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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遇 天地褪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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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铉终于又梦到了沈槐安。
依稀是他和沈槐安的初遇。
徐铉被贺东榆牵着,走在太素宗静肃的路上。
太素宗很大,贺东榆又高,步子迈得很快。
徐铉有些跟不上。
毕竟他才只有五岁。
但他还是咬着牙,小跑起来,磕磕绊绊努力跟上了贺东榆的步子。
奋力迈腿的瞬间,徐铉忍不住抬起头来,透过树林缝隙,窥探太素宗巍峨壮观的景色。
大气宽阔的演习场后,是一排排精巧如仙宫的弟子舍。再之后,群峰之上,一条又一条的灵脉从天而降。
其中最波澜壮阔的一条,足足有一个山峰那么宽,是太素宗的绝品灵脉。
这些未曾见过的景色,让他眼花缭乱。
还有路上碰见的太素宗弟子。
他们穿着体面精美的太素宗弟子服,看见贺东榆,均尊敬地朝他行礼:“见过宗主。”
等行过礼,他们的视线都会落到被贺东榆牵着的徐铉身上。
眼神中,便会多出点别的什么。
可怜与震惊不少,瞧不起和不屑更多。
徐铉按理说应当是非常习惯这种目光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的日子太重要,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没被牵着的手往上拽了拽衣裳。
这不是他的衣裳,是他拾的弟弟不穿的衣裳。
太长了,好一部分拖在地上,像个戏服,格外滑稽。
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出来的最好的衣裳了。
一直到停下,徐铉都没再敢抬起头来。
“还耍脾气呢,我来了都不给开门。”贺东榆带着笑的声音响起,徐铉才意识到他们到地方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院落。
和他路过瞧见的,用砖甚至玉石搭建而成的精致洞府仙居不同,眼前这间小院,是木头做的。
带着木头粗糙温暖的气质,被群青环抱在半山腰。
茂密的树枝从屋子后伸出来,一簇簇压在青瓦顶上,躺在太阳底下。每片叶子,都泛着懒洋洋的光。
看一眼,骨头都懒下来了,让人想躺在院子那棵榆树下的躺椅上,瘫到天荒地老。
徐铉一眼就喜欢上了。
但像贺东榆说的,小院主屋的门紧紧闭着。
显然是不欢迎他们。
徐铉慢慢抿紧了唇。
“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吧,”贺东榆对屋子里的人异常有耐心,好脾气地哄道,“我给你带了个人过来,不想看看吗?”
片刻后,吱呀一声门开。
“滚。”
比人更先出现的,是一道声音。
徐铉看着出现在门边的人。
他半藏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宽大的袖子滑落堆积在臂弯间,露出的小臂雪白。
他人斥骂着滚,却懒得做什么表情,五官就这么直白赫然地袒露出来。
一张太清冷的脸。却并不寡淡,一双眉眼是秀美至极,漆黑漆黑的,鼻翘唇粉,脖颈修长洁白,再往下便被一件无束缚的黑袍掩盖住了,只在因他动作随意堆砌的褶皱间勾勒出他纤薄的身形,通身便再无其他装饰。
但他整个人却端正笔直地站着,没有一丁点儿过分精美之人容易携带的娇矜气。
是梅,不是插在细瘦玉瓶温养在窗台边的枝梅,是盛放在峭崖边的一树野梅。
非最锋利的风霜雨雪,经年累月,浇灌不出他眉间蕴的那点岿然不动,令人心惊的倔意。
黑是黑,白是白。四月之中,暗门之内,一段碎雪纷飞。
也就是他刚从床上起来,脸颊边还蹭着纷乱发丝,一下拉近了他与人间的距离,让人敢将目光放到他脸上。
徐铉呆呆看着,一下子忘了方才看过的所有声色动静。
“马上滚马上滚,”贺东榆丝毫不生气,他松开拉着徐铉的手,推了推他的后背,“滚之前你看一眼,徐家的小子。”
徐铉懂了他的意思,跌跌撞撞朝沈槐安跑去。
“是徐飞白亲弟弟的儿子,你应当没见过……”贺东榆话音突然顿住。
徐铉跑得太急,被衣裳绊住,摔了个大马趴。
他脸埋在地上,在疼痛之间,一动不动。
心底里,恨和难堪一同升起。
他听到了身后,贺东榆的笑声。
尽管很轻,但对于听过很多次的徐铉,还是太清晰可闻。
长袖下,徐铉长的拳头攥起。许久,才有勇气抬起脸。
他以为会看见同样带着嘲笑的沈槐安。
可没有。
沈槐安依旧站在那里,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看他的目光,和看贺东榆是一样的。
徐铉撑着地爬起来,小小的孩子低下头,遮住了泛酸的鼻子。
原来被当作一个人看待,而不是物件或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是这样的。
思路被打断,贺东榆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知你喜欢独身一人,但未来日子还很长,难免会无聊。”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站到沈槐安身边的徐铉,笑问道:“所以有兴趣养个徒弟么?”
