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厌》柳下秋

6、江山月（5）

　　第二天清晨，青王亲自将玉王送到宫门口。

　　冯若看着玉国派来的护卫把人接走之后，回到寝宫，久久不能入眠。

　　世事变化的速度倒是比他所想的还要快些。

　　不到两周，察觉通商端倪的玄国便打着远交近攻的算盘，又在分析了青赤两国的战力后选择先攻击实力较弱些的赤国，找了个借口贸然发兵，短短数日就连连攻下其五座城池，简直势不可挡。

　　冯若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当即下令于青玄两国的国境交接面修筑城墙，巩固边防，又增派士兵固守边关，青国全国上下一时空前地警惕起来。

　　但他也未曾料到，没过多久，青国另一处边境山脉背后的紫邦，也在不动声色间立了国，改称为紫国。

　　春季的雨绵长得很，冯若好几个晚上都因这淅淅沥沥的雨声无法入睡，有时好不容易睡去，梦中却总是出现一个英朗倜傥的青年的模样。

　　在梦里，青年笑着问他为什么还不给自己写信。

　　冯若一觉醒来，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又烦又闷。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与他的国度刚刚结盟通商且位置相邻的赤国寝宫里，还有一个人的烦闷，比他更甚几分。

　　***

　　赤国的朝堂上，一个身着浅绿衣袍、面若冠玉、容颜姣好的青年君主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面对堂下丞相从他一上朝就没有休止的言论，还有其他官员的附和或反对，他的脑海中只有逝去的老司空生前对他一直提到的那四个字：

　　“韬光养晦。”

　　“王上，玄国的军队已经连拿我国南边五座城池了，如若再不投降，怕是不出几日，玄国的那位大将军便会杀到这里，那时再议和，为时已晚哪！”

　　“是啊，王上，丞相大人所言极是，如今我军只有投降才不致全军覆没啊！”

　　“王上，微臣也同意丞相大人的意见。”

　　“不可不可，王上，我国不可轻易投降啊，军心涣散会酿成祸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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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上的各位大臣争论不停，但大多是丞相一派主张投降的。

　　“众卿莫要争吵！”

　　坐在龙椅上的江云拍了一下桌案，堂下的大臣皆安静了下来，鞠躬等待王上指示。

　　“本王认为，如今玄国虽有强将，但与其投降，不如倾尽兵力，放手一搏。”

　　“本王立即下旨将宫外十万禁卫军悉数调往边境增援，只愿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王上圣明！”

　　“王上，万万不可！”

　　丞相上前一步：“王上断不能拿赤国的一国将士去赌天命！”

　　“天命？”江云冷笑，目光变得犀利，“丞相是说玄国战胜我赤国是上天之意？”

　　丞相意识到自己出言有误，心生慌张，但又大着胆子鞠躬道：“微臣措辞不当，望王上恕罪……只是恳请王上务必念及我国上下军士的性命，不可全凭意气行事啊。”

　　“要让本王向玄国低头，本王宁可自尽于堂上！”

　　朝堂上众臣皆惊恐江云的话，齐齐跪下，唯有丞相不惧，神情严肃地说：

　　“现下时局紧迫，王上您却随性而行，难道不怕失了民心！”

　　“你！”

　　江云猛拍书案，气得站了起来，抬手指着对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心中的怒火一个劲地反映在泛白的指节上，但有些话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他知道丞相是假借为民着想来逼迫他向玄国投降，以此来保全自己世家门阀的利益，也明白对方方才话里的威胁——丞相既然有办法扶持他坐上这个王位，自然也是有办法让他失去当王的资格的。

　　江云知道，以他现在的能力，扳倒不了对方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便只能忍耐……只能忍耐。

　　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重新坐在了龙椅上，看了一眼丞相，忍住怒意说：

　　“丞相所言……不无道理，为了全国百姓着想，不宜延战，先向玄国……议和吧。”

　　丞相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向自己王上鞠躬道：

　　“王上英明，微臣这就派人去写议和书。”

　　江云气得眼眶发红，愤然片刻，最后无奈地点头。

　　“只是王上”，丞相说，“以现在战争的局势来看，玄国的大将军正是来势汹汹的时候，恐怕是不肯轻易接受我国的议和的。若想让玄国息战，只怕……”

　　他犹犹豫豫，似乎难以启口。

　　“只怕什么？”

　　江云皱着眉目，默默问他。

　　“只怕……还得再折两城了。”

　　“你说什么！”

　　江云心中痛苦和愤怒悉数搅在一起，显然难以承受。

　　“王上，南边五座城池已被玄国占领，此时他们军队气势正盛，若要让他们的大将军收兵作罢，只能做好主动割城的打算了……还望王上以大局为重。”

　　“退朝吧。”江云起身，觉得浑身都是脱力的疲惫。

　　他走得很慢，脚上像被注了铅水，每一步都累得难以承受。

　　身边的大臣纷纷鞠躬做出请退姿态，只有丞相仍然跟在后面。

　　“王上……”

