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得不轻》首阳念六

35、乖乖 恶劣地用犬

　　想要策反一个意志坚定、忠诚度高的死士，必须找到他的弱点。

　　颢珍珠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这个弱点，谢烬虽然清醒时冷血强硬，但在受伤昏迷时竟会极致渴望陪伴，她要向他展示自己的温暖可依，要让这份潜藏的依赖生根发芽，让他要么成为她的盟友，要么就成为她的囚徒。

　　主意已定，颢珍珠立即吩咐黑甲兵熬制药汤准备膳食，每隔一个时辰亲自给他喂药。

　　晨光渐亮时，谢烬苍白的脸颊终于透出血色，他睫毛微微颤动，颢珍珠意识到他快要醒了，捧着药碗严阵以待。

　　那双漆黑的眼睛倏然睁开，他眼底清明一片，昨夜朦胧的依赖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野兽般的警觉。

　　她把药勺送到他唇边，轻轻道：“你终于醒了，该喝药了。”

　　谢烬偏头避开，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滚烫的掌心烙得她皮肤生疼。

　　药勺翻落，乌黑的药汁洒在锦被上，与上面干涸的血渍混为一体。

　　他眼底烧着阴鸷的火，苍白的唇因为高热干裂渗出血珠，腥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药碗，仿佛那是穿肠毒药。

　　颢珍珠另一只手端着药碗，不慌不忙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看吧，里面没毒呢。

　　即使证明了药里没有毒，谢烬依旧保持着死士的高度警戒，他浑身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般紧绷着，肩胛骨在单薄的中衣下隆起锋利的弧度，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明明高烧已经退了，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眸中满是不敢相信的......恐惧？

　　莫名其妙。

　　颢珍珠挣了挣手腕：“疼。”

　　谢烬的视线警惕地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这才惊觉自己力道太大，掌心下的细嫩手腕已经胀血通红，仿佛鲜红的血马上就要破皮而出。

　　他像被火烫着似的缩回手，眼神慌乱了一下，又迅速挪到她脸上，只见她痛楚地拧着眉，轻轻甩动手腕活血，那截泛红的手腕脆弱可怜，他的手指下意识握了起来。

　　等到手心终于回血恢复正常，颢珍珠拿起一旁备好的温热棉巾，忽然倾身向前，温软的手掌托住他的下巴，带着药香的热棉巾贴上他开裂的唇，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昏睡时连水都不肯咽，都流血了。”

　　温热的触感在唇上轻轻碾过，战栗瞬间从唇上扩散到后脑勺，连带着一整条脊骨都紧绷着颤抖，谢烬浑身肌肉紧绷，像被毒箭射中的兽，他垂着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仿佛下一秒就会咬断那只近在咫尺放肆的小手。

　　颢珍珠屏住呼吸，也看着自己的手，她也很怕，怕谢烬又咬她。

　　所幸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直到擦拭完毕，他始终没有露出獠牙。

　　谢烬的视线随着她的手移开，紧绷着快要炸毛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些。

　　颢珍珠深吸一口气，重新舀起一勺药，喂到他嘴边：“昨夜虽也给你喂了药，但你昏迷着不肯张嘴，大半都洒了，这次要好好喝完哦。”

　　药勺再次碰到谢烬干裂的唇瓣，他浑身一僵，却没有躲闪，只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里面找出虚伪的痕迹。

　　颢珍珠鼓起勇气，眉眼弯出温柔的嗔意：“别闹脾气了，乖乖喝药，不然伤怎么好得了呀！”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有他的倒影，随着她睫毛的眨动，时隐时现。

　　他魔怔般盯着她的瞳孔，每次她眨眼，他就会紧张得呼吸一滞，害怕再睁开时里面就没了自己。

　　她就这样一直盯着她看，没有一丝一毫偏离视线，僵持了许久，发现她的眼里始终映着自己的影子，谢烬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颢珍珠举着药勺的手开始发酸了，微微向下移了半寸。

　　谢烬突然鬼使神差地低头，迅速含住勺子，将药汁一滴不剩地咽了下去。

　　两人同时愣住。

　　谢烬对上她惊愕的眼睛，眼里慢慢浮起怒火，他恨极了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明明她是一个恶劣的小骗子，她抛弃了他。明明他的理智在叫嚣着推开她，可身体却贪恋她眼中的关切。明明知道这温柔背后藏着抛弃的陷阱，却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

　　颢珍珠察觉到他的恼怒，轻轻笑了，谢烬真的很像一只渴望爱抚又强装凶狠的野兽。她不再害怕，又舀起了一勺药递到他嘴边。

　　他盯着药勺一动不动，良久，终于泄愤般狠狠咬住瓷勺，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可耻的屈服，他双手指节泛白，青筋鼓起，浑身叫嚣着要撕咬她，却在触及柔软的布料时，轻轻卸了力，只是紧紧攥着她的裙摆往身前扯。

　　就在颢珍珠以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时，他低着头慢慢咽下苦药，一勺接着一勺，就这么乖乖地将整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她刚要抽手，谢烬突然咬住她的指尖，他没有用力，只是恶劣地用犬齿研磨她的指腹，舌尖卷走上面残留的药汁，烫地她指尖轻颤。

