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云》夏引

5、搬家咯 江升月是真

　　又在穆府住了约摸十来日，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

　　到了八月初五那日，识秋回话说新宅子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搬进去。祝欺云随即决定现在就走，她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渐渐的识秋也能揣摩个两三分，便将憩芳堂的东西都归置清点了一番，也去收拾包袱去了。

　　识秋在穆夫人在时就管家，聪明伶俐，性子也是担得起大事的，不似红玉，一味的坐软柿子。她虽说待底下的丫头严苛了些，不过是觉得世间的侍女都没她好，恨不得事无巨细都从她手里过一遍，却也没有一个坏心眼。祝欺云也知识秋的为人，但总觉得是穆晖安排过来的，她就不喜欢。要说错处，她是半点儿也挑不出的。

　　这边识秋收拾好行李，正关了房门，穆重霖的小厮笑吟吟地过来帮忙。，顺手抱起放在一旁的两个小箱子，道：

　　“识秋姐姐何时攒了一副好嫁妆，这沉甸甸的，怕有不少东西吧。”

　　“你个没脸皮的，瞎了你的眼呐，这是小姐的东西。”识秋呸了一声，锁上门径直往外走去，那小厮也不多说，也是憨笑着跟出门去。

　　自角门出去，便见穆重霖带着车夫套了一大一小两辆马车，立在一旁与祝欺云说话，见自己的随从跟着识秋出来，便招呼道：

　　“惊春，将东西放在后面那小车上，你带了识秋、红玉先走，我与阿云随后就来。可得把车驾稳了，别颠了两位姐姐。”

　　雷惊春应下，请着秋、玉二人上车。红玉听了之前祝欺云说什么跟踪她的另有其人之类的话，心里暗道她必是有什么打算，但碍于人多，又有重霖陪着，也不多问。恐她有要使钱之处，将腰间的一个明黄祥云纹的钱袋子摘下递与祝欺云，便随他二人走了。

　　他们一行人走远了，祝、穆二人才上了车。重霖不禁打趣道：

　　“你身边这个丫头，倒是比好些混吃等死的男人还强些，生怕你身上拮据，还给你塞钱袋子。不过有我在，岂有让你花钱的道理？走，为兄这便带你吃酒去！”

　　额……

　　祝欺云一撇嘴，尴尬地说：“那便去留仙居吧，我问过了，今日升月姐姐在的。”

　　一听去留仙居，且江升月也在，重霖明显来劲了，拨开帘子伸了个脑袋出去，让车夫快些。车夫接到命令，果真加快了些，从天上看，就好似一个梭子在麻线中疾驰。

　　这个车夫不知是哪里退下来的，马车驾得又快又稳，不到两刻钟的功夫便到了留仙居。重霖先拨开帘子下车，又回身伸手扶祝欺云，红玉不在，他倒是担起了鞍前马后的小厮。

　　见他如此，祝欺云会心一笑，也不说别的，搭着他的手下了车。两人才走了几步，一个中年女人就迎了上来，笑得如沐春风。这人他们都认识，是留仙居的掌柜，姓聂，坊间都叫她聂大姐。她一身素衣麻衫，身材宽厚，乍一看并不像是酒楼掌柜，倒像是做工的伙计。不过她若开口说话，便知她非常人。

　　“阿云姑娘、穆公子，二位楼上坐坐，茶点早已备好，月儿稍后便来。”

　　聂大姐三两步就走上前来，上来挽住祝欺云的胳膊，带着她绕过大堂，从一排满绣屏风背后悄悄上了楼。穆重霖乖乖跟在她二人身后，并未对此感到奇怪。

　　留仙居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堂，来往歇脚用餐的地方，二楼是雅间，有清倌儿艺伎会在各房中弹奏演乐。三楼并不常开，多用以店内的姑娘公子休息。而祝欺云他们此去的就是三楼江升月的房间。

　　聂大姐开了房门，入眼便是满屋的琵琶。

　　江升月是好琴之人，古往今来多少名贵古琴都被王公贵族的公子们搜罗来给了她，都被一一陈列在此，而她常用的却是一把象牙紫檀琵琶。从前也有人问，为何不用那些名琴演奏，她只道是知己难求，琴也是如此。

　　正中的矮几上摆了几碟点心，都十分精致。花窗微微留了个缝儿，屋里漏进来丝丝桂花香气。二人各自寻了一个位子坐下，聂大姐抬手，便有两个小丫头各端了一盏茶放到他们面前，而后与两个丫头一齐退下了。

　　兄妹二人闲聊没几句，江升月便抱着琵琶进来。

　　她缓步走向二人，被踢动的宝蓝长裙摇晃起伏，一如海面波涛骤起，摄人心魄。纤细的腰肢被琵琶挡住大半，榴红色的披风下露出得脖颈更显雪白，红唇与额间花钿上下呼应，眉眼间的风情激荡得二人心志不定。高髻上簪满了绢花与珠玉，不仅不显累赘，反而有一种雍容之感。

　　“我来迟了，阿云莫怪，大公子也莫怪。”

　　江升月将琵琶放在一个大漆琴架上，转身向祝欺云他们二人道歉。此时两个人才回过神来，祝欺云捧起茶抿了一口，定了定神，道：

　　“很少看升月姐姐这么打扮，真是国色天香！”