沈槐安毫不犹豫:“没兴趣。”
徐铉袖子下的手,重新攥成了拳。
“那倒是可惜了,”贺东榆微微叹了口气,“他爹娘都没了。”
沈槐安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一直被徐飞白养在后院里,过的日子怎么样,你应当也能看出来。”贺东榆看着沉默垂眸的沈槐安,笑容不落,反而更大,“前两日觉醒了灵根。”
“双灵根,单个拎出来都是极好极纯的灵根,本应前途无量,”贺东榆说到此处,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一个是水灵根,一个是火灵根。”
水火灵根单独和其他灵根相配都是好的,唯独不能和对方相配。
两个灵根是相克的。
“他这辈子到头也就筑基期了,水火双灵根是不可能结出金丹的,”贺东榆宣判着徐铉的死刑,声音却毫无波动,“你要肯收他,他也许还能好好多活几年。”
他体贴道:“这孩子长了这两种灵根,灵力一直在体内相冲,本就也活不到长大,可能等不到你烦,他也就没了。不收他为徒也行,他本也就不够资格做你徒弟。”
贺东榆轻轻巧巧地道:“不如当个小童留在你身边,权当养了个会说话的短命灵宠,陪了你段时间。”
“不然送回去,可能过不了两年也就随他父母去了。”
听了他这么一大通话,沈槐安依然不语。
“我不勉强你,”贺东榆终是道,“只是怕你受不住这山中孤寂,才带他来给你看看,既然你不愿意,我这就带他回去。”
他这么说着,却没招手让徐铉回来。
小院一时寂静蔓延。
徐铉在这寂静里,心一寸寸慢慢凉了下来,能溢出的恨和难堪中,又多了一层对死亡的恐惧。
原来他活不到长大。
徐铉无能为力地颤抖了起来。
“沈槐安瞧着冷漠,实则心很软,届时他若不应,你记得求求他。”
来之前,贺东榆的嘱咐又在心底响起。
徐铉一咬牙,抬起了头。
撞入了一双漆黑的眸。
沈槐安不知何时低下了头,正看着他。
长长的眼睫下,目光像汪永远不会有涟漪的潭。
徐铉坠入这双眼睛里,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有什么东西,能留住眼前的人呢。
畸形的灵根和不久矣的命么?
徐铉只能仰着头,任沈槐安从头到尾,反复打量着他。
要很多很多年以后,徐铉才能明白,沈槐安这长长的一眼里,在想什么。
但此时,他只是讷讷地站在这目光里。
良久良久。
沈槐安抬起头来,终于舍得给贺东榆一个眼神:“你滚。”
“哈哈哈哈哈哈哈!”贺东榆挨了他的骂,反而大笑了起来。
笑得榆树树叶都簌簌震动了,见证着他的高兴。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声好,笑道,“我滚我滚。”
沈槐安啊沈槐安!
贺东榆看向徐铉:“小家伙,你有家喽。”
他扔下这话,就笑呵呵背着手下山了,只剩下徐铉一人,不可思议地在想贺东榆话里的意思。
想啊想,等反应过来,再抬头,身侧已经没有人了。
沈槐安不知道去哪了。
徐铉不敢乱走动,小心转过一个脑袋,透过敞开的门,去瞧屋里的摆设。
初初看去,只能看到屋子窗户很小,显得屋里暗沉沉的。
徐铉往前走了一小步,脚尖碰到了门槛。
他太瘦太小了,成人一抬脚就能迈过的门槛,却能到他膝盖。
徐铉左瞧右瞧,还不见沈槐安。
他摊开手掌,在衣服上狠狠蹭了蹭,将泥和汗都蹭干净了,两只手扶上门槛,探进去了一个脑袋。
沈槐安的屋子很干净,干净到空旷。
除了窗户底下有个书桌,桌边有个床,也就还有个小衣厨。
徐铉踮起脚尖,又伸了伸脑袋,看清楚了床上。
被褥是乱的。
沈槐安果真刚从床上起来。
徐铉才看清,后颈上就落上了一只微凉的手。
然后,他就像只小狗崽,被人提着后领,整个人滴溜了起来。
徐铉下意识扑腾了两下手脚,没扑腾开。
仰头看去,就撞入了沈槐安淡淡的眸。
徐铉立马老实了下来。
“仙尊。”他垂着手脚,被沈槐安一路提着,进了隔壁的屋子。
一进屋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徐铉悬在半空中,看到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浴桶。
用灵力将门关上,沈槐安把徐铉降落在浴桶旁的脚凳上,道:“脱。”
这是沈槐安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脱,脱衣/裳吗?
