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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和你赌 ...


  •   恐惧让她做出惯性的反应,几乎是一瞬间,郁随丢下手里的东西跑进厕所关门,扶着洗手台沿,大口大口的干呕。

      沉闷的雷声接连不断,闪电划破最后一丝沉闷,带来寒冷的雨汽。

      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人还是出现了。

      已经记不得时隔多久,又一次看见吴林。

      是什么时候来到临川的,又是什么时候知晓了她上学和经常来的地方。

      帖子发出哪天?还是她被跟踪的晚上?

      记忆里各种画面一帧一帧飞快闪烁,晃的眼花缭乱。
      郁随背脊贴着墙,眼神空洞的滑坐到地面,灯照的她有几分炫目。

      镜子里,少女额前的碎发挂满水珠,一滴一滴的坠落在白皙的脸颊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身后永远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跟随,时时刻刻,以及父亲遭受谣言却无能力气的耻辱跟着涌上。

      手里的伤疤传来微微刺痛,她蜷缩的更紧,贴在角落,盯着蓝白格地板发呆。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直到敲门声和女人温柔的嗓音一并传来。

      “随随,你怎么样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少女眼神空洞,麻木的回应,“我没事。”
      站起来,眼前一黑,腿酸的又倒下去,郁随借着墙面助力才缓缓起身。

      推开门,她对上林许柔担忧的神色。

      “你没事吧?”

      “我没事。”唇角上扬的弧度却难掩苦涩,“可能是准备生理期,有些难受。”

      “那就好,那你好好休息。”

      “嗯。”她现在也没心情继续待下去,“许柔姐,我今天早点回去。”

      “没事。”

      “对了,许柔姐。”郁随看着外面空荡的前台,松一口气,“刚刚那个人是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怎么了?”

      “哦,他看上去怪怪的。”郁随用了更为委婉的话询问,“买的什么刀啊?”

      说到这个林许柔倒是很生气,抱怨着刚才的人,一来就是问有没有刀,要什么刀也不说,是美工刀还是削笔刀,反而到处乱看,绕着店走了圈。

      一问三不知,最后又草草说自己走错店。

      “我看八成是个神经病。”

      郁随没说话。
      她不能告诉林许柔,更准确的来说,是不敢。因为所有保护她的人,不够强大,生活都会被吴林打扰。

      她和她的朋友都一样。

      摸到口袋里冰冷的薄荷糖盒身,郁随又想起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总是淡淡的,毫无波澜的看着一切好坏发生,似乎世界都与他无关。

      林许柔看她发呆的眼睛都不眨,摸到冰凉的手,更加担心,“随随,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我,我回去休息一下就行。”

      她答的没头没脑,不在状态上。

      林许柔给她收拾了雾江送来的包裹,把人送上公交。

      ……

      天空飘起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她没什么感觉,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城市的秩序被打乱,忙碌被短暂按下暂停。

      郁随走到一处屋檐下躲雨,摊开怀里一直抱着的包裹,里面是前几天郁忠华和王玉芳派人顺路带来临川的东西。

      纸箱表面被水渍浸透,晕开深色的圆圈,软趴趴的。
      她抽出纸巾擦了下,小心翼翼的将箱子打开。

      暖手袋、保温杯、卫生巾,对那个年代相对没那么富裕的人家来说,及其奢侈昂贵的东西,此时此刻却被认真的包裹着,躺在一张碎花布上,以最崭新漂亮的状态呈现在眼前。

      眼框有细密的热泪流下,口袋震动,欢快的来电铃闯入雨声。
      郁随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拉开一段距离按下接听,声音的情绪变得模糊。

      “随随。”永远是开朗的笑声,“收到奶奶爷爷让人给你带过去的东西了吗?”

      “收到了。”她蹲着将东西一个一个擦干放在书包,胸口闷闷的,“好漂亮,我都舍不得用。”

      “这有什么舍不得,用坏了再给你买。”

      “不要。”泪水像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的砸向手背,她喉间被酸涩的泪冲击着,“奶奶,你和爷爷是不是又偷偷跑去干活了?”

