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回战]黑阳》陈青川

8、苦夏

　　2007年，春，新宿。
　　夏油杰穿行于新宿街头拥挤的人群之中，他刚刚独自解决完一个不算容易也不算艰难的任务，吞食咒灵之后口腔内那股恶心的味道尚未褪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丧。
　　目光落在一间通常由小女生们光顾的粉蓝色店铺，看到一个眼熟的小孩站在店门口看着招牌流口水。
　　那个本应该乖乖待在高专内才最为安全的小孩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夏油杰朝前走了几步，抬手揉了揉长命寺真昼的后脑勺：“小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里？硝子在附近吗？”
　　“啊？夏油哥哥！”长命寺真昼一愣，旋即扑到他身上，撅着嘴撒娇似地嘟囔，“硝子被夜蛾校长拉走啦，悟也不在学校里，我太无聊啦——”
　　夏油杰想了想小孩比较眼熟的圈子，问：“七海呢？”
　　“娜娜明也出去了！”
　　“那还真是忙啊……那你一个人来的？”夏油杰懒懒散散地蹲下，看着小孩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嗯嗯。”
　　“坐新干线？”
　　“嗯嗯，六岁以下儿童是免票哦。”
　　“啊……真能干啊。”
　　夏油杰挠了挠后脑勺，眯着眼睛笑：“那你就跟着我吧，有什么想吃的吗？一直站在门口。”
　　“华夫冰激凌！”
　　夏油杰一愣，思考了一下被家入硝子和五条悟说教一顿的可能性，看了一眼小孩毛衣外套里的毛衣：“春天吃冰激凌有点早吧？会被骂的哦。”
　　家入硝子一直都是个温柔大姐姐，才不会骂她呢。长命寺真昼推测夏油杰是指五条悟，不过这个家伙她向来是怕得要死也要去忤逆他的。小孩偷偷摸摸地拉下夏油杰的领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夏油哥哥不说，我不说，那个混蛋才不会知道！”
　　那个混蛋吗……夏油杰被小孩弄的有点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最后长命寺真昼还是如愿以偿地尝到了冰激凌，夏油杰也跟着买了一个，甜香气味掩盖冲淡了那股淤泥般的恶臭，那股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的恶心。
　　夏油杰和长命寺真昼就坐在靠近窗户的两人座上，她还在解决一块装饰精致的小蛋糕，平常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不太带她吃很多甜的东西，大概是怕她蛀牙什么的。夏油杰撑着下巴看玻璃窗外川流不息的拥挤人潮，每天都有很多富贵闲人在这条街上消磨时间浪费金钱。
　　他们咒术师要拼命保护的就是这群人。
　　目的……为的什么……为的什么？
　　夏油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讯息，抬眼问真昼：“小丫头，我接下来要去奈良，要跟我一起吗？”
　　“奈良？啊——那里真的有很多鹿吗？”长命寺真昼问，她从来只在图画书里看到过鹿，各种各样的鹿，反正除了猫狗之外，很多动物她都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小孩嘴角还沾着奶油，夏油杰不紧不慢地拿纸巾擦去，回答：“嗯，带你去看鹿。”
　　“啊……但是还有任务要做……”虽然平时五条悟带她做任务挨个地儿到处跑就跟玩儿一样，可谁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做任务都和五条悟一样游刃有余呢。
　　夏油杰虽然平常看着跟没事人似的，但真昼虽然小，却不是什么都不懂。
　　夏油杰只是笑了笑：“这点放松时间还是有的。”
