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回战]黑阳》陈青川

14、魂归里

　　群马县事件的真凶仍然在追踪中，回到东京后的大部分时间，长命寺真昼仍然带着伏黑惠出任务，只不过很长一段时间，伏黑惠都没看到过哪怕一点她露出其他的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气愤，只有平静或者冲他微笑。
　　她和赤羽琴里也鲜少有联系。
　　某日归家途中，长命寺真昼让伏黑惠先回去，自己则沿着斜坡挪到草地上，看着波光粼粼且蜿蜒延绵的河流。那个森林里也有一条河，未被人类所染指，比眼前的要好看上许多。
　　她在入夜时打算离去，却发现身后站着个女人。
　　女人见她注意到自己，眯着眼冲她笑了笑：“晚上好，有什么心事吗？”一身白色的棉麻长裙随着风轻轻晃动，卷曲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身后。
　　长命寺真昼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女人着装的方法给她一种熟悉感。
　　“啊……稍微有点郁结而已，就先回去了。”
　　女人仍然冲她笑着：“路上小心。”
　　几日后长命寺真昼再度路过那条河时，看到女人坐在草地上。夕阳将影子投射拉长到了极限，女人借此注意到她，转头冲她笑。
　　长命寺真昼礼貌性地回笑，让伏黑惠先回去。
　　伏黑惠隐约有些担忧，真昼姐都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了，那可不是有那个大病的征兆。一连持续几天这样的现状后，他终于有些扭捏地找到了五条悟。
　　天花板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你说小真昼在湖边自言自语所以怀疑她精神分裂？”
　　少年伏黑惠耿直且坚定地点头。
　　五条悟：“……”
　　无语归无语，五条悟还是有了一个猜想：“那恐怕是你无法看到的咒灵，而小真昼也没意识到和她说话的不是真正的人类吧。”
　　“……咒灵？”
　　“有些咒灵是具有相当高智慧的，说起来……”五条悟后知后觉地想到长命寺真昼刚开学那天就被一个咒灵拐走了来着，那个女人模样的咒灵，告诫她要远离五条悟，不然会变得不幸。
　　五条悟曾远远地看过一眼，坐在长命寺真昼身边的女人，连他也只能看到一个略微模糊的虚影，可他却记下了她笑着的侧脸。她的着装，她头发卷曲的弧度，她恰到好处的笑容，她说话的语调，都像极了赤穗红莲和新垣架纯。她怎么能不亲切，怎么能不熟悉，怎么能不被吸引。
　　如果五条悟没猜错，那咒灵多半是十几年前咒杀真昼父母的那一个。
　　至今仍然被暂定为特级咒灵的那个。
　　每天都得跟踪长命寺真昼是个麻烦事，但五条悟也因此看到了很多不同的东西。回到东京后，长命寺真昼依然过着和往日一样的生活，好像新垣架纯并未死在那晚一般，没有任何的情绪，平静的可怕。而和那个咒灵在一起攀谈的时候，他再度看到她自那天后哭的撕心裂肺的模样，看到她后悔看到她自责，而那个女人只是满眼哀伤地看着她，似乎想伸手安慰或者拥抱她，最终还是收回手，温柔地注视着她。
　　五条悟苍白的睫羽颤了颤，她从未对他敞开过心扉，却对一个陌生人亲近如此。她从小到大巴不得有一天能亲手揍他一顿，平时会跟小伙伴说他的坏话吗？小孩这么多的委屈和气愤，又都是怎么解决的？
　　这些他都未曾关心过。
　　那之前如驹过隙的十几年，他仔细回想起来，竟然想不起来多少值得回忆的东西。
　　他无端地感到一股危机感。
　　将长命寺真昼带回来确实是出于兴趣，但与此同时，他也确确实实存着想要给她一个归宿的念头。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又是否真的做到了。
　　那天长命寺真昼沿着斜坡走上来，直直望向站在树干之后的五条悟，冲他很浅地笑了一下：“你想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五条悟同样笑：“我只是恰好路过而已——”
