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境》旺仔加工厂

10、再见时说爱你

　　第三天一大早，周堂便被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叫了回去，日军已经打到上海，伤亡一派惨重，再过两天便是除夕，街上热闹却又好似处处都危机四伏，弥散着焦虑的氛围，张素怀照常下楼查看自己的邮件，意外发现了里面居然有新的邮件，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拿起信件，上面是熟悉的字体，一阵不安感铺天盖地地袭来，是陈老师，他给自己寄信了。
　　他将信拿回了家，手颤抖着打开，里面有一张手写的纸，只有短短几行字，下面还有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还有一张两天后的火车票，信上写着：“素怀，我一切安好，替我向我的妻女问好，来这里找我吧，这才是革命的土壤。”下面那张地图便标明了陈老师所在的地方，张素怀热泪涌了上来，他喃喃自语道，痴迷的革命热情在他心中洋溢着，换做是一年前的他，必定是斩钉截铁，而现在他居然也会犹豫，张素淮愣神了很久，他远远低估了感情对一个人的影响力，总觉得自己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但当他步入这片河，翻涌的浪花将他推入中央，他才发觉自己早已沉沦于其中。
　　这天周堂回来的很晚，但张素淮躺在床上还没睡着，他看着这个男人换好衣服，躺进被窝，感受到他轻轻搂住了自己，又听见了他平稳的鼾声。张素淮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第二天一整天张素淮都显得心不在焉，做什么事情都有些迟钝，上午却问他想不想照相，周堂自然是答应，两人正襟危坐地照了一张，明明表情都不自然，但他还是看得出，张素淮拿到照片很开心，接下来的这一天，张素淮表现得对自己百依百顺，但周堂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你今天怎么了？”周堂在张素淮第二次没拿稳勺子时，终于忍不住问道。
　　张素淮抬头凝视着他，沉默了许久，他整天都在想应不应该将这件事告诉他，到底是通知他还是和他商量。
　　“周堂，你有想过我们以后怎么办吗”张素淮错开了视线，不敢直视周堂的眼睛。
　　周堂楞了好一会，随即说道，“怎么突然问这个，出什么事了？”
　　“我们两个是没结果的。”张素淮强撑着自己冷静下来。
　　周堂皱起了眉头，“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怎么，就是这意思。”张素淮站起身来，“你走吧。”
　　“张素淮，你跟我说清楚。”周堂的语气迅速冷了下来。
　　张素淮看着他眼里的光暗下来，心口像是在滴血，“怎么说清楚，我看不惯你的身份！看不惯你的懦弱！够吗！”他抬起头来强迫自己直视周堂的眼睛，他第一次看见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你一开始就看不起我吧。我就是贱，心甘情愿陪你玩这么久，你玩厌了，利用完了，现在就直接把我甩了是吗？！”周堂听见张素淮的回答，心一下便掉到了谷底，他点了点头，抓起自己的衣服便走了出去。
　　巨大的关门声响起，张素淮瞬间觉得自己浑身瘫软，蹲坐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的留下来，就这么结束了？甘心吗？他根本问不出口是否要一起走，他清楚，他和周堂终究成为不了一路的人，把话说得难听一点，趁着早点走到分岔路口，可能伤痛不会那么深刻，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写好的信纸一张张被他揉碎。
　　张素淮在天还没亮就出了门，他实在不想在这件屋子里待下去，他将昨天的照片小心翼翼藏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便拉着自己小小的行李箱走出了门，他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城市，这一别，便不知道是多少经年，刚出了巷子，便迎面撞上一个运花的车，张素淮盯着花出了神，鬼使神差求着老板卖了他几只，清早的玫瑰那样鲜艳，还带着最新鲜的露水，他站在路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朝着车站的反方向走去，事实上，他才去过周堂的房子几次，凭着记忆来到了那栋大别墅面前，他盯着自己手中的花看了又看，叹了口气便将其轻轻别在了门口，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将钥匙小心翼翼卡在了花的中间。
　　“对不起，我还从来没有送过你礼物呢，没想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张素淮心里又泛起了酸水，驱赶自己迈起步子便向车站狂奔去，南方的冬天毫无暖意可言，这样的奔跑总让他感觉那人还在，还会停下帮他系紧凌乱的围巾，等到张素淮脱离回忆清醒过来的时候，头靠着的已经是冰冷的玻璃窗，他紧了紧自己的大衣，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的闪过，他所在的土地，不再是南京，不再是他所熟悉的地方，试着学会褪去自己的爱意。
　　周堂一回到家便后悔了，忍住没半路折回去，张素淮的话久久绕在脑中，怎么也驱赶不掉，无力感涌上了他的心头，感觉什么都握不住，索性出门回了老宅，把自己的心结解了。
　　“你还有脸回来？”周宁海一听管家说他要回家，大晚上的睡意全无，坐在客厅等着人进来，“外头你包养男人的事都传开了，你还有脸踏进这个门！”
　　周堂平复了一下心情，倒了一杯茶放在周宁海面前，“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周宁海冷笑了一声，“就为了那个穷学生？你没了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对，从明天开始你就让我不像个样子吧...”
　　“你敢！”周宁海打断了他，一把摔碎了面前的茶杯，一旁的管家赶忙过去扶着老爷子，“我告诉你周堂，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就别当我周家的儿子！”
　　“哎呀，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啊，小周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咱们有话好好说。”杨庆一听闻声音不对劲，便赶忙跑下楼来。
　　周宁海看了杨庆怒气反倒不降反升了，一把把她推到在地上，让管家拿药，搀着他回房去了。
　　周堂过去扶起了母亲，杨庆眼里还闪着泪花，有些刺痛着他的眼睛，“妈，摔到哪了？”，他看见她摇了摇头。
　　“小周，你知道你爸爸就是那样的脾气，干嘛回回气他呢？”杨庆撑着周堂站了起来。
　　“妈，我也不是故意气他。”周堂扶着她做到椅子上，“他现在在家都这样对你吗？”
　　杨庆沉默了，“周堂，我从小听父母之言嫁给你爸爸，我的一生也就这么走过了，这也就是我的命，我这几个月身体也都不太好，浑浑噩噩也就这么去了吧。”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要是不想跟我爸过，我可以帮你！”周堂仿佛听出了母亲话内的意思。
　　“你走吧，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便别想再回来了。”杨庆顿了顿，泪珠从她眼角流了出来，“但妈妈还能看见你吗？”
　　周堂脑中一片空白，“妈，妈！你怎么了？！”他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女人这样绝望的眼神，
　　杨庆摇了摇头，淡淡地用嘴型向他说了一句，“快走吧。”
　　泪从周堂脸颊上滑下来，他用唇碰了碰她的额头，跌跌撞撞地走出去，等坐到了车上，再也绷不住泪，心中一处闷气不知应从何发泄，一拳打在了方向盘上，寒冷的晚风吹得他清醒了不少，周堂心里盘算着应该几时去找张素淮服个软，既然看不惯自己，那就为了你再豁出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