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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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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凝采第一次登台是在十四岁后。
那出剧叫《春草闯堂》,她演小丫鬟春草,不是什么热门剧目,夹在两场大戏的间隔里,算是暖场子。
小戏子们都得这样历练,从小角色,一路成角。
老票友们也都知道,来得勤快的,个个都是熟面孔,坐在下面,嗑瓜子聊天侃大山。
还有老熟客问叶小春:“你不是从来不收女弟子,什么好苗子,让你也破了例?”
“就算是个好苗子,也得多历练。”叶小春拱拱手,“诸位,多担待,别吓到孩子。”
大家都应和道:“应当的,应当的。自家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唱,咱们都给得喝个彩。”
可就算这样,薛凝采也紧张得要命,在后台等着时被徐山青拉住手问:“这么冰凉?”
“山青哥……”她感觉自己腿都在抖,“我害怕。”
“怕什么。”徐山青安慰她,“我陪着你呢。”
他这么说了,薛凝采总算鼓起勇气,双手握拳给自己打气说:“我能行!”
徐山青被她逗笑了:“是,大明星,你肯定行。”
上了台,薛凝采深吸口气,台子很高,一眼扫下去,乌泱泱全是人。
薛凝采紧张得手都在哆嗦,身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她觑了一眼差点儿叫出声来——
徐山青就站她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上了妆。
他学的武生,可扮起丑角来居然有模有样,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对着她做了个鬼脸。
薛凝采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对着他,也悄悄地吐了吐舌头。
有他在,她真的什么都不怕。
一场戏顺顺当当唱完,薛凝采下台时没走稳,差点儿跌下去。
旁边伸出只手,轻而易举把她抱在了怀里,顺势转了个圈说:“草儿,你可真是太棒了!”
看到的人都笑了,只有薛凝采傻愣愣地看着他。
他脸上油彩涂得花哨,出了汗有点儿糊了。可在她眼里,他好看得没人比得过去。
薛凝采想笑,咧了咧嘴,却哭了出来。徐山青傻了,连忙把她放下,连声问她怎么了。
薛凝采哽咽着说:“山青哥,没有你我怎么办呀?”
“傻草儿。”他说,“我怎么会不在?”
人生有多无常,他们这时都不明白。所谓的未来、命运是刻在骨子里的。老人说人的命天注定,天上的天,还有翻云覆雨的手。
随意拨动,就能要彼此约好的未来,变了样子。
那天之后薛凝采有了点儿小名气。
常来的票友提起那一出都说:“小丫头灵呀,一双眼睛好看着呢。那身段,一开腔,啧啧啧。”
叶先生也说:“草儿上台前我还担心,哪里都好就是胆子小。没想到上去了反而临危不惧了。”
其实是因为有徐山青她才不怕。
午后的院子里没人,薛凝采忙着压腿,徐山青坐一边儿看书。
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他把书搭在脸上睡着了。
屋檐上有只猫伸了个懒腰,薛凝采也困顿起来。走过去要坐下,却又鬼使神差地将书从他脸上移开。
他已经十七岁快十八岁了。少年的体格修长,从小练功让他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而且他的脸这样好看,有浓而黑的眉,眉骨下笼着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鼻梁高,挺直向下,唇角总是翘着,像是时刻都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听说他们家的人都长得好看——
薛凝采忘了从哪里听说,只是含糊地想,的确如此。
这一年,薛凝采十四岁,知慕少艾的年纪,唱《思凡》时还会脸红。
说不上来她哪里来的胆量,也许是花上落着蝴蝶,也许是檐上那只猫也睡了。她居然敢俯下身去,慢慢地凑近了他。
徐山青睡觉时不设防,眉眼都舒展开,她吻上去时,尝到他唇上淡淡的薄荷糖味道。
日光晒得两个人脸都是烫的,这个吻,不过轻轻一碰便又分开。
薛凝采抬起头时,才发现徐山青已经睁开了眼。
他眼底映着她的样子,十四岁的小姑娘刚刚长出少女的样子,因为害羞,整涨脸涨红了,浑身都是僵硬的。
四下里安静无声,他的眼睛迎着日光,也被映出金色的光芒。
他凝视着她,像是喜悦,又像是有无法言喻的伤心,许久,长长地出了口气:“草儿……你也大了,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
齿颊间还有薄荷糖的甜。
可他说的话,融在日光里,像是金子碎了,滚烫得要命。
薛凝采站不住了,向后一步步地退。
他看着她,站起身,却没追来,只是说:“咱们就像过去一样……草儿,别哭呀……”
“我没哭。”薛凝采颤抖着声音说,“我为什么要哭?”
