眉向下撇，看起来就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似的。身段纤纤似有弱柳扶风之态，明眸皓齿，宛如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是最容易让人心生保护的对象。只是浇灌这朵白花的是活人的鲜血，滋养它的是修士的精魄元神，它植根的土壤埋葬了天底下最多的罪恶。
　　魔修中的魂修第一人，冥蝶。
　　楼越眼神闪了闪，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直视冥蝶，生怕被这魔修摄取了心魄，困在幻境中苦苦挣扎。
　　冥蝶一双柳眉微蹙，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觉得她受了莫大的委屈：“墨玉长老，上次一别已经是五百年，久别重逢应该是高兴事，长老为何不高兴？”墨玉面无表情，插在地上的玄霜剑回到他手中，墨玉摆出戒备的姿势：“冥蝶，五百年前因为什么遇上你我心知肚明，如今高兴的只有你吧？”
　　“那冥蝶便与长老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冥蝶微微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墨玉身边的楼越，一直向下撇着的嘴角向上翘了一点，眼里也迸发出了一点光亮，看墨玉这个护着楼越的驾驶，冥蝶眼神微不可动地闪动：“长老身边这位是新收的小徒弟吗？这等资质遇上了长老，也不知道是谁的幸事。”
　　闻言，楼越咬住了唇角，死死地扣住掌心，精神力构筑一个屏障护住识海。
　　墨玉眼神黯了黯，随即“啧”了一声：“冥蝶，你若还在济江城残害凡人，我就是拼上这一身修为也要将你斩杀于此。”冥蝶掩住唇，眼睛一眨就要落下泪来，声音都带上了无尽的凄楚：“长老当真如此狠心？”
　　不好！墨玉赶紧捂上楼越的耳朵，自己封闭识海，下一瞬冥蝶飞身而起，一簇巨大的冰花自她刚才站的地方盛开，每一瓣花瓣尖都锋利如刀，泛着幽幽的寒光。
　　冥蝶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师徒二人，一手捂着心口，喘着气，仿佛这个动作多费力似的：“若真论打斗，冥蝶可不是长老的对手。”墨玉松开楼越，笑了笑：“冥蝶，若你说这话时能放开你的幻蝶，我或许还会信。”说着，墨玉身边出现了细碎的“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随即二人脚下出现了无数的碎冰。
　　墨玉还有心思指点楼越：“你的寒气还有点欠缺，若不是这个环境提供了便利，你冻不到这幻蝶的里面。”楼越虚心受教：“徒儿学艺不精，会更加努力的。”
　　“这才修炼了两百来年吧？就元婴中期了，真是天赋好，若冥蝶能早些遇上你，定是要将你收入我门下的。”冥蝶见自己放出的幻蝶被冻成了碎片也不恼，反倒是对楼越展现了莫大的兴趣。有人觊觎自己的小徒弟，墨玉自然是不乐意的：“我小徒弟得天独厚的灵根，不劳烦你浪费了。”
　　“这可不叫浪费。”冥蝶弯了弯眼睛，“长老有所不知，或许你的小徒弟更适合修魔呢？”
　　“不！”反倒是楼越飞快否决了冥蝶，楼越抬起头来，和冥蝶四目相对，两双眼眸里是只有他们才看得懂的东西：“从来就不合适。”
　　闻言，冥蝶若有所思，对二人福了一礼：“既然如此，冥蝶就不打扰长老的除魔卫道之行了，告辞。”话音刚落，无数红色的蝴蝶包裹住冥蝶，下一瞬蝴蝶散开，原地没了冥蝶的身影。
　　墨玉收回玄霜剑，冰霜也一寸寸归于墨玉体内。
　　楼越小心翼翼拉住墨玉的衣摆：“师父……徒儿……”“我知道，或许冥蝶说的是对的，可你现在是我的徒弟，不会再踏上那条路了。”墨玉转身，看着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小徒弟：“阿越，为师收你的时候，你已经十五岁了，是个记事的年纪，很多事情师父不说你也明白，不是吗？”
　　“徒儿……知道了。”楼越咬着下唇。
　　冥蝶走了，城郊树林里的魔气也散了不少，余下的那点还不被墨玉看在眼里。
　　“冥蝶居然不是济江城这次事情的始作俑者吗？可是不是她的话，那种手段还能有谁？冥蝶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墨玉叹了口气，看了看满脸都写着无措小徒弟，原本还有点头晕，现在是彻底清醒过来了：“好了好了，就是几句话而已，修行最忌讳道心不稳，别往心里去。”楼越敛去眸子里一闪而逝的狠戾，点了点头：“师父，我们今晚就住在城外吗？”
