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境》旺仔加工厂

11、爱人错过

　　第二天周堂难得睡过了头，他昨天回来便连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天快亮才睡去，他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呢子料子的西装，又在镜子面前仔仔细细系了领带，自从搬到张素淮家中住，他便很少穿的这样正式，磨磨蹭蹭一直快到中午才出了门。
　　周堂一打开门，一束花便从门上落了下来，是玫瑰花，开的热烈，露水才刚刚散去，看着还挺新鲜，周堂心中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手有些颤抖，轻轻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花，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把不能再熟悉的钥匙闯入了周堂的视野里，他感觉一股凉意涌上了心头，周堂发疯般的跑了出去，南京的冬天罕见下起了雨，天空中洋洋洒洒，起初还像细丝，再到后来便开始瓢泼了起来，等到周堂到张素淮家底下，头发已经湿漉漉的搭在额前，手上还抱着那束鲜红的玫瑰，他控制不住的手抖，好不容易才打开了房门。
　　“张素淮！”周堂鞋也没换便踏进了房间。
　　“张素淮！”眼泪混着雨水顺着向下流，一些都变得那样可笑。
　　其实哪里需要喊，这样小小的房子，一眼便望到底，周堂不死心的打开了所有柜子，空荡荡的晃着他的眼睛。
　　周堂疯了一般的将桌子推翻，桌上的碗和杯子碎了一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伤，玫瑰花瓣落了一地，血顺着指尖滴在花上，晕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鲜艳。
　　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周堂失神般的在漫漫走过屋中的每个角落，最终他在书房的垃圾桶里翻出了张素淮忘记销毁的纸条，他趴在地上，一张一张把其拼好。
　　那纸上只写着短短的一句话：
　　“对不起周堂，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一直都没有亲口对你说过，我想我是爱你的，请照顾的自己。”
　　周堂瘫坐在地上，很久很久，他才想起找寻张素淮的目的地，为什么不能问自己一句呢，我也可以为你孑然一身，你愿意赠我玫瑰，我也愿意随你流浪。
　　张素淮坐了几天几夜的车，才来到一片荒野拂满面的地方，在火车上混混沌沌睡得几晚的梦里总是有那人，眼泪便顺着眼角留下来，风一吹，涩的生疼，下了火车又跟着指示兜兜转转走了几天的路，才远远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祖国边疆的气候一点儿也比不上江南，蔓延着野性的气息。
　　“张素淮！”陈老师看起来瘦了，也黑了，但精神气倒是比在南京好许多，眼睛亮亮的看着张素淮，张素淮一看见熟悉的人一听熟悉的声音，整个人便放松了不少，心中的闷消散了不少，忙了一上午，和组织报告了情况，接着简单收拾了行李，人一忙起来脑子便不会胡思乱想，效率高的出奇。
　　这里组建了一所内地搬迁过来的学校，目前师资资源太匮乏，张素淮被分配在其中助理教学，他每天跟着陈老师忙教学，越来越多的学生迁移了过来，这些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乐观的气息，很奇怪，尽管战火越来越紧张，几次学校都惨遭炮火，张素淮却也感到心里充实，只有每天夜里躺在床上翻身的时候，才会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边没有热源，借着月光，只剩手中模糊的照片，越看越朦胧。
　　张素淮得知南京的噩耗已经是十二月中旬，当时他还在试讲第一堂课，到最后再也发不出声音，浑浑噩噩过了一周，才觉得自己还活着，之后，他便全心地投入了工作，连陈老师都忍不住几次想问他，也被其打断了，张素淮倒是回过头来安慰他，陈老师的妻女碰巧已经跟娘家南迁了，虽然断了些联系，但至少可能还活着，这样的世道之下，能活着都已经是拼尽全力。
　　转眼已经来这里两三年了，学校都几经周转变了地方，外界的通讯都断了，张素淮在这样的环境下逐步成熟了，独立教了几门课，今天他负责外出传信，走了好几里路，发现地点竟然是自己第一次来时的车站，他办完事，发现上次接他上车的车夫还活着，还在拉着车，一见到自己好像很激动的样子，汗津津地便跑过来。
　　“小伙子！”
　　张素淮冲他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有人来找过你嘞。”车夫比划着，“高高壮壮的一个人，穿着很正式，像你们城里人一样讲究。”
　　张素淮心里颤了一下，眼神暗了下来，“什么时候？”
　　“就是你走不久，我还想叫人给你捎话呢，结果你们学校都被转移了，都找不到你了，好不容易见着你。”
　　张素淮浑身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从衣服内侧拿出了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递给了车夫，“是不是这个人？”
　　“欸，是是是。”车夫看着笑了起来，“他找到你了？”
　　“没有。”张素淮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酸，明明这里的风也不算干涩，泪水就想夺眶而出，“他去哪了？”
　　“这个我不知道，听别人说，好像是去军队了。”车夫看着有些疑惑，“怎么了，是你哥哥吗？哎，自己能活着就是万幸了，想开点。”
　　“谢谢您，我先回去了。”张素淮转过身，快步走出车站，他压低了帽檐，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滴落在泥土之上，他看见远方又在操练的军队，发疯般地寻找熟悉的身影，人人都像他，人人都不是他，脚下只有无尽头的荒野，在蔓延，在环绕。
　　那天他回去的很晚，引得陈教授都四处找他，一见到走进来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晚回来，我还以为你.....”
　　张素淮握了握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心微微湿润。
　　“你怎么了？”他见张素淮脸色很差。
　　“他没死。”
　　这孤零零的一句话，两个人都听明白了，陈老师轻轻抱了抱他，“早点睡吧。”
　　张素淮点了点头，但满脑子都是一身军装的周堂，他突然很想趁着夜色逃跑，跑到全国各个地方，一寸一寸地找，时代中的一次告别，便陷入了巨大的浪之中，芸芸众生，我却连与你说句再见的机会，都不曾拥有，如果那晚向他坦白，会不会，躺在这里的，会是两个人。
　　1945年的傍晚，满街报纸纷飞，叫喊声，哭泣声，笑声不断充斥于耳，张素淮坐在窗边，夕阳堪堪洒在床头，一行热泪涌动。
　　一个伟大时代落幕，而你，将深藏于我时代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