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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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薛凝采第一次开嗓又被放在了春天。
春暖花开，燕子从南方翩翩飞回，檐下，去年那窝燕子又在筑巢。
薛凝采仰着头看了老半天，徐山青正好端着一碟盘子过来，一拍她的小脑袋：“看什么呢？”
“燕儿。”
“去年也是这一窝，你瞧，那只燕子翅膀上有个白点儿。”徐山青陪着她看了一会儿，催她说，“赶紧去吃饭。”
“我吃不下。”薛凝采垮着一张小脸说，“我害怕。”
“怕什么，开嗓？”徐山青看不上她这没出息的样子，“那有什么难的，瞧你声音这么好听，你看三师兄，嗓子跟破锣似的，他都没怕呢，你怕什么。”
正好被路过的三师兄听到了：“嘿，你小子，又在背地排揎我？”
兄弟两个扭在一起，等放开，徐山青的头发也被揉得像个鸡窝。
两人勾肩搭背，徐山青又抽空对着她摆摆手：“还不过来，今早有你最喜欢的八宝粥。”
薛凝采连忙说：“来了。”
热腾腾、甜滋滋的粥下了肚，到了被叶先生检验的时候了。
可私下里怎么都好，薛凝采一到叶先生面前，就总张不开嘴，要叶先生听得直皱眉头。
薛凝采说话时腼腆，熟人面前才放肆。徐山青有时就叫她小麻雀，说她叽叽喳喳不停。
可她高音发不出，咳得沸反盈天，一张脸涨得通红，眼里含泪，可怜得要命。
徐山青替她倒了水，看看叶小春的脸色，咳了一声说：“师父，她人小呢。”
“也不小了，你这么大的时候咬字、归韵、喷口、润腔都有模有样了。她本来就落后，嗓子还这幅样子……”叶先生无奈，“我那时不收她，也是因为不知道她能不能吃这碗饭。偏你一眼相中了。”
薛凝采闻言，胆怯地瞪大眼睛，生怕被赶回家去。
徐山青却若无其事，把水递到她嘴边：“愣着干嘛，喝水……师父，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就是头驴，练久了还会拉磨呢。”
他嘴皮子一向麻溜，连叶先生也掌不住笑了。
等叶先生走了，薛凝采才敢开口：“山青哥，我是不是要被赶回家了？”
“没有的事儿。”徐山青安慰她，“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再说，师父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
薛凝采知道，叶先生对她很好，总是惦记着她最开始来的时候水土不服，屋子总备着消食的山楂丸子，冬天天冷，怕她着凉，不但替她订了一床又厚又软的被子，还额外多给她加了个炉子。
可薛凝采就是怕，一想到也许再也不能留在这里了，忍不住就哭了：“山青哥，我不想走，走了，就见不到你，见不到叶先生，也见不到师兄们了。”
她把他放在第一个，单拎出来说。
徐山青心里高兴，跟薛凝采说：“别害怕，你就是太紧张了。”
他是安慰她，可没想到真说对了。
薛凝采唱不上去，不是嗓子的问题。
她是害怕。
小孩子总爱尖着嗓子叫，她叫过一次，被父亲重重抽了一耳光。
那时薛凝采才几岁，被打得脸都肿起来。
父亲训她说：“没规矩！牲口才大声叫唤呢，你是畜生吗？”
他骂得难听，又让她滚出去。
那是二月的天，滴水成冰。薛凝采在外面哆嗦，等母亲回来才敢小声地哭。
后来她再也没大声过，像是嗓子里梗了东西。
薛凝采跟徐山青讲了，他眉头皱得比叶先生还用力：“你爸真不是个东西！”
他骂完又犯了愁，拍了拍你说：“没事儿，哥带你蹬自行车去。”
他新买了自行车，挺高的，黑色的车漆，油光锃亮。
薛凝采坐后座上紧紧揽着他的腰，不敢往下看，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他蹬得不快，不时回头让她抓紧。骑了一会儿，薛凝采胆子大了点，和他说：“山青哥，能不能快点儿？”
“小丫头。”他笑了，“坐稳了！”
他说着站起来，两条腿蹬得像风火轮。
街边的景飞快后退，浮光掠影一样。城里的人穿着工装，像是蓝色的海洋。他们是海里的两条鱼，刁钻灵巧地游过去。
徐山青带她骑到什刹海，海棠花都开了。一枝一枝垂下来，引得蜜蜂嗡嗡围着转。
路边有卖驴打滚的，他给薛凝采买了一份。
这样甜蜜的小零嘴，向来是薛凝采最爱的东西，在戏班，叶先生不准多吃，怕吃多了，倒了嗓子。
也只有出来了，才能这样放肆。
薛凝采开心起来，认认真真地埋头吃，听徐山青说：“我去海子边看看。”
两个人在角落里，并着肩坐在长椅上，薛凝采听他说完，转头看他，他已经跳了下去，向着远处走去了。
两旁的柳树发了嫩芽，都说二月春风似剪刀，吹得柳条又绿又软。
薛凝采看得入神，忽然听到扑通一声。
薛凝采看过去，那绿莹莹的水里落了个人，上下起伏，挣扎着对她说：“草儿……叫人……”