　　“岂止啊，要我说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穆重霖也跟着附和。

　　江升月低头笑笑，将装了绿玉糕的碟子往祝欺云那边推了一推，娇嗔道：

　　“吃你的吧，净会打趣人。”

　　三人对视一眼，不免都笑起来。最高兴的还是穆重霖，他虽出身名门，又生得风流倜傥，但江升月这般名动天下的女子，早已不是黄金白银所能打动的了。虽说她从前也在留仙居出场演奏，但近两年，江升月几乎只为达官贵人家的女眷献艺。像这样与她亲近聊天的机会，简直少之又少。

　　“月姐，我迁居新宅，打算回去收拾收拾，在十八那天开宴设席，你来我那里做客好不好？”

　　祝欺云略微整理了下衣衫，正襟危坐道。

　　“我自是愿意的，不过说好，我可没有什么礼物送。”

　　江升月开玩笑似的回她，这一回，兄妹俩高兴得快把嘴咧到对方脸上去了。重霖向来是蹬鼻子上脸的主儿，见江升月应下来，自家妹妹还没有邀请自己的意思，酸溜溜地说：

　　“阿云真不懂事，请月儿姑娘做客也不带个请柬，再给为兄也下个帖子，这方才叫周全得体呢。”

　　“喏！”

　　祝欺云“唰”地一下从怀里变出两张帖子来，分别递与江、穆二人。两个人都十分吃惊，收下帖子细细查看。

　　“我只当你是被我拉来留仙居的呢，谁知你早已起了贼心！”

　　穆重霖轻哼了一声，似乎对祝欺云不事先告知的行为有些不满。

　　“怎么哥哥今日老挑我的错儿，在月姐面前拿我立威风不成。”

　　祝欺云也不甘示弱，直接戳破重霖的小心思，臊得他还想分辩几句却又说不出话来。江升月在一旁看了个热闹，看出重霖有些挂不住脸，便张口调侃他俩：

　　“大公子的诨名在京中可是响当当的，竟也让个小姑娘治住了。”

　　“哈哈，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们怕他，我可不怕。”祝欺云仰首轻哼，脸上写满了得意。

　　“是是是，月儿姑娘说得对，阿云说什么我都认。”

　　任凭穆重霖再没头脑，也不会在两位佳人高兴之时去坏了大家兴致，便借坡下驴，装得一副委屈样子，惹大家笑了一会。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用了些茶饭，方才散去。穆重霖还是照原来的计划将欺云送到新居，见天色已晚，怕穆晖文化，交代了识秋几句便着急回去。现下这园子就剩下她们主仆三人，外加几个新买的丫头小厮了。

　　不说别的，识秋在管家事务上是有些本事的。这次搬家虽有些匆忙，但晚间欺云回家时，家中已然是被安排的井井有条，妥贴得体。

　　洗漱一番之后，祝欺云叫来识秋、红玉二人，与她们交代分工。

　　“您年岁上比我大上一些，我便也叫您一声姐姐。识秋姐姐，先前我介意你是侯爷院里来的人，对你没什么好脸色。我与他二人的恩恩怨怨，实在不该迁怒于你，这是我不对。”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主子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是不过问的，奴婢只管做好分内的事，并不想这许多。”

　　“我也在看，你待那帮小丫头们是恩威并施，宽严相济，管家是一流的。从今往后，咱们宅子里一应大小事务，都由您掌管，您看这样可好？”

　　“小姐信任奴婢，奴婢愿意一试。”

　　“想必你也是知道我一向的性子，我手松，不会亏待你。唯有两点你要记住：

　　一是我们名分上虽是主仆，你不必因此拘着，也不要总是奴婢奴婢的，我听着膈应。若有外人来了，你要做规矩也就罢了，咱们私下里就别再折我的寿了。”

　　“这……我知道了。”

　　“二嘛，就如前面所说，我与穆侯爷有些恩怨，今生也未必能消解。你若真心跟我，那定时难以再回穆府了。当然我也素来厌恶那些两面派，若是我知道你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也是不能留你的。”

　　不能留。

　　到底是什么不能留？

　　识秋闷不做声，心里打量着总不能杀了自己吧。沉默了片刻，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一般，轻舒了一口气道：
　　“我既跟了姑娘，便只为姑娘做事。”

　　“好。明日我会与她们说这事，识秋姐姐，我的身家可都托付给你了。”

　　“我定会尽我所能，为姑娘管好内宅。”

　　话毕，识秋恭恭敬敬的向祝欺云行了个礼，祝欺云并未阻拦。她们心中都知道，这一拜，算是大家正式上了同一条贼船了。

　　红玉跪坐在一旁，心里奇怪，为什么明知与侯爷有恩怨，识秋又是侯爷指过来的人，自驾姑娘还敢用她，还是将管家大事交给她。识秋、欺云都是心思细腻的人，红玉的疑惑她们自然是看了出来。

　　识秋低眉一笑，一副诸事了然于胸的样子，红玉是自幼陪伴欺云的，自然轮不到她去说嘴。祝欺云伸手拉过她们二人的手，看着识秋道：

　　“红姐性子软，面皮薄，但最是细心体贴，我贴身的事务还是由她来打点。”

　　“是。”

　　二人齐刷刷答道。

　　夜渐深了，识秋便关门退下，留红玉在此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