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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护短 “以后要叫 ...

  •   徐铉睁开眼,看见了头顶粗粗斜下来的木头横梁。

      他闭上眼,等了会儿,再睁开。
      还是那个横梁。

      确认不是梦后,徐铉才仰起头,看向床的方向。

      床上空荡荡的,沈槐安已经不在了。

      但被褥还是乱的。

      沈槐安不爱叠被子。

      徐铉默默记下,穿好衣裳爬下榻,将自己被子叠好放榻头后,来到了沈槐安床边。
      踮起脚,伸手给他叠被子。

      刚叠了一下,后领就被人提了起来。

      沈槐安将人提到和自己视线齐平,淡声道:“以后不用给我叠被子。”

      徐铉垂着手脚,懵懵地点了点头。
      他不是很懂。

      小童不就是要给仙尊叠被子,伺候他起居的吗?

      “院子井边有牙粉,洗漱好来堂屋吃饭。”沈槐安见他点了头,将他重新放生回地面上,给他束好发后,转身又进了厨房。

      等徐铉自己摸索着洗漱完,沈槐安也端着东西从厨房出来了。
      徐铉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

      堂屋也不大,中堂山水画下,一个看着就和蔼可亲的小圆桌。

      徐铉被沈槐安提上了椅子,看见了桌上的早餐。
      一碗红豆粥,两块蓬糕,另几碟小菜。

      很简单的早餐,却是徐铉没吃过的。
      闻起来非常香。

      沈槐安早已辟谷,是不用吃五谷杂粮的。

      徐铉仰起脸,去瞧他。

      沈槐安看着他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顿了下,将筷子递到他掌心:“吃。”

      得到他命令,徐铉才开始捧着碗,埋起头苦吃。

      吃了一半抬头,门外小径上,出现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仙尊,”徐铉瞧了两眼,看向沈槐安,提醒道,“宗主来了。”

      “嗯,”沈槐安将蓬糕往他面前推了推,“不给他吃。”

      徐铉一愣,沈槐安是在给他护食吗?
      他不由地笑了。

      沈槐安看了他好几眼,不明白怎么就高兴成这样了。

      “我同你说,”贺东榆人还没到,就迫不及待朝沈槐安开口道,“你不能去徐家。”
      他搞不明白了:“你怎么突然要去徐家了。”

      沈槐安点点头:“是要去的,吃完就去。”

      贺东榆:“……”
      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了什么!

      “你别给我在这装傻,”贺东榆大跨步进屋,“昨日我刚下了照露峰,你后脚就去了庶务阁,未经提前预约,便一下拿了十几件弟子服。”
      “你可知那弟子服是百剑峰卫永贞为他新收的小徒弟准备的?”他越说越气,指着沈槐安道,“他一大早找上我,要我给你要个说法呢!”

      “他徒弟是蜈蚣么,要一下穿两百件新的弟子服,”沈槐安眼皮都未掀一下,见徐铉被蓬糕烫得呲牙,伸手给他将第二块掰开提前散热,“你昨天带人来我这,同我预约了吗?”

      贺东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沈槐安,这人怎么总顶着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回回说出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他是太素宗宗主,还要什么预约?!

      “卫永贞为他小徒弟准备的,是内门弟子的衣裳,”半晌,贺东榆看了一眼徐铉,“也不是这孩子有资格穿的。”

      沈槐安垂着眼不说话,收回手擦了擦指尖,朝贺东榆伸出手腕:“你准备个灵舟,我们一炷香后出发。”

      贺东榆看着横到眼前的手腕。
      清瘦得厉害,薄薄一层皮肉覆在骨头上,像层细雪。

      一抿就能化了。

      “罢了,若能让你心里头高兴些,那就去吧。”贺东榆朝他伸出手,“只是你要去徐家干什么,这孩子的爹娘早就死了。”

      眼前的手腕兀地收了回去,沈槐安站起身,道:“去屋里弄。”

      贺东榆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瞧了一眼捧着碗的徐铉,跟着沈槐安进了他隔壁的卧房。