　　家入硝子和五条悟或许没发觉，但被夏油杰背着的长命寺真昼却感觉得到他轻减了许多。
　　长命寺真昼搂着夏油杰的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讲话，她原本就走的脚酸，在熟悉的气息下一颠一颤地就睡着了，醒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油杰就在JR奈良站附近订了酒店，窗帘已经拉上，透进来的光是泛着懒意的昏黄。
　　夏油杰就在床的一侧边缘睡着了，他大概原本只是打算坐着休息一下，大概是真的很累了。
　　长命寺真昼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轻手轻脚地踩上沙发，趴在窗口，小心地撩开窗帘，看外头浓重的暮色，西沉日光耀眼地让人睁不开眼睛，哪怕迟暮，也不肯放弃夺人眼球一秒。
　　不知道这样的景色在六眼眼中看来是什么样子的。
　　夏油杰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就半阖半睁着看长命寺真昼瘦弱纤细的背影，她整个人逆在光里，看不太真切，那种刺眼的光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黑暗中出现的都是她随之晃动的发梢。
　　——
　　这家酒店在旅游网站上的风评很好，因为靠近车站以及一大片美食店铺，本店内部就提供免费的夜宵和温泉，十二点以后是男女混浴。夏油杰只能挑着这个时间进去，几乎就得到了包场的待遇，不过也并不缺少打算碰碰运气的几位。
　　夏油杰在假山后靠着泉壁，看着小孩玩水。
　　这种年纪轻轻就带孩子的感觉当真相当奇妙，身上的疲倦好像不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咒灵而造成，而是因为他尚就读高中就要起早贪黑地抚养一个幼稚园妹妹。
　　夏油杰仰头看着天空，用作墙壁的模板边缘有一盏延伸出去的路灯，散发的光虽然是柔和的黄色，此时此刻却比漫天璀璨的星子都要刺眼。
　　夏油杰闭上眼时，感觉温热湿滑的手盖在自己眼睛上。
　　小孩软糯的声音从某一侧传来：“夏油哥哥是不是很累啊？”
　　“嗯？”
　　长命寺真昼的声音听着有些失落：“好像随时都会走掉一样……”
　　夏油杰沉默片刻：“只是咒灵有点多而已，夏天快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咒灵只会越来越多，在人类没有灭绝之前。
　　那一年是个苦夏，不如说往后年年都是，但在前一年各种频发灾难的影响下，〇七年的夏天，咒灵就像蛆虫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那年八月，五条悟已经掌握了无下限。
　　悟已经成为“最强了。
　　家入硝子也曾经嘀嘀咕咕提到过这些，她坐在木质长廊上，赤着脚盘腿和玉置未郁以及长命寺真昼一起吃冰镇西瓜。
　　彼时夏油杰和五条悟早已成为特级，那是很珍贵的存在，同样珍贵的那位基本不用参加什么危险的任务，只能跟在玉置未郁身边学习，或是在足够强大的保护力之下跟任务。
　　她和那两人是越走越远的，从一开始就是悟和杰好哥们勾肩搭背一起走，她大概从未融进去过，大概因为她太过正常，不是五条悟那样的疯子，也不是夏油杰那样愿意陪疯子一起狂的人。
　　那天傍晚夏油杰也来了，和家入硝子坐在一起抽烟，长命寺真昼是第一次看他抽烟，连硝子也跟着调侃他原来一脸大义的正经学生也会抽烟。
　　夏油杰只是淡淡一笑，说如果让悟知道他也抽烟，就不能义正言辞地说教他了。那时候悟突然从背后探出头，问他们在说什么事呢不能让他知道的，就被突然转头的两人吐了满脸的烟。辛辣的烟草味铺天盖地地来，让五条悟开始瞎嚷嚷着乱跳，一点都没有身为最强的自觉。
　　长命寺真昼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直都记得这个模糊的场景，大概是从那天开始，她心中总有隐隐的不安。三人组难得的团圆，安静宁和的下午，从此成为无法追及的远方。