　　“嗯，你随便找个地方歇着吧，别离师父太远。”墨玉倒是不在意住在哪里，反正修行之人本就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给根树杈子他都能睡，更别提他晚上都是打坐，一般不睡。楼越也没有离墨玉多远，就近找了棵树，翻身上去，盘腿坐在树枝上，不像是休息，更像是盯梢。
　　墨玉揉了揉太阳穴，原本下去的酒劲全部涌了上来，识海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小徒弟两个月前才从北海秘境中出来，不仅突破了元婴，还一举突破到了元婴中期，甚至霜鸿跟着他都有了好的变化。这些原本应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可是当听到江诗柔和宋煊葬身秘境的消息时，即使知道秘境凶险不是谁都可以完整地出来，也知道这并不是楼越的错，可是墨玉还是忍不住迁怒楼越。
　　怪他什么呢？没有照顾好他的师姐师兄？可是他才是小师弟，于情于理都应该是师姐师兄照看他；没有在二人有困难时挺身而出？可明哲保身还是自己教给他们的，任何情况下都应该以自己的性命为重。
　　难道最终应该怪自己？墨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被吓了一跳，随之涌上来的就是无尽的自责，怪自己没有多给他们一些防身的手段，也怪自己竟然迁怒了楼越，还是在明知楼越没错的情况下。
　　他怎么能忘记，楼越从北海秘境中出来后，满身防备的样子，除了和他这个师父还能说几句话，竟是比进秘境之前还要寡言少语，看人的目光更是冷得和刀子似的，刮得人生疼。
　　修仙之人最忌道心不稳，否则便是给心魔可乘之机，可是墨玉实在难以释怀，他鲜少收弟子，收下的三个弟子都是当自己的弟弟妹妹疼爱的。
　　这次任务，按理说用不到他这个已经炼虚修为的人出马，可是墨玉不想再待在墨玉峰内，处处都是他们生活的痕迹，处处都能勾起他的伤感之情。所幸眼不见心为净，干脆接了个任务带着小徒弟出来散心，在外边走几年，说不定也没有那么伤感了。
　　只是墨玉并不知道的是，这个任务是楼越特意接的，只因任务地点在济江城。
　　自楼越入门已经两百余年了，大越王朝还在，倒是方便了楼越找到当年那人所在的地方。
　　翌日。
　　师徒二人一大早便混在一同进城的百姓中，排了大半个时辰才进了城，纵然只是早上，街道上的繁华热闹倒是不减，都是一些平民百姓做的买卖，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窜进二人的鼻子里，纵然二人已经辟谷，可也勾起了二人，尤其是墨玉的馋虫。
　　二人随便找了一个馄饨摊子坐下，要了两碗馄饨，边吃边说。
　　“阿越，师父考考你，你可在这济江城中感觉到了修士的气息？”墨玉咬了一口薄皮小馄饨，汤鲜味美，满口生香。楼越只是吃馄饨，过了几个呼吸，才道：“一共二十五人，修为皆在筑基以上，最高修为是元婴中期，应该……是木灵根。”说到最后，楼越有点迟疑，看向墨玉，想从墨玉这里得来一个评价。
　　墨玉笑着点了点头：“不错，化神以下的全部感知到了，看来你的精神力最近又有长进。”楼越颇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师父谬赞，徒儿和师父还差得远呢。”
　　“你不必妄自菲薄，在你这个年纪有你这般成就的，从古至今也没有几个。”墨玉拍了拍小徒弟的头，“这座城里化神以下的就是你说的那些，还有一位化神初期的修士，想来应该是此处的地头蛇冷家的太上长老了。”
　　冷家……楼越眯了眯眸子，嘴里却道：“师父，济江城的情况冷家知道吗？我们在他们的地界上动手是不是应该和他们打声招呼？”墨玉摇了摇头：“想必是他们也对付不了才会把消息散布出去，那个元婴中期的想必也是因为此事来的，既然不是冷家的家事而是整个济江城的事，没必要和他们打招呼，免得让人家以为我们是来抢地盘的。”
　　顿了顿，墨玉看向楼越，眼里神色晦暗不明：“只是冷家老祖名声不好，酷爱搜寻一些资质上等的孩童，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那些孩童竟无一人再见到过。”楼越倒是看起来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微微蹙着眉头：“还有这种事？师父，他们不会是……”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莫要放在嘴上，这济江城毕竟还是他冷家最大。”墨玉止住了楼越的话头，只是眼里的打算还没消散。