徐铉站在脚凳上,怯怯仰头去瞧沈槐安,用眼神询问他。
随后他就看见,沈槐安开始挽袖子。
沈槐安说话不会说第二遍,是徐铉明白的沈槐安第一个道理。
转眼间,他就被沈槐安扒了个精/光。
沈槐安静静看着眼前,浑身上下布满了伤痕,没有一片完整皮肤的小孩。
拧痕、鞭痕、踢痕……
略一打眼,就数出了三种伤。
感受到他的目光,徐铉又低下头。
试图用散着的发,将自己丑陋的身/体遮起来。
“几岁了?”他听到了沈槐安问。
“回仙尊,二月二十八的生辰,”徐铉勾着头道,“五岁了。”
五岁了,瘦得不比门槛高多少,瞧上去只有两三岁的身量。
很好。
沈槐安低垂着眼睫,伸手将眼前的孩子放进了浴桶里。
徐铉感觉自己被放进了一片海里。
浴桶太大又太深,他伸脚完全够不到底。
但他却完全不怕。
他胸前一直横着一只手。
徐铉双臂抱着沈槐安的小臂,第一次有了依靠。
沈槐安的手和他的脸截然不同,很软很温柔。
小小的孩子被揉捏着,从来紧悬的心第一回放松了下来,又被热气一熏,什么时候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都不知道。
中间似乎醒过一回,徐铉感受到自己被沈槐安从浴桶里捞出来,裹进了一个大浴巾里。
浴巾太大,将他整个人都包了起来,盖到头上时,徐铉闻到了一股很清冽干净的香。
这味道太好闻,似乎还有些安神,他脸颊贴上去,转眼又陷入了酣睡。
他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等再醒来,天已将黑。
徐铉坐起来,良久,才懵懵地转着脑袋看了一圈,发现自己正在沈槐安卧房里。
原来靠院子的窗户下,还有一个小榻。
身上凉凉麻麻的很舒服,徐铉掀开身上盖着的小毯,脸一下红了起来。
怎么什么都没穿。
他红着脸伸出指头,点了点胸口的一处鞭伤。
摸到了一层凉腻的东西。
指尖凑近鼻子,徐铉闻到了一股灵药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在徐家时闻到过,弟弟有次手指头破了皮,伯母给他涂的灵药,就是这股味道。
伯母将弟弟抱在膝头涂药,见他在旁眼巴巴瞧着,笑着道:“这灵药珍贵着呢,你就别想了。”
现在他身上,到处都是这种味道。
徐铉垂着头,静了许久,拿起小毯将自己重新盖好。
视线一转,看见塌头,放着一身叠好的衣裳。
徐铉伸手拉开,不由睁大了眼。
看起来竟然是他穿上正好的大小。
试着给自己穿上的时候,徐铉闻到了一股饭香。
柴火炖出来的,肉的香味。
徐铉仔细笨拙地系着腰带,肚子很应景地响了两下。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就看见沈槐安端着一个食案,正从旁边有烟囱的小屋子出来。
不敢相信又意料之内的,食案被放在了榻上他面前的小几上。
沈槐安将筷子放进了他手里:“不会束发么?”
徐铉呆呆接了筷子,点了点头。
沈槐安问起,徐铉才闻到,除了身上,他发尾还有股子别的香味。
依稀是茉莉的味道。
他低头一看,发现发尾格外柔顺,是被人涂了发油。
他自出生后便没吃饱过,一头发枯黄无比,发尾更是毛躁。
但此时整齐贴在腰间,尽管还是枯黄,但带出去,别人一看,谁不说也是有人照顾的小孩了!
徐铉眨了眨,泪珠就从脸上落了下来。
“不哭了。”眼泪被人用手揩掉了,沈槐安浅淡的声音响起,“吃饭。”
徐铉说了声好,用力憋住眼泪,伸手掀开了食案上汤盅的盖。
舀了一勺子汤送进嘴中。
一股子鲜甜自舌尖化来。
好吃到徐铉一时竟愣住了,良久,才愣愣问道:“仙尊,是鸡汤吗?”
“嗯,等会儿睡前,还要再喝碗羊奶才能睡。”
徐铉学着他,也嗯了一声,只不过声音重重。
嗯完,他迫不及待又舀了一勺汤给自己。
他今天第一次洗了热水澡,原来洗热水澡是这么舒服。
也是今天第一次吃到了肉,原来肉是这个味道。
徐铉含着勺子,恋恋不舍地品尝着鸡肉的味道,感觉头发被人用手指拢了起来。
柔软的指腹插进他发里,一下下抚摸过他头皮,在给他束起人生中第一个发。
徐铉贪婪地夹了一筷子鸡肉进嘴里,背挺得很直,柔顺地任沈槐摆弄他的头发。
视线里,窗外的天已然一片幽静的深蓝。
小院被笼在这深蓝中,安静地等待着入夜,只有院中榆树被风刮过,哗啦啦地轻响。
榆树下,躺椅温和地晃着。
风也吹过徐铉洗完澡,在小毯里捂了一下午,有些发热的脸颊和耳朵。
徐铉望着远处已经黑下来的山,嗅着风中,来自深山泥土的味道。
若是能在这深山里,过完这短命的一生,这短命的一生,未尝不等同于一场漫长美梦。
“明天回徐家。”背后,沈槐安突然道。
徐铉动作一下僵住了,他抬起头,一张脸霎时间煞白一片。
“睡前好好想想,都有谁欺负过你。”沈槐安微微弯腰,用帕子将他吃出嘴角的鸡汤擦干净,一张挨得很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却道:“明天我带你欺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