　　八月快结束的时候，长命寺真昼在五条悟口中听到了一个名字，叫九十九由基，是为数不多的特级咒术师，似乎最近一段时间要回高专的样子。她并没有在意，因为这个人并没有那么快就出现在她生命中，反倒是另一件事夺走了她的目光。
　　灰原雄身死于二级咒灵讨伐任务中。
　　那原本应该是一件毫无难度的任务，但那咒灵原本是土地神，结结实实的一级咒灵。
　　消息传回高专之后，五条悟即刻动身前往任务地点。长命寺真昼跑到医疗室时，身受重伤的七海建人以及灰原雄的遗体已经被辅助监督送回了高专。夏油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孩，不动声色地拿白布盖上灰原雄的遗体。
　　长命寺真昼扶着墙壁走了几步，看到坐在转角的七海建人，那个平日里就眉目冷淡的少年人后脑抵着冰冷墙壁，双眼被温热毛巾覆盖，看不清表情。他沉默了一会，说：“以后凡事都交给他一个人不就行了吗？”
　　夏油杰没说话。
　　长命寺真昼停在原地，看着隐约勾勒出人形的白布，感觉有些害怕。
　　其实她不怕死人，在这个年纪是很少见的，直击双亲的死状要比安安静静躺在哪里的灰原雄更加惨烈，她害怕的只是夏油杰和七海建人之间的气氛，害怕有些东西因此而改变。
　　七海建人似乎是轻叹了一声：“真昼吗？”
　　长命寺真昼揪紧了衣角，没有出声。
　　七海建人扯下毛巾，露出疲惫的发红双眼，看了小孩一眼，起身将她抱起来就朝外走。
　　长命寺真昼的下巴枕在少年人清瘦的肩膀上，看着已经有些模糊的夏油杰的背影。她知道灰原雄有个看得见诅咒的亲妹妹，比她大几岁的样子，他在高专里抛头颅洒热血，却希望他的妹妹永远不要进高专，虽然它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盘丝洞，但灰原雄知道，咒术师是没有未来的。
　　他是个温柔活泼的好哥哥，长命寺真昼每次去找七海建人玩时总能被他逗得合不拢嘴。她知道，他还是一个好搭档，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咒术师，原本应该有着一如既往多彩绚烂的人生，还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可他现在只是一具没有温度的躯壳。
　　咒术师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马拉松。
　　七海建人感觉小孩在哭，他停在原地，想了很多，觉得应该趁着她年岁还小尚且能够改变什么之前做些什么，但他说不出口。说不出口让她以后不要做咒术师，也说不出口让她日后成为强大的人，毕竟他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放弃都不知道。
　　五条悟固然是天花板，或许会比普通人更长寿，可必然不能看着真昼一辈子。
　　——
　　记录。2007年9月，在某任务负责人（高专三年级夏油杰）被派遣的五天后，确认旧xx村112名居民死亡。由残咒可推断为夏油杰的咒灵操术。夏油杰逃亡，根据咒术规定第九条，判定他为诅咒师并处以极刑。
　　——
　　新宿。
　　距离五条悟得到消息不过半天时间，家入硝子就打电话来通告他在新宿街头碰到了夏油杰。
　　五条悟犹豫片刻，将磕磕绊绊跟在身边的小豆丁放在甜品店内，只身穿梭在人潮中寻找夏油杰。
　　长命寺真昼一勺勺吃着冰激凌，看着五条悟消失在视野内。在真昼和五条悟从外地出差回来以后，夜蛾正道将关于夏油杰叛逃的消息尽数转告，他说话没顾着真昼，是以她也知道了。
　　那时候没多久，不知道谁给五条悟打了个电话，真昼就被他拎着领子瞬移到了新宿街头一个偏僻的小巷。
　　大概……跟夏油哥哥有关吧。
　　冰激凌已经快见底，肚子好像也跟着凉了一点，长命寺真昼摸着肚子四处张望，一眼瞥见人群中隐过清瘦高挑，面色冷寂的长发青年。
　　长命寺真昼发了好一会呆，才后知后觉地跳下凳子朝外跑。
　　夏油杰已经超前走出了好一段路，马路两边都是人，中央都是疾驰而过的车辆。长命寺真昼拨开人流，奋力朝前钻，双眼仅仅盯着那个高出大部分人的黑色后脑勺。
