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厌》柳下秋

8、江山月（7）

　　过了约么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到了王宫门口。

　　那老臣问了宫里下人，得知王上在书房后，便引着江云向书房走去。

　　谁知将至书房，一个太监也急急忙忙地跑向书房，若不是江云及时将他拉住，可得把前面那老臣给撞上。

　　“放肆！你这下人怎这般毛躁！”老臣怒斥对方。

　　“御史大人恕罪！”

　　那下人吓得马上跪下，口中却激动地道：“王上，王上种的那盆墨兰开花了！”

　　江云一听，觉得好不神奇。

　　这兰花在中原固然常见，但紫国处于高地，又靠近高山，常年严寒。他一路走来，感觉这里气候无比干燥，觉得兰花栽种于此地，存活尚且不能，又怎会开花呢？

　　正觉得奇妙之际，但听见阵阵脚步声从屋内传来，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出来，脱口说道：

　　“何事在外喧哗？”

　　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带着些凛冽的威严。

　　那太监与老臣忙道：“参见王上。”

　　江云本想细看对方，但一听他身份，就也低了头，跟着说道：“参见王上。”

　　却听那人说了句：

　　“你终于来了。”

　　江云子心中惊讶，心想：莫非紫国国君认识我？

　　他慢慢把头抬起来，打量着他。

　　紫王穿着一双虎纹皮靴，锦袍之外一身貂裘，腰间别了个小号角。一圈狼牙制成的项链垂至胸前，他是二十七八的年纪，长发微卷，留蓄着一圈西域式的络腮胡，衬着高大的身形，显得成熟英俊。

　　对方也也盯着自己，看起来是不慌不忙，不怒不恼的样子，眼神还有些笑意。

　　江云只觉得脑海中突然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再仔细看了看对方的五官，脑海中的身影突然明晰起来。

　　他忽地吓了一跳，眼睛瞪着那人，兀地说道：

　　“是你？！”

　　几年前，身位邦国世子的萧寒请求自己的父王给自己一个历练的机会。

　　紫邦常年天寒，冬季尤甚，百姓习惯饮酒驱寒。老国王听说赤国盛产烈酒，便欲派官员前往赤国向其国君提出每年定期购进烈酒的交易。

　　萧寒业已成年，颇有抱负之心，想到自己以后要继承王位，就主动向父王请示与赤国通商一事。

　　老国王欣然答应，嘱咐儿子要多加小心。

　　于是第二天一早，急于立功的萧寒便挑了最为得力的一个侍卫，火速上路了。

　　两人快马加鞭地前往赤国。因为心有任务，他们中途不敢多有停留，只在驿站稍作歇息便继续赶路，到达赤国城中的时候，已一身风尘。

　　萧寒这时才放慢了脚步——不仅是因为疲劳，还有赤国市井带给他的十足新鲜的感受。

　　这里的街道很是繁华，百姓衣着发饰皆不同于紫邦——女子多着绮丽长裙，手执绣扇，粉面半掩，温婉可人。

　　萧寒边走边看，忽闻一阵鸣锣击鼓声，街上老少争相追逐而去，他亦好奇，也同侍从一并去了。

　　只见他前面的大擂台上站着一位中年的妇人。

　　她向围在一起的众人说：

　　“各位，我是林府三小姐家的人，我家小姐昨日受友人所赠一簇银边墨兰，但因体质过敏于花香花粉之类，不可养之于府里，故而举办比武擂台赛一场，将此花赠予胜者。”

　　话一说完，台下一片嗤笑。

　　萧寒本不知其故，却听旁人笑道：

　　“这林府三小姐到底是名门大家之后，怎将这寻常百姓家都有的兰草拿来小题大做呢。”

　　那妇人见众人嗤笑不断，也不怒不恼，接着说道：

　　“这株墨兰可不是普通的银边，各位请看——”

　　她将墨兰拿到近处，众人仔细一看，皆惊皆奇。

　　萧寒比众人高出不少，不用凑到前方，也能看得清楚。

　　这株墨兰中间有一片细叶，竟是完全的玄黑之色。

　　叶绿花红是常见之象，而黑色兰叶却实在是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这违背自然常理之事可谓千年一遇，这下惹得众人兴致高昂，纷纷对比赛跃跃欲试。

　　几番比试后，众人都似流水而过，一浪推一浪，还未有守擂成功、无人再敢挑战者出现。

　　萧寒知道这兰草在紫邦是存活不了的，因此本也无心于此比赛。但他又见这比武迟迟未分胜负，好战之性便一时难以按捺。

　　他一跃上台，抱拳向守擂者示敬后，曲掌一笑，阵势由此摆开。

　　对方见他身材魁梧，又带着青年盛气，心下觉得不好对付，因此犹犹豫豫，不敢进攻。

　　待那试探性的一掌过来，萧寒早已察觉。他侧身一避，趁对方落空之际，以肘相撞，再用掌扣住，迅速拿下。

　　台下的人拍手叫好。

　　后来陆续有人上台向他挑战，但都比输了。

　　很快，无人再敢上台。

　　萧寒睥睨台下，颇觉骄傲。

　　那妇人一看胜者已出，便欲终了这擂台，回府交差。

　　“好，那既然无人再上台比试，这胜者便是——”