　　长命寺真昼白了他一眼，同他并肩走在一起：“你知道小时候经常跟硝子姐说的话是什么吗？”
　　“什么什么？”
　　长命寺真昼故作高深地看着五条悟，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唯五条悟的话不可信也。”
　　五条悟：“……”
　　夕阳将两人并列的影子拉扯至极限，五条悟突然开口：“小真昼，那个人……”
　　“嗯，我知道。”长命寺真昼回答地很快，也相当地无情——反正五条悟是没从她的语气或者表情里读出什么。
　　于是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男人只能点了点头，妥协一步：“你清楚就好。”无论是咒术师还是普通人，都不该沉溺于悲伤。
　　长命寺真昼低头看着五条悟随意垂在身侧自然摆动的手臂，毫无征兆地伸手拉住。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却并没有下意识地甩开。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因为害怕，外出时总是黏黏糊糊地跟在他身边，恨不得一步都不离开，但年年岁岁过去，她大概已经很久没这么牵过五条悟了。
　　“我好像稍微懂一点七海海当时的心情了。”
　　真昼还记得当时被疲惫的七海建人抱离了那个灰暗的房间内，她哭的很伤心，不全是因为记忆里已经完全模糊的温柔大哥哥，更多是因为她害怕有什么改变。
　　而那些改变，或多或少都在未来成了真。
　　“灰原哥哥和七海海在当时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搭档。”
　　五条悟不知该如何回她，而她似乎也没有在意，大抵是在自言自语了。
　　“你这么强，也不能全部交给你……世界上此时此刻就有无数人死去，渡不了众生，救不了自己，咒术师，这样的世界……多可悲啊。”
　　“普通人……从什么时候连普通人都活得这样艰难了。如果身怀异能的我们能更早一点察觉到，她是不是仍然可以以普通人的姿态继续活下去？”
　　五条悟一瞬不瞬地看着长命寺真昼，听着她碎碎念。那孩子的声音不知从何时变得有些沙糯，但在低声呢喃时却显得相当温柔。
　　普通人又何辜呢，他们保护着的普通人，大多终其一生都不会知道咒灵的存在，不知道他们生活的世界有多险恶，会有卑劣的人，也会有值得保护的人。异于人类的东西存在时，他们才不会自相残杀。五条悟不会去纠结这么多，总之遵循本能隔绝悲伤，才会是五条悟。
　　或许更年幼的伏黑惠对这点会更明白，他是永远有着少年心性的人，但却相当明白他不能拯救所有人，只能尽他所能保护眼前看得到的人。
　　五条悟握紧了长命寺真昼的手，一言不发地朝着五条家走去。
　　初中毕业的假期，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用来调整自己。新垣架纯的死对她来说不会是问题。
　　——
　　冥冥行走在一条光线昏暗的狭长甬道之中，顺便轻笑着询问跟在身后的红发小姑娘：“这么早就来校内，不好好休息一下吗？”
　　“我想快点让自己变强一点。”穿着高专校服的少年女子回道。她略长的头发在脑后用发绳绑了起来，隐约露出后颈处的细银链子。
　　冥冥似乎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朋友离世对你们的打击似乎都挺大的，但是身边总是有人离开，才是咒术师的常态。虽然很残酷，但琴里，你要学着习惯。”
　　赤羽琴里垂了垂眸：“我知道了。”
　　今年的一年级有些多，大概有七八个左右，过段时间自然而然就可以见到。赤羽琴里的母亲是五条家的旁支，而父亲是加茂直系的私生子，算起来也是半个蕴含两大家族血脉的人。
　　父亲曾对冥冥有过知遇之恩，因此在赤羽琴里作为咒术师的道路上，冥冥没少帮忙，算是她的半个老师。在进入京都校后，自然而然分配到了冥冥手下。