　　她想挥手，可那人看不到，哪怕奋力呼喊，稚嫩的声音只会被庞大的嘈杂吞没。
　　小孩觉得自己越跑越快，越跑越累，但那个身影仍然远到即将被人群吞没。
　　长命寺真昼盯着不远处两栋大楼之间连接的长廊，如果能登上那里，大概还能再看到也说不定。可她没有被上天眷顾的强健体魄或是强大术式，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追上去。
　　长命寺真昼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向前迈步，跟丢了也好找不到了也好，万一他就像以前那样在什么地方等她呢。
　　然而那一脚踏在地上时，却不是新宿街道的石板路，而是长廊光滑的玻璃地板，有些模糊地透着长廊下行走过的人，迷离而又吓人。
　　真昼愣了一下，扒着围栏朝下看，依然什么都没有。
　　夏油杰离开了。
　　几乎是同时，小挎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真昼翻出五条悟给她买的二手机子，打电话发消息玩贪吃蛇三个功能。
　　来电显示，夏油杰。
　　长命寺真昼接起，忙问：“夏油哥哥你在哪里？”
　　对方沉默了片刻，嗓音带了些沙哑：“我都看到了，你的术式能灵活变通，很强大。”原来这个情况，他大概说一些将来小孩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咒术师，能拯救许多人。
　　长命寺真昼愣了一下。
　　少年人的嗓音透过金属过滤带了些特殊的磁感，在嘈杂人群中却很清楚。
　　“悟知道吗？”
　　“没有……我也是刚刚才……”真昼小声回答。
　　“嗯，除了几个可以信任的人之外，都不要让别人知道。”夏油杰轻描淡写地说。他靠在一条昏暗巷子内，一眼望过去都是因为将夜而亮起的霓虹灯招牌，几米开外的欢闹街道也渐渐亮了起来。
　　夏油杰脸上映着光亮，却不能再退进去一些，卡在这个位子，抬头就能看到趴在围栏边的小孩。
　　她还是那样无忧无虑的年纪，在五条悟的保护下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去想。
　　“真昼。”
　　长命寺真昼一愣。
　　见许久都没听到回应，夏油杰反应过来：“啊……这是我第一次喊你名字吧。小丫头，小丫头就能一直无忧无虑。但是真昼，你不会一直都是小丫头的，你会长大，和现在的硝子差不多，会成年，会变成成熟的女性，也会变成老婆婆，生活在这里，你会快乐会痛苦，会明白了解世间苦楚和社会的绝望。”
　　小孩的声音闷闷的：“到时候我就明白你为什么要走了吗？”
　　夏油杰低头轻声笑了笑：“嗯，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他并不觉得小孩能明白他心里想了什么，想要去做什么，大概五年十年之后也不会知道，但那并不重要。甚至她以后究竟会不会按照五条悟的引导成为咒术师，都和现在的他没有关系了。
　　日暮黄昏后即是永夜。
　　夏油杰从巷子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很淡的笑：“真昼，低头，两点钟方向。”
　　长命寺真昼反射性地抬起头，开始找两点钟方向在什么鬼地方。哪怕这个时间，新宿街头的人依然是比寻常街道要多得多，店铺外的彩色霓虹灯鳞次栉比，但一身黑色的青年人就安安静静站在巷子外，一手拿着手机贴着耳朵，抬头朝她这边看。
　　长命寺真昼听到夏油杰说：“明天生日快乐，原本给你准备了礼物的，快回家吧，天黑了。晚安。”
　　“永别，真昼。”
　　夏油杰只在原地停留了半分钟，随后转身没入人流中，顺着街道越走越远。
　　长命寺真昼没有说话，耳边是通话被挂断的声音，她就看着夏油杰离开，没有再追赶，也没有再阻止。那个人是拦不住赶不上的，就像那天她拼命想要拉住满身是血的五条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