      半炷香后,徐铉瞧着回来的沈槐安。
      他依然没表情,但肉眼可见地,面色苍白了下去。

      这让他瞧着愈发单薄起来。

      “吃完了么?”沈槐安见徐铉大半张脸埋在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瞧自己,问。

      徐铉点了点头。

      沈槐安将他提到地上,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徐家在太素宗边倒有个别院,徐铉上照露峰前,在别院住过月余。
      那里面,是有一些徐家的旁支在住的。

      但沈槐安用上了灵舟,显然要去的不是徐家别院。

      贺东榆的私人灵舟在长清州一路畅行无阻,一个上午后,停在了一处岸边。

      已到长清州边缘。
      岸边再往前,是海天一色,万里波涛。

      走到甲板上,贺东榆抬手,一只狐狸便从他袖口中钻了出来,灵根幻形的狐狸转瞬变得比灵舟还要大许多倍。
      贺东榆实在不放心,转头朝身后的沈槐安道:“徐家每日都有论道会,广邀各路修者,你切勿乱来。”

      他说话间,狐狸已经一爪踏着灵舟,仰起头,清啸响彻海与岸。

      轻啸声下,顷刻,海面无风自动了起来。
      如长剑劈过,大海一分为二,露出了一条数丈宽的长路。

      长路尽头,一座纯黑的古朴宅院,背靠山崖,悄然浮现。

      宅门外,已经站了一人。

      “什么风将您吹来了。”徐飞白一身月白广袖,面孔儒雅,带着惊喜但合体的笑。
      不像个家主,倒像个书生。

      灵舟停在路边,贺东榆带头从灵舟上走下,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的沈槐安。

      瞧见沈槐安,徐飞白一愣,才道:“沈仙尊。”
      转眼间,他脸上就恢复了亲切的笑容:“久仰久仰。”

      对于沈槐安牵着的徐铉,徐飞白像是没看见。

      显然不能指望沈槐安去给人打招呼,贺东榆心中叹了口气,认命地对徐飞白笑道:“进去说吧。”

      徐铉被沈槐安牵着,再次进了漆黑的宅门。
      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整个人紧绷了起来,一张小脸煞白,腿也在无意识地抗拒往前迈。

      牵着他的人却感受到了,再次放缓了本就慢的脚步。一步步稳妥地,带着他往前走去。

      徐家身为上古世家之一,本家所住的宅子却无丝毫奢豪之色。
      一路小桥流水,繁花翠竹,瞧过去只有幽静典雅。

      徐飞白带着一行人进了会客厅,里面已有一位妇人在等着。正是徐飞白的道侣流玉燕。

      她怀里抱着个硕大的紫东西,沈槐安第一眼还以为是个茄子。
      直到茄子蒂转过来,朝他露出一个笑,他才看清楚原来是个戴着帽子的孩子。

      看见流玉燕怀里穿紫戴金的孩子,徐铉瞳孔就是一缩,雏鸟一样,下意识朝沈槐安靠去。

      他这一步迈得大,直接贴上了沈槐安腿,徐铉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失了分寸,便想拉开距离。
      就在此时,他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

      沈槐安抬手拢住他肩膀,将他揽在了自己怀里。

      也是这一躲,让流玉燕怀里的孩子也瞧见了他,他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了徐铉好几眼,仰头对流玉燕道:“娘,小乞丐不脏了!”
      流玉燕面上出现了些许尴尬之色,温声轻斥了怀里的孩子一声:“乱说。”

      她这么说,看向徐铉目光也是一怔。

      瘦小的孩子被沈槐安广袖掩着,只露出了肩膀往上。
      没再穿着往常在徐家时不合身的衣裳,总披垂着的发也被人束成了个利落的马尾,露出了一张完整的小脸。

      干干净净的,尽管还有些长年吃不饱的苍白虚弱,但也能看出眉眼深邃。
      这般好好养着,假以时日,定是个顶俊朗的小郎君。

      像他父亲一样。

      “我儿年幼,童言无忌。”流玉燕移开目光,看向贺东榆,温柔笑道,“贺宗主,许久不见,阿乾前几日觉醒了灵根,是甲等的水灵根,还未与您报喜呢。”
      “虽说家里有人教习,但想着,总归还是要送到太素宗学习些年的,”她余光落到沈槐安身上,“介时还要拜托贺宗主,为他找位好师尊。”

      “甲等的水灵根?那很好啊,不愧是你和飞白兄的孩子,”贺东榆抚着长须,笑呵呵应下,“介时送到太素宗,这样的灵根,想必哪位长老都愿意教养的。”

      “我瞧着沈长老便不错,”流玉燕听了他这话,眼波一转,“我儿看着也喜欢您,沈长老意下如何?”
      她将怀里看呆的孩子放下,轻轻推了推他:“阿乾,你过去问问,沈长老愿不愿意当你的师尊?”