　　他在报复她刚才的僭越行为。

　　颢珍珠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磨牙，很快，他就松开了她的手指。

　　她好脾气地轻声道：“我看看心口的伤有没有裂开？”

　　谢烬没有拒绝，他咬完以后突然有些萎靡不振，呆呆地任她摆布。

　　颢珍珠轻轻褪下他的中衣，看见他的汗水从锁骨滑落，一路向下，在裤腰处洇出深色痕迹，每次触碰都会激起他的抗拒和挣扎，肌肉便会不受控制地痉挛，本能的求生意志在求饶，他像被驯服的野兽在鞭子下做最后的挣扎。

　　颢珍珠假装没看见，专心检查伤口：“还好没裂开，晚些我们再换药。”

　　谢烬盯着她四处游走的手，喘着粗气冷笑：“你到底想要什么？”

　　颢珍珠抿抿嘴，她的意图这么明显吗？

　　但她不会承认的，她拿起帕子擦拭他额角的汗湿，轻声道：“我想要你活着。”

　　他明显一怔，面具后的呼吸悄然停滞，视线下移到她裙摆上大片干涸的黑红色血迹，都是他的血。

　　颢珍珠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等待他的反应。

　　看到了吧，这些都是你弄的，都是为了救你！

　　下一刻，他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冲了出去。

　　颢珍珠无奈地摇摇头，真是野兽习性，吃完就跑，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午饭时，窗外突然飞进来一套裙衫，窗户半掩着，没看到人影，应该是谢烬。

　　颢珍珠看着手中的粉白色衣裙，一脸震惊，这是她房间衣柜里的衣裳，他怎么拿到的？

　　转念一想，节度使府已经被他攻下，虽然他同意以她的命换百姓们活，但他们现在依然是阶下囚。

　　她低头看向自己满是血污的脏衣裳，突然眼睛一亮，谢烬主动送衣服来，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开始破冰了？

　　颢珍珠欣喜于这样的改变，欢欢喜喜地转到屏风后换上，整理妥当才走出来。

　　她走到窗口，扒着窗棂往外瞧，果然是谢烬，他靠墙站着。发现她在偷看，露出一副被吓了一跳的神色，随即又恢复冷漠的眼神瞪她。

　　颢珍珠抱着脏衣服给他看：“看，都是你的血。”

　　他的眼神骤然阴沉了下来。

　　“不过我不嫌弃。”颢珍珠晃了晃衣服，“我会好好洗干净再穿的。”

　　他睫毛飞快地颤了颤，转身又要跑。

　　颢珍珠急忙喊住他：“我饿了，我们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听到“我们”二字，他的脚步明显一顿，似乎因为这句话心情很好。

　　但他只停了这一下，很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颢珍珠抿嘴笑了，其实比驯兽还容易些。

　　不到半个时辰，谢烬就回来了，他提着个大食盒，往桌上一放，敲了敲桌面示意她打开。

　　他这么主动，颢珍珠自然是很给面子地掀开盖子，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菜色，她一脸惊喜地欢呼：“是大肘子，我最喜欢吃大肘子拌米饭了！”

　　谢烬面无表情，他的面具也做不出什么表情。

　　颢珍珠把菜端出来摆好，发现只有一碗米饭，她问：“你不吃吗？”

　　谢烬坐在一旁，他没有回答，又是敲了敲桌子，示意她吃。

　　颢珍珠了然，他戴着面具呢，确实没法吃饭。

　　她早就饿了，埋头吃了起来，谢烬静默地坐在一旁，像一尊雕塑般盯着她瞧。在这诡异的氛围里，她硬是吃完了整碗饭。

　　自从他醒来，目光所及之处看不见一个人影，安静得有些诡异异，但是谢烬好像很享受这种死寂的氛围。

　　颢珍珠只能理解他一部分习性，并不能理解所有，她觉得他真是奇怪。

　　颢珍珠试探着打听阿耶的消息：“谢将军，我阿耶阿娘还安好吗？”

　　谢烬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半晌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颢珍珠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只要阿耶阿娘平安就好，眼下她和谢烬的关系才刚有转机，阿耶叛国的嫌疑尚未洗清，现在就要谢烬替阿耶说话还为时过早。

　　她想到节度使府的百姓们，现在问这个应该不算僭越，她小心开口：“节度使府的百姓们现下如何？白子明他们......”

　　谢烬的眼神陡然阴沉，眼眶的轮廓瞬间变得锋利，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鸷可怕。

　　颢珍珠被吓到了，闭上嘴巴不敢再说。

　　谢烬眯起眼睛，明显在等她继续说，眼神里带着要将人凌迟的狠厉。

　　颢珍珠咽了咽口水，她刚才说了什么？哦对：“白子明他们......”

　　他根本没有耐心听她说完，他突然暴起，从板凳上弹起来，摔门而去。

　　颢珍珠盯着差点散架的门框，有些懵，她刚才应该没说错什么吧？

　　还没等她想明白他生气的缘由，院中突然传来马蹄声，还有痛苦哀嚎的人声。

　　她忙跑出去，看见谢烬高坐马上，马后拖着个血人。

　　那人被绳索捆着一路拖行而来，浑身血肉模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间或散落着碎肉。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

　　是白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