　　冥冥说：“那几个老东西可不好糊弄，真亏你能这么淡定。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就带你出任务。”
　　赤羽琴里点头：“谢谢冥冥姐。”
　　冥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说起来那孩子会不会成为咒术师呢……虽然之前闹着要做普通人，现在也没有理由了吧。”
　　赤羽琴里的睫毛颤了颤，问道:“冥冥姐说的是长命寺真昼吗？”
　　“是啊，小琴里和她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吧，那孩子有着很高的天赋，之前却貌似打算做普通人呢……大概……”也是为了她们吧。冥冥不着痕迹地扫了赤羽琴里一眼，作为咒术师来说，小孩那种赤诚太罕见了，或许也能成为她将来道路上的一种助力或是阻碍。相对来说，琴里则是一直很明确地坚持要进入高专。
　　赤羽琴里闻言，喃喃道：“大概……是为了我和架纯才那样的吧。”
　　——
　　“……你真是个纯粹的孩子呢。”
　　天气已经明显没有这么寒冷了，傍晚的风甚至有些暖意。长命寺真昼侧头看向那个温柔女子，没有立刻接起上一个话题，而是轻声问：“为什么每天都在这里，有什么让你留恋的吗？”
　　女人一如既往地微微一笑，只仅限于嘴角向上有了些弧度，眉眼弯了弯，充满了一种温柔优雅和神秘的疏离：“大概，是觉得你每天会来这里吧。”
　　长命寺真昼问：“这么多年了，明知道杀不了我，为什么还要杀我。”
　　“……你都知道了。”
　　“毕竟没有人会在寒冬穿着针织衫外套，”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事实上，赤穗红莲没有这么温柔，新垣架纯又没有这种神秘感，你好像谁都像，却谁都不像。不过这段时间还是谢谢你。”
　　女人笑道：“能让女王蜂大人感到愉悦，是我的荣幸。我并非要对你不利，只是希望您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长命寺真昼想起来五条悟曾经说，女王蜂对咒灵来说有很强的吸引力，而那些咒灵就像工蜂一样，无论女王蜂是否看不看得到，都会急着一拥而上为他带来礼物，这礼物有时候是幸运的，有时候却是不幸。咒灵们并不知道那些它们所认为对的或是好的行为对人类来说会是什么。
　　比如说，女人在长命寺真昼四岁时屠尽满门，比如说，它曾经默默尾随拐骗过她，比如说，它想吃掉她。这是它们的爱。
　　长命寺真昼看着女人，目光平静寂寥：“你很喜欢我？想永远跟我在一起？”
　　女人看着她。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你暂且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咒灵，到我将死之际就吃掉我，怎么样？”长命寺真昼垂眸，风拂过发梢的时候，想到了新垣架纯微笑的脸，“这样我们就算一直在一起了。”
　　“人类所理解的永恒大概和你们所理解的不一样，当然咒灵有智都是鲜少，如果真的喜欢我，满足我，再满足你，我就属于你，不好吗？”
　　“而且，你现在也没有立刻杀掉我的机会。不过百年而已，你等得起。”
　　女人沉默起来，大概是在思考。长命寺真昼也不急，就抱膝看着湖面，一如往日两人畅谈的模样。
　　良久女人侧头看向长命寺真昼，缓缓站起身，冲她笑：“我考虑好了，不过有两件事告诉你。其一，赤穗红莲临死前在我身上下了诅咒。其二，给我取个名字吧，我想大概，许多年前我也应该是个人类吧。”
　　长命寺真昼抬手落下帐：“好。”
　　女人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轻声念道：“领域展开。”
　　远处树后的五条悟一愣，只见女人掌心中白光一闪，紧接着就是漆黑如夜的“帐”落下。四处无行人，但即便有人，大概也只有五条悟一人能看到那漆黑色的圆球。