      不然哪来那么多钱,要是被姑姑知道了,一定又要大吵一架。

      “没有,这是奶奶和爷爷用自己的补贴买的,这不是快到冬天了吗,之前去看你,怕你冷。”

      “我自己有,你们不用买。”她骄傲的分享,“我拿了奖学金,还参加了各种活动,周末放假可以给你们寄钱。”

      “好好好。”郁忠华和王玉芳知道她懂事,“但是我们没什么想要的,钱最后都还不是留给你。”

      “我希望你们能过的好点。”

      “我们过的很好,就是担心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过的好不好。”

      好还是不好,她只会说好,不让年迈的家人担忧,所以总是报喜不报忧。

      郁忠华和王玉芳不停地分享着这些天镇里发生的事情,聊着聊着,老人有了困意,渐渐入睡。

      电话早已经挂断,但她还是在说。
      有一句话很轻,飘进淅沥的雨声中,只有自己能听见。

      女孩抬头,看着一望无尽的天空,喃喃自语,“可是,我希望你们过得更好。”

      刚才,郁随听见姑姑的怒骂声,斥责老人年纪那么大还要跑出去给她赚生活费,老人不敢当着她的面吵架,气的直咳嗽,最后还若无其事的抱怨是天气干燥。

      郁随明白,人老了总是会有各种疾病产生,生离死别,不可避免。
      六十岁,是一个什么样的年纪,人的寿命是一场未知数。

      父母入葬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看热闹,将门口围的水泄不通。
      他们从那座城市逃离之前,流言蜚语满天飞扬,说她爸爸同流合污赚黑心钱,揭发吴林是因为自己也这样做但是得不回报,特意报复,出车祸也是活该。
      至于妈妈患上抑郁症肯定是因为做黑心事,心里内疚。

      白色布带高高挂起,暖黄的泥土地坑坑洼洼,夹着暗红色的鞭炮,车撤痕迹一路延长,蔓延到遥远的分叉口。

      当时,她十岁。

      “一家长黑心人,活该活该。”
      “这孩子那么小,还是个女孩子,你们老两口也快半截入土的年纪,哪有钱养这么一个小娃娃,要不让我们帮你卖了吧,还能赚点养老钱。”
      “黑心商人的女儿不配活的那么好。”

      她知道部分辱骂的人是吴家派来的,为的就是压下吴林犯的错误,但也有部分是真的认为她父母有过错,拖累着两位老人,是个不详之兆。

      现场一片混乱,女孩大哭,却没有得到一丝怜悯,被无数人拽着往家门口的方向拖去,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爷爷奶奶那么生气。

      郁忠华从厨房拿出一把砍刀,光线照在刀锋上,折射出冰冷的光线,吓得人后退。
      “我儿子儿媳没做一件亏心事,今天谁敢辱骂他们,谁敢带我孙女走,我就将他砍成肉酱,反正我也老不死了。”

      刀锋挥起那刻,众人满脸惊恐,落荒而逃,现场一片狼藉,年迈的老人追出去,挥着大刀四处砍他气的犯病,扶着油腻腻的灶台直大喘。

      玉芳抱着瘦小的她缩在角落不停的哭。
      泪水像是那年的大雪,连绵不断,融在眼睛里,化成一条不会枯萎的河流。

      事后,人们只知道那个村庄逃了一家做亏心事的人,而真正的罪会祸首却轻而易举的隐身。
      恨与无力将人吞没在巨大的泪意中,郁随把头埋在手臂间,不停的落泪。

      风夹着雨四面八方的倾斜而入,湿哒哒的衣服粘着皮肤,她整个人又冷又沉,如同坠入无底的冰窖,好想就这样睡着,再也醒不来。

      “郁随。”可是有一道声音又将她扯了回去。

      少年站在雨里,手撑着一把黑伞,美的像一帧电影画面。

      她空洞瞳孔仿佛注入了一丝生机。

      “你怎么了?”谈厌周在对上那样无神的眼睛时,心变得不再平静。

      “我。”她哭的快要看不清这个世界了,回应迟钝,“我没事。”

      视线中出现了一包崭新的纸巾。

      “谢谢。”

      风吹过,水意干枯在脸颊,有轻微的紧绷感。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狼狈的时候遇到谈厌周,莫名的羞愧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尴尬又懊恼,恨不得落荒而逃。

      谈厌周好笑的打量着地下这团表情十分丰富的白色身影,“你蹲着不累吗?”