      徐乾被放到地上,更显出他平日里吃得有多好,身为弟弟,却足足比徐铉高出了两个头,一转不转地瞧着沈槐安,咚咚咚地朝他走去。

      沈槐安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方才贺东榆和流玉燕的一番话,他都未听。
      他正忙着将徐铉提到椅子上坐好,问他:“昨晚睡前我让你想的,想好了么。”

      徐铉一时说不出话。
      哪里用想,那些被欺辱的日日夜夜,足以让他在心里,将带给他难堪和疼痛的人的名字,在心中滚一万遍。

      他只是不敢相信,沈槐安是认真的。

      小小的孩子被戏耍过太多回,一直到刚才,都还在怀疑沈槐安是不愿意要他了,要将他送回来。
      不然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伺候他。

      沈槐安见他只抿着唇不说话,伸手捞起他一只手臂,卷起了袖子。

      伤痕累累的手臂就这么露出来,让大厅里所有人都一愣,连徐乾都是一愣,不敢再上前。
      平日他们在家戏弄殴打徐铉时,徐铉都是紧紧蜷缩成一团,没让他们看见过这些。

      沈槐安指尖从头开始,指着手腕上第一道伤疤:“这条是谁弄的?”

      徐铉静了静,终于低声道:“东厨的赵嬷嬷,用刀划的。”

      沈槐安抬眼,看向徐飞白:“叫她过来。”

      徐飞白一愣,看向贺东榆。
      贺东榆站在沈槐安身后,满脸无奈纵容,对徐飞白做口型:听他的。

      还能不听不成。

      赵嬷嬷转眼被带到了大厅。

      刚进大厅,她就爆发了一声惨叫。
      众人看去,她手臂上衣袖在踏进来的那瞬,就已经被划破了,衣袖下,一道新鲜划伤正往外冒血。

      正好是徐铉手臂上,那道刀痕的两倍长。

      睚眦必报,双倍奉还。

      沈槐安的指尖落到了徐铉下一处伤口上。

      采买的下人、藏书阁的看守、看门的侍卫、流玉燕的侍女、徐乾庶出的表哥表弟……

      偌大的大厅,转眼间躺满了受伤嚎叫的人。
      一时竟显得拥挤了起来。

      动静太大,大厅外的院子里,慢慢出现了看热闹的修者。
      徐家自负上古世家,每日自备奖品,设论道会广邀各路修者来府中参道论道,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不绝,是一十二州一绝。

      又因论道会有门槛,需如贺东榆一般,灵力能唤出徐家外那条海路的,才有资格进徐府大门。
      至少也要元婴期了。

      元婴期修者,在一十二州,都是能有些名气的。
      所以能进入徐家,此时站在院子里看热闹的,身后不乏各种势力。

      今日徐家的热闹,明日就能成整个修真界的热闹。

      “沈槐安!”徐飞白脸上终于没有了笑,他面色不比地上的人好多少,“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当我是死的不成。”

      沈槐安未抬头,指尖落到徐铉胸口处:“我记得这里有道鞭伤,最重,谁打的?”

      徐铉单薄的、脆弱的心脏,感应着停留在胸口的指尖。
      一下下急促了起来。

      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但无比确定,是这个指尖,让他有勇气抬起了手臂,指向了沈槐安身后。
      “仙尊,”徐铉声音有些哑,“是他。”

      沈槐安抬起眼,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孩子身上。

      徐乾咚的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徐飞白和流玉燕不约而同道。

      眼见沈槐安视线落到自己宝贝儿子身上,徐飞白腕一转,手中就出现了柄长剑。

      剑长四尺,薄如冰刃,隐隐流转着冰灵力,一出现,整个大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正是徐飞白的本命剑,一十二州都赫赫有名的“星霜”。