那是徐山青，他竟然落了水！
薛凝采吓得眼泪立刻滚了出来，哆嗦着嘴唇喊救命。
可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嗓子被人掐住似的发不出声。
水里面，徐山青本来还在挣扎着，可大概是力气尽了，眼看着渐渐沉了下去。
薛凝采又急又恨——
急山青哥要沉下去了，恨自己这样没用。
水面上，看不见人了，只有几道涟漪，浅浅泛了起来。
薛凝采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闷得像是要炸开了，没有出口，在心里横冲直撞，逼迫着她，张开嘴，大声点，再大声点。
终于，她放声大哭：“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第一声叫了出来，后面就顺当了。
她其实是天生的好嗓子，又脆又亮，惊得树上的鸟都飞起来。
水面咕噜噜冒了泡，哗啦一声，却是徐山青从水里跃了出来，拉着栏杆爬上来，抱住她大笑起来：“草儿，你瞧，你能亮嗓子了！”
他是骗人的，为了让她开嗓，居然装作溺水。
骗她简直太简单了，薛凝采哭得停不下来，徐山青笑得止不住。
两个人一个哭一个笑回去，正好被叶先生撞见。
这天，徐山青被罚跪在院子里不准吃饭。
大家都被叶先生这么罚过，没人当做一回事儿，只有薛凝采一直偷偷看他。
她吃了两口就跳下桌跑出去，看到他正垂着眼不知想什么。
夕阳的光渐渐落下去，围墙分开光与影。
他在日光最后的余晖里，温暖如同一簇火焰。
薛凝采走过去，只是看着他，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他抬起头端详她，轻轻笑了：“别哭了，眼都肿了。”
“山青哥，你下次不准这样了，万一淹死了怎么办呀？”
“不会。我从小学游泳呢。”
“可我害怕……”
他听了犹豫起来：“那……那我下回不吓你了。草儿，我没想那么多，跟你赔个不是。”
瞧，他是不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明明是为了她好，可她哭了，他就转头又来道歉。
那天晚上，徐山青发了高烧，被师兄背着去医院。
薛凝采本来也想跟着去，却被叶先生拦下了：“你别去添乱，他们还得分心照顾你。”
薛凝采只好跪在窗台前，透过玻璃看徐山青。
玻璃上蒙了一层霜，她拿手擦干净，凑上去，又被呼吸呵上了白雾。
这样雾里看花，也能看到他脸色通红，伏在师兄背上，大概是难受，眉毛皱得很紧，一动不动。
他只比她大了三岁。
薛凝采看了很久，看着他们出了院子，看不到了还在看。
那是春天的深夜，花开得安静。
她在四九城红墙绿瓦间，把一个人深深地放在了心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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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嗓一切都顺畅起来。
过去没人夸过薛凝采有天分，顶天说她长得好看。
这次，叶先生围着她看了又看，指着徐山青说：“你小子确实有眼光，这么个好苗子被你一眼相中了。”
所以日后提起，都说他慧眼识英才。
蹲在那里看小丫头吃糖糕，都能看出是块璞玉。
他洋洋得意：“这就叫一见如故。”
又对着薛凝采挤眉弄眼：“你说是吧，草儿？”
薛凝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收住，悄悄去看叶先生。
叶先生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望着她，满眼都是赏识。
这目光要薛凝采身上暖洋洋的，出来之后，哼着歌，忍不住拉着徐山青的手转了个圈。
徐山青问：“这么高兴啊？”
“我没想到，先生居然夸我了。”薛凝采激动得整张脸都是红的，“山青哥，原来我没那么笨啊！”
“你本来就不笨。”徐山青故意板起脸来，“再说自己笨，我就揍你了。”
薛凝采现在可不会被他这样的话给吓唬到了，快乐得像是一只小鸽子：“要是叶先生是我爸就好了，他一定不会打我骂我，还会夸我是个好苗子。”
徐山青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那咱们就能更早一点认识了。我是五岁来这儿的，说不定还能抱一抱你，替你换尿布。”
薛凝采瞪他一眼：“我才不用你替我换尿布！”
徐山青哈哈大笑，檐下的燕子探出脑袋来，好奇地看他，薛凝采也看他，心里也遗憾起来。
要是能更早一点认识山青哥，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