　　“等一下——”

　　一道澄澈的声音响起。

　　“咦，还有人吗？”

　　“谁呀？”

　　大家齐齐往那声音处看去，只见一绿衫小公子从台下一侧缓缓走上台，执扇摇摇，风度翩翩地站在萧寒面前。

　　萧寒见这人面容清峻、身形瘦弱，自蕴儒雅之气而并无勇猛之魄，心中颇觉不屑，嘴上讥讽道：

　　“公子你年轻得很，怕是受不起重伤。”

　　那小公子也不怒，淡淡笑道：

　　“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萧寒盯着他，也笑道：“得罪了。”

　　话音一落，他一个箭步奔至对方的位置，一记重拳，企图杀他个措手不及。

　　却没想到那小公子灵巧一避，侧身开扇，扇棱已至萧寒喉前。

　　萧寒侧身躲避，折扇近乎划面而过，他只觉耳间生风，方知那一扇力道不小。

　　此人不凡。

　　他心中想到，出招愈发谨慎，尚且应对自如。

　　再看那小公子，亦是面色平常，不觉吃力。

　　十几个回合已过，局面依旧僵持。

　　有些看客看得乏了，觉得无趣就散去了，连林府那妇人也打了个哈欠，想着二人早点分出胜负。

　　其实萧寒和那小公子也都觉得有点乏力，只是二人皆不让步，局面一时难破。

　　萧寒这时颇欲速速得胜，奈何难以找到对方破绽，暗暗拼命地观察着。

　　擂台前头有一女童看得起劲，拍手助威，表情欢欣。

　　萧寒无心理会，依然专注比武，却听那小公子突然暗道声“不好”，调转手中折扇方向，把扇子一下子掷了出去！

　　台下传来物碎之声。

　　萧寒没有分心去看发生了什么，只趁小公子分神之际，奔至他身前，一拳攻其肚腹，将人打倒在地。

　　于是便占得比武上风，拿下比试胜利。

　　萧寒呼了口气，看着慢慢站起来的小公子说：

　　“你输了。”

　　小公子没有说话。

　　萧寒见他咳着从台上走下去，捡起地上折扇，走到那女童面前，问她是否有事。

　　又见台下一男子在捡地上碎瓷，口中谩骂不停，直至那公子走过去，拿出一锭银子给他，方才罢休。

　　萧寒一下子明白过来——要不是那男子手里的瓷器差点砸到那女童，这比试赢的可不一定是自己。

　　小公子重新回到台上，向他抱拳道：

　　“阁下武功高强，我甘拜下风。”

　　林府妇人一见分了胜负，忙对萧寒夸道：

　　“少侠英勇，这墨兰就归你所有了。”

　　她说罢立即将那墨兰给了胜者，然后赶紧回府歇息去了。围观的人群见胜负已分，也纷纷作鸟兽散了。

　　此时的台上只剩下萧寒和转身欲走的小公子。

　　“且慢——”

　　萧寒叫住小公子。

　　“阁下还有何事？”

　　对方转过身来看着他，神色依旧淡然。

　　萧寒见小公子长发凌乱，却依然光彩，手中的折扇从中间破烂开，也仍旧雅致，心里不禁有些被攀比下去的嫉妒。

　　他将那兰草拿到对方面前，对他说道：“拿去，它应该是你的！”

　　“阁下何出此言？”

　　“我当时气力将尽，你若不救那孩子，我便奈何不了你了。”

　　“再者，”萧寒顿了顿，接着说，“我是紫邦的人，这兰草带回去也存活不了，还不如——”

　　“阁下莫要再言。”

　　小公子听完低头一笑，说道：

　　“这世间的东西哪分什么应不应该，冥冥之中自是有天意注定的。”

　　“你既与这兰草有缘，何不带回子紫邦，且看其造化如何呢？”

　　天意注定么……

　　凭着这小公子的一句话，萧寒决定将这兰草带回去——毕竟握在他手里的，是一个即将与天意抗争的生命。

　　之后向赤国国君的拜访也很是顺利，将本国烈酒销往国外有利于百姓增收，老国王自是应允的。

　　萧寒完成任务后，不再作停留，向国王告退。

　　老国王赐了好些贵重礼物，命人将其护送至城外。

　　萧寒骑上烈马飞驰在回邦的路上，脑海中想起了之前在市井中遇到的那个小公子。

　　他忽的停了下来，从自己的怀中掏出那把向小公子索要的破烂折扇，打开来细细看着。

　　只见扇上画的是一株兰草，寥寥几笔淡墨，却栩栩如生。

　　扇的右下方盖着一块方形的朱砂印章，印着画者名姓。

　　江云。

　　萧寒默默念道，心中一动。

　　他重新扬鞭，策马驰骋，半晌后又忽的大笑，对一旁侍从道了声：

　　“我们果然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