　　他可是还记得第一次见楼越时，这人提到了“鼎炉”二字，当时他就有所猜测，只不过之后为了准备冲关就不了了之了。后面出关之后，他也做了调查，恰好在楼越去邺城的前一年冷家老祖收了一个不知名徒弟，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七天之后那个徒弟便不见了，冷家人搜寻无果便报了暴毙。
　　更巧的是，那冷家老祖竟也是个冰灵根。
　　墨玉想着，若真是这个冷家老祖的话，他不介意陪着小徒弟找他们好好算算帐。可是看楼越刚才那副模样，分明是不知道此事，难道不是冷家？
　　楼越并不知道墨玉的打算，他是想要报仇，不过没有必要牵扯到旁人，尤其是他的师父。
　　毕竟，这冷家又不同楼家，自然对付的手法也不一样。他现在还在师父眼皮子底下，可得把自己藏好了，若是露出马脚惹得师父不喜，楼越都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举动。
　　吃了馄饨，二人走入一个小巷，再出来已经是变了个模样，原本是两位俊俏的江湖公子哥，现在却是模样平平穿着也普通的两个农家大汉，墨玉还特意把自己变得五大三粗的，乍一看上去哪能知道皮下是个翩翩公子。
　　二人隐于市井之中，墨玉倒是真把自己当成了这济江城的原住民，一路上和人聊得风生水起，别人还真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当真信了济江城内有这么一位“出门经商多年因生意赔本最近才回来的老实农家汉子”，一来二去倒还是真被墨玉打探出不少消息。
　　原本挂在他们游山门的任务只说济江城内疑似有魇魔作祟，已经有多人中招。可是墨玉这一番打探下来，听得最开始有这种症状的是济江城外的三里村的村长的小孙子，那小孙子六岁，当天从学堂回去晚上就开始说胡话，那村长家还以为是魇着了，请了大夫去看，可还没等大夫到家那小孙子就没了。一开始没引起重视，只认为是个例，后来那小孙子的同窗陆陆续续都出现了症状，而且都是发作一时三刻就去了。
　　和墨玉说起这些的那个人还神神秘秘地说，他一个亲戚在其中一个去了的小少爷家做工，看见了小少爷的尸体，嘴唇发乌，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要瞪出来一样，双手还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硬生生掰断了十根手指才把手拿开，死不瞑目老吓人了。
　　就连城主家的小公子也染上了这个“怪病”，只不过城主求到了冷家头上，现在还在吊着小公子的命，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救治。这小公子整日整日地睡着，怎么也醒不过来，还不时发出笑声，怪瘆人的。
　　原本这些事情传不到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耳里，只是这事儿闹得有点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城主所幸大大方方说出来，还张榜寻神医，治好了能有白银千两呢！
　　墨玉听完这些，眉头紧蹙，又聊了几句便离开，和楼越去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楼越自始自终在一边就看得目瞪口呆，他哪里知道自己师父还有这自来熟的技能，那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要不是楼越知道这是他师父，他都要信了墨玉给自己安的身份。
　　“阿越，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啊。”墨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等楼越的答复，又忧愁地看着城主府的方向。“师父，有什么不妥吗？”
　　“是啊，不妥的地方太多了。”墨玉叹了口气，“初步判定是魇魔没错，可是城里有一个化神期的老祖，寻常魇魔根本不敢来，可是那些实力超群的魇魔哪看得上凡人的精魄。”
　　“而且这手法太像冥蝶了，为师估摸着昨日冥蝶来济江城也是为了这事，可她又为什么不管了呢？”
　　墨玉一手支着脑袋：“若是你师伯在就好了，他最擅长分析这些了。”楼越笑了笑，垂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握紧：“师父何不听听徒儿的看法？”
　　“阿越你？也好，你总不能老是待在为师的庇佑下。”墨玉示意楼越说说。
　　楼越并不多说，只说了一个自两个月前便在修士界流传开来的消息：“魔帝印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