      然星霜刚出,徐飞白就僵在了那里。

      他额间,一点飞红悬滞。
      揽明月停在徐飞白眉目间,滴溜溜旋转着,绯红之下,一点白色的灵力淡淡溢出。

      极淡极薄的,滴星一般,落到了徐飞白剑上。
      但就这一点,让星霜剑身上的灵力猛地暗淡了下去,竟瑟瑟发抖的,呈现了臣服之姿。

      沈槐安终于舍得看向他:“我说过要给你脸了吗。”

      徐飞白没有回他这话,他掀着眼珠,恐惧地瞧着眉间的红色玉珠:“贺东榆,你给他拔了……”

      “只一根只一根,”贺东榆快步上前,先伸手将星霜按住,“你知道他性子,你同他计较什么。”
      又转头笑着看向沈槐安:“你也收收你的脾气,别动不动就这样吓人。”

      徐飞白面色铁青,手中,飞霜缓缓淡去。

      贺东榆看着沈槐安,用眼神示意该他了。

      沈槐安一眨眼,揽明月朝回飞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除了徐铉。

      徐铉盯着飞回的玉珠,袖子下的手,重新缓缓攥紧。
      他心中明白沈槐安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绝无仅有的好了。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徐铉也想不懂,只是一颗急促的心,像被人猛摁了下去,咕嘟嘟地压出了酸水。

      便是在这时,徐铉听到了一声东西划破空气的响声。

      紧接着,三声干脆利落的鞭响。

      敦的一声后,小孩的嚎哭响彻天地。
      徐乾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嘴巴张得能吞茄子,哭叫道:“娘…娘…疼娘……”

      指缝里,有血溢出。

      流玉燕看着眼前的一幕,好半晌都未反应过来。

      院子里,一个看热闹的修者接过空中的鞭子,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小臂,也呆住了。
      他的鞭子怎么突然就自己飞走,又自己回来了?

      “怎么敢的,对一个孩子下手,”流玉燕踉跄跑过去,抱住徐乾,仰头看向沈槐安,一双眼含着泪,“你还有没有点慈悲之心了?”

      沈槐安已经转过了身。

      他面朝院中一众看热闹的修者,声音淡淡:“贺宗主说徐铉天资绝然,性情敦和,推荐给我当徒弟。”
      “我同意了,准备收他为关门弟子。”

      短暂的寂静后,满院哗然。

      所有人看看徐铉,又看看沈槐安,一时不知是不理解收徒,还是不理解关门弟子的意思。

      “今日回太素宗之后,徐铉的名字就会上太素宗宗碟,记在照露峰名下,”沈槐安侧眸,看向贺东榆,“正式成为太素宗的内门弟子,对吗?”

      贺东榆听了他这番话,又被他一瞧,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一切。

      沈槐安今日不顾名声地大闹了一通,为徐铉复仇是真。
      但也想告诉一十二州,徐铉将名正言顺、堂堂正正走过宗碟,拜入他照露峰,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不是被什么秘密送上山,莫名其妙出现在山上,成为他一个不知哪里多出来的徒弟。
      指不定还要有什么风言风语,说他一开始是被送上山,给沈槐安当奴做仆的。

      沈槐安要徐铉以后出了照露峰,行走一十二州,也没人能在出身上说他什么。

      沈槐安怕他私下说,自己不会轻易同意。
      虽然贺东榆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贺东榆脸上的笑僵了僵。
      然事已至此,沈槐安这人又孤僻得很,他若不答应,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他们还有段时日要靠着他呢。

      总归徐铉也活不长。
      他愿意养就养吧。

      万般想法在心头转瞬而过,贺东榆抬眸,已是往常笑容:“自然。”

      “护短成这样,”被沈槐安摆了一道,贺东榆心中膈应,也不想让他太顺意,略带讽刺地笑道,“以后别说人了,怕是蚂蚁挡了你这宝贝徒弟的道,天涯海角,你沈槐安也要追究到底了。”

      沈槐安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当然。”

      满厅满院,在这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下,无人再敢说什么。

      只剩下徐铉。

      徐铉仰头,伸手拽住沈槐安的袖子,怔怔道:“仙尊……”

      沈槐安将他从椅子上提下来,伸手将他鬓边的一缕乱发拂到耳后。
      “以后要叫师尊了。”他淡淡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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