　　长命寺真昼再睁眼，没有黄昏溪流，没有女人，也没有五条悟，只有一片蔚蓝色花海，和一座宏大辉煌的寺庙。庙宇下站着一个身着火红袈裟、面目清秀的僧人，执礼闭目，岿然不动。
　　长命寺真昼长双唇翕动，短短三个字节却已经没办法轻易说出口。她看到一个穿棉质长裙的女人从及腰高的花丛中直起身，伸手理齐整长发，双眼含笑地看着她。
　　“真昼，走吧。”
　　长命寺真昼看着赤穗红莲此刻清晰无比的面容，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笑着，而不是轻蹙着眉宇望着远方。
　　并不是什么蛊惑或是催眠，那源自于赤穗红莲本身的诅咒对长命寺真昼来说是那样的亲切和熟悉，她往前走出两步，几乎就要伸手去拉赤穗红莲的手，但那动作却戛然而止。
　　鼻尖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赤穗红莲目光越过长命寺真昼，端详着将手搭在她肩膀上的五条悟，轻轻笑了笑：“看来这个男人对你的影响已经很深了……”
　　“不是什么‘这个男人’，”真昼抬起头正视似乎从来都没敢抬头好好仔细端详过的母亲的面容，看着她炽红宛若烈火的瞳孔，说道，“那个混蛋是世界上最强最好的人，是我的父母，我的亲人，我不能离开他。”
　　赤穗红莲笑而不语。
　　长命寺真昼似乎松了一口气，眯眼笑了笑，有些无奈地说道：“妈妈，其实你好像从来没有对我这么温柔过，你也从来不会这么饱含爱意地喊过我的名字，大概是我希望你是这样，所以在你保护我的诅咒中，你是这样的。所以……”我还是被你爱着的。
　　灿烂花海不知从何处涌起一阵风暴，空间在一瞬间灰暗下来，裹挟着灰白色和蓝色交织的风暴，赤穗红莲身上那件衣服在瞬间变得血迹斑斑，左眼好像被谁血淋淋地挖出，随着遮盖的头发不断被风扬起而露出黑洞洞的眼眶。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需要你了。”长命寺真昼说。不再需要虚幻的你来带我去安乐乡。
　　“是吗……”赤穗红莲沉默了一会，脸上笑意淡去，是向来冷漠疏离的样子。她很突然地朝真昼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触碰她的脸颊。长命寺真昼没有闪躲，任凭冰凉的指尖戳在脸颊上。
　　赤穗红莲收回手，突然笑了，轻而短促地说：“おめでとう（恭喜）。”她的女儿，总算脱出了那个她不断逃离恐惧的循环。
　　空间开始崩塌，长命寺真昼纹丝不动地看着随风消散的赤穗红莲，看着不远处投目向她望来的长命寺时雨，男人开口轻声说了什么，旋即淡淡笑了，将目光移开，放在了赤穗红莲身上。
　　长命寺真昼双眼浮起一层水雾，一瞬间那日两人惨死之状和往日种种情形交织重叠在一起。她后退两步，伸出右手并拢食中二指，轻声念道：“魂归里。”
　　一切喧嚣戛然而止，长命寺真昼指尖白色光点急速放大，覆盖蚕食了原来的领域，但永无止境的延长。好像原来的那个领域是那样脆弱又坚固。像是赤穗红莲点到即止的爱，清晰深刻。又好像长命寺时雨的驻足观望，绵长厚重。
　　领域退去，漆黑如夜的帐退去，露出原本的寂静长夜，徒留下长命寺真昼一人。她缓缓抬头看着点缀着稀疏星子的天空，而那一抹浓重的黑同她的影子融为一体。
　　五条悟就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欢迎回来。”
　　“嗯。”
　　五条悟不用想，大概也知道抬头看着天空的长命寺真昼此刻止不住流泪。十几年来，父母双亡的感觉大概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印在她心脏上，
　　五条悟走到长命寺真昼身后，弯腰伸手环抱住她，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真昼，你要热爱这个世界。”
　　“那你呢？”
　　五条悟沉默片刻，想到了夏油杰，最后回答：“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