　　“别说了……”狼狈的君主叹了口气，咬牙磨出一句：

　　“一切……丞相做主便是了。”

　　对方听他已经这么说了，也不再跟着，鞠躬道了声：“谢王上。”

　　江云离开大殿后，众大臣也各自散了个干净。

　　***

　　寝宫之内，江云半趴在木桌上，两只手都拿着酒杯，把一只手举到自己面前，笑着说：“来，司空……司空大人，本王敬你一杯，今天……我们……不醉不休！哈哈哈……”

　　“司空大人您也不曾想过……如今的赤国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吧……”

　　“本王真是太无用了……”

　　满腹愁苦心事的君主正在借酒消愁，互听殿外有人通传，说自己派去他国的使臣来了。

　　“微臣参见王上。”

　　林昭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他看着趴在桌子上的青年面颊潮红、口中呢喃不停的样子，想他已是醉得不省人事，便走过去夺了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江云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上扬：“咦……林卿你来啦，来得正好，快……快来陪我和司空大人喝酒。”

　　林昭看到对方眼神迷离、眉头紧锁、重重心事只能以酒浇愁的样子，心中亦是悲伤。

　　对方拉着他的衣袖，叫他坐下来喝酒。

　　“林卿，陪我……陪我喝……”

　　林昭叹了口气，弯下腰把对方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轻轻地将人抱起来放到了床榻上，给他脱了鞋，再盖好被子。

　　“林卿，林卿……咳、咳、哈……哈哈……”

　　江云醉着，不知怎的哈哈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却湿了脸颊。

　　林昭用袖子替他擦着眼泪，眼中满是心疼。

　　“王上，”他轻轻唤过对方一声，忠心耿耿地说，“既然玄国是您目前最大的麻烦，我会尽快想办法为您分忧的。”

　　***

　　紫国的朝堂上。

　　“王上，青国送来的东西都死了。”

　　那位坐在王椅上的君主听完自家将军的话，冷峻的容颜上没有显出过多的惊愕，只是凛着眉眼，显露出刻意的、作秀的愤怒。

　　堂下顿时一番喧哗，大臣们议论纷纷，皆又惊又疑，摇头叹息。

　　“哼”，萧寒故意做出一副才知情的模样，冷笑道，“我紫国才刚立国，青国竟派人送来垂死之物来当贺礼，着实可恶！”

　　“正是、正是！”

　　“这青国国君的气量真是小如鸡肠！”

　　“此国实在不宜结交！”

　　堂下大臣都附和着，纷纷气愤不已。

　　而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的萧寒便趁机号召：

　　“本王认为，我紫国虽然新立，但也决不容忍他国这般造次欺侮！本王决定发病攻打青国，不知众爱卿意下如何？”

　　朝堂上的大臣虽然也愤慨万分，但一听自己王上的话，都大为震惊。

　　讨论之后，有官员站了出来，诚恳说道：

　　“请王上三思。”

　　“我国现下兵力虽然充足，但青国实力亦不容小觑，且为了礼品一事向其宣战，怕是会让天下不服。”

　　“再者我国与其余几国的联系都不如和青国的联系密切，若此刻贸然像向其宣战，恐会沦为众矢之。”

　　“请王上三思。”

　　众臣子纷纷赞同那官员的话，皆跪了下去，异口同声地说。

　　萧寒一听，扬了扬唇角，片刻后朗声笑了。

　　“哈哈哈——众爱卿快快请起。”

　　他意有所指看了一眼将军，对方会意后，上前对众大臣说道：

　　“汝等莫急，这仗不会真打。”

　　接下来便向众臣明示了王上的计划——借礼品一事发兵青国，再故意败仗，一来可亲自探探青国兵力虚实；二来也使青国等国误判本国弱势，放弃警戒之心，此时再选择时机真正发兵，攻其不备。

　　众臣听完，都觉得可行。

　　***

　　这日，冯若正坐在园林的凉亭里看着顾白寄来的书信，突然有一下人急急地跑来，栽到他面前：

　　“王上，大、大事不妙！”

　　他说据探子来报，紫国国君萧寒派了大批军队已行至本国境外二十多公里的地界，看样子是要发起进攻。

　　冯若一听，大惊失色地站了起来。

　　“我青国与他紫国素无恩怨，前些日子萧寒宣称立国之时我也按照礼节送去上等贺礼，此番紫国却为何发兵？！”

　　“听紫国的人说，我们送去的礼品是不祥之物，一到他们国内就死了，触了他们的霉头。”

　　来报信的人颤巍巍地说紫国的国君因此大怒，所以发兵。

　　“哼，岂有此理！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快，宣众大臣上朝！”

　　冯若说完，紧急前往正殿，大臣们早已在殿内等候。

　　由于事出慌乱，众人商议之后匆忙选出了少年英武却经验不足，心性浮躁的一位小将军率军应战。看着小将军离开的背影，青王攥紧的手渐渐松开，但手心已渗出冷汗。

　　他的心里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顾白，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