      “我蹲下休息一会。”郁随站起,伞面切斜到她的身体。

      “这雨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我送你。”

      “不用了。”

      “怎么?”谈厌周将人拉到伞下,故意说,“昨天不是还说要一直跟着我,拉拉扯扯。”

      拉拉扯扯四个字被他说的暧昧不清。

      “昨天事发突然才跟着你的。”

      用完就丢的意思。

      还挺没良心。

      谈厌周嗯了一声,还是不容她拒绝,“走吧。”

      空气像雨季泡了水的绒布,粘稠的难以流动。

      郁随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你怎么会经过哪里?”
      周五提前下课,如果谈厌周不去外面,现在应该是在家里,怎么会路过。

      他若有所指的看向指尖勾着黑色的防水礼袋,“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范围很大,她猜不出。
      “游戏机?”

      “不对。”他直截了当的揭晓答案,“是你的收音机。”

      她的收音机。
      声音传递到耳边,好不真实。

      “你真拿去修了,我以为修不好了。”

      “不是答应过你的?”

      语气随意,像是一件平常,对生活毫无影响的事。
      可对她来说,却是第一次有人因为那么小的馈赠给予如此大的回报。

      郁随重新审视眼前的人。

      谈厌周其实并不像大家所说那般高傲,不近人情,冷漠。反而,总是口是心非的帮助过很多人,比如张居,比如她。

      所以,真的要这么做吗?

      “谢谢你。”

      她又说了谢谢,不知道为什么,对他说了很多次。

      “你很爱谢人。”谈厌周语气陡然不爽,“谢我的话,告诉我你刚刚为什么哭?”

      问到这,郁随步伐迈的及其不自然,“想到了一些学习上的事情。”

      学霸的世界难以理解,他不感兴趣,绕了个方向,走到一片还有鲜花盛开的公园,前方是一条很长的石子路,穿过,就能到一号馆的后门。

      花束被雨水打的奄奄一息,枯黄的花瓣笼下贴着页面,色彩被朦胧水汽笼罩着,像一团团在水中晕开的颜料,空气是泥土混着雨湿的味道

      世界挥之不去的乌云在此刻渐渐消散,郁随余光往左边偏移,心跳失衡。

      少年大半个身躯暴露在雨中,黑色冲锋衣袖子染成浓郁的墨色。

      “谈厌周。”郁随扯着他的衣袖,“你过来一点吧。”

      “这衣服防水。”

      “可是会容易感冒。”

      “嗯。”

      他比她高一个头。

      少年的手握着黑色的伞柄,食指处淡淡的黑色痣恰好抵在伞体下端,淡淡的青筋脉络蜿蜒在手背。

      他凑过来时,仿佛能嗅到那股染着湿意的薄荷味,硬利的手指骨骼不重不轻的擦过她柔软脸颊,微弱的触感如羽毛般的电流一闪而过。

      水汽弥漫,两双湿漉漉的眼睛默契隔着雾气交织,雨幕压下一切声音,包括微不可查的心跳。

      雨在伞骨处汇聚,凝成一串串水滴郁随伸手接住。
      水珠汇聚在掌心凹处,化成一滩小河流,她握紧又松开,眉眼舒展。

      走到别墅门口,谈厌周把收音机交过去。

      郁随站在屋檐下,心里有道声音不断放大催促着她前进。

      就这样吧,他不会喜欢她,一定不会,更不会因此受伤。
      等到毕业,谈厌周会出国,而她就待在国内的某个大学完成学业,平静的度过一生。两人再也没有交集,这段回忆会永远封存,无人知晓,无人提及。

      眼前背影渐渐模糊在雾白色的雨中,快要和那天一样消失。

      “谈厌周。”郁随冲进雨里,水顺着皮肤流进眼里,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

      少年朝她走来,伞隔绝了一切,却清晰了那道声音。

      她抱住眼前的人,“我和你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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