再多的话,也哽在喉中,她说不下去,说着转身就跑。
等回了屋子,薛凝采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串一串的荷包牡丹,开得像是小小的铃铛,被风一吹,似乎就响起了叮叮咚咚的声音。
这是徐山青特意替她搬来的,说是这花和她一样,是个小话痨。
不知怎么的,薛凝采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笑着笑着,这笑就凝固在了脸上。
许久,她抬起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真的是哭了。
活了十四年,薛凝采从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
情窦初开却被人当做妹妹,她受不了这个打击。
可徐山青又是无辜的,没人规定了,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就必须得喜欢回来。
薛凝采开始躲着他,练功时站得离他远远的。
五师兄心思细,帮着她压腿——这活儿平常都归徐山青,问她说:“和山青闹别扭了?”
“没有……”
“别瞎说。”五师兄笑了,“他一直偷看你呢。”
薛凝采闻言看过去,果然看到,不远处,徐山青靠墙根站着。
头顶的绿树成荫,投下轻飘飘的影子,他的眼睛那样漂亮,斜飞入鬓,望着这边时,像是藏着整个大海。
四目相对,他却飞快把头转开,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转身走了。
薛凝采苦笑一声,和五师兄说:“师兄,你看错了吧。”
五师兄第一次瞧见小师弟和小师妹这个模样,聪明地闭了嘴。
明明两个人都眼巴巴看对方,怎么弄得倒像他是王母娘娘,把他们两个给拆开了?
五师兄百思不得其解,可没人能回答他,毕竟,连当事的两个人都说不清楚,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不相干的人,又如何能知?
夏日漫长,蝉鸣肆虐。
薛凝采苦夏吃不下饭,只端了一碗绿豆汤晾在窗台上,自己坐在另一端的摇椅上,拿着词本,视线落在上面,却又看不进去,只是静静地发着呆。
外面有人敲了敲窗,见她没有反应,将一个饭盒递了进来。
薛凝采吓一跳,抬起眼睛,看到徐山青站在窗外,正默默地望着她。
薛凝采下意识站起来,却又反应过来,坐回去转开脸去,当做没有看到他。
他沉默一会儿,小声说:“给你调的凉拌菜,知道你没胃口,多少吃点。”
薛凝采没说话,不看他,垂着眼睛,拿手一下一下抠衣角上的线头。
线头短短一截,抠着抠着就没了,反倒把衣服扯出个口子来。
薛凝采不敢相信自己手这么欠,瞪着衣角生闷气。
徐山青叫她说:“草儿,别生我的气了。”
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气,薛凝采用力把本子摔出去:“我没生气!我就是不想看见你!”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半天没有回音。
薛凝采心里渐渐忐忑,猛地站起来,越过窗子去看,就看到他正拿手捂着额头。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准头竟然这么好,随手扔的也能砸到他。
薛凝采又哭了,蠢得要命,一边替他擦药一边擦泪。
徐山青反倒被她搞得啼笑皆非:“别哭了,又不疼。”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薛凝采握着红药水,不知道该放到哪里,索性放声大哭,“你让我怎么办!”
“嘘——乖……”他抱着她,哄孩子似得哄着,“当我是哥哥啊,我是你的山青哥,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
可那些……是不一样的。
薛凝采哭得声噎气堵,在他怀中一抽一抽,越发笨嘴拙舌,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那样温柔:“草儿,这世上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只是在一起这一条路。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对你好,也不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小师妹。我喜欢你,愿意照顾你,可草儿……我就是不能跟你在一起。”
薛凝采问:“为什么?山青哥,就因为我年纪比你小?”
他笑了,笑得眼睛里漾着光,凝视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却到底咽了回去。
只是轻声哄她说:“不哭了,不哭了……草儿,是我对不住你。”
他没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反倒是她,蹬鼻子上脸,得陇望蜀。
他是那样好的人,是四九城里顶顶尊贵的公子哥儿。
她是什么?
一个学唱戏的小土妞。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能相遇,已经是老天开了眼。
她又怎么能去,奢望更多?
薛凝采含着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了,你没有对不住我。”
可心是最诚实的,不理会人的敷衍虚情。
她喜欢他,她的心最明白,所以哪怕她点了头,仍疼得死去活来。
所以她问徐山青:“可是山青哥,喜欢和喜欢,原来也是不一样的吗?”
他一定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竟然愣住了。
薛凝采耐心地等着,等了许久,终于听到他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又是长大啊……
记忆里的绿皮火车,母亲含悲的面庞,还有飞入天空,再望不见的白鸽。
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
可原来,她还是没有长大,也就依旧听不懂,他们话中的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