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认主 死士生来就 ...
-
很快，白子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他匍匐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狰狞外翻，露出森森白骨，上面残存的皮肉所剩无几，骨缝间仍在缓慢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他的胸膛已经不再起伏，瞳孔扩散，彻底没了气息。
他死了。
烈日当空，热气在空气中翻涌，空气中浮动着浓稠的血腥味，热浪裹挟着腥甜的气息，黏腻地堵在鼻腔里，像一匹湿热的红绸死死缠绕住她的呼吸。
颢珍珠胃里一阵翻涌，有些想吐。
这是她第一次目睹如此血腥的场景，又恶心又恐惧，她双腿发软有些站不住，从扶着栏杆的指尖到整个手臂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谢烬扔掉手中染血的绳索，他策马绕着白子明的尸身缓缓踱步，马蹄在血泊中踏出暗红色的脚印。马背上，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子明，眼神里既没有猎食者的凶残，也没有胜利者的骄矜，更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
他的目光从尸体移到颢珍珠脸上，眼尾微微上扬，眸中闪烁着介于威胁与试探之间的微妙光芒。
颢珍珠一时茫然，这个举动来得毫无征兆，她不明白谢烬为何要将白子明拖来此处，亦不明白他此刻是什么意思。
她突然想起，方才她提及对府中百姓安危的忧虑时，曾提到白子明......
一个古怪的念头猛然浮现，此刻的谢烬，就像是一只叼回猎物回馈主人的猎犬。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回馈她？因为自己为他医治吗？
这样的解释似乎很合理。
可分明是她在向他投诚，他才是那个掌控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他不必如此做，这种错位的关系令她困惑。或许谢烬本就是一个不可控的野兽，她根本无从揣测他的行为逻辑。
谢烬突然下马上楼，还没等她想明白，他已来到眼前。他在距她一步之遥处停了下来，低垂着眼睫，目光小心翼翼地锁住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透着莫名的脆弱与希冀。
像是在畏惧她的怒火，又像是在渴求她的赞许，这念头简直荒谬至极，他怎么可能在意她的反应？
他单纯湿软的眼神，与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形成诡谲的对比。
谁还能记得片刻前正是他将人活活拖行至死。
他固执地凝视着她，眼睛不肯错开分毫。颢珍珠很快就接受了最初的猜测，否则她无法解释他反常的举动。
现在看起来是，谢烬为报答她的救治之恩，替她铲除了心腹大患，而作为群恶之首的白子明伏诛，府中众人应暂时得以安宁。
这是很好的开始，她决定给予谢烬积极的反馈，她迎上他的目光，眉眼弯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的眼神瞬间捕捉到她微扬的唇角，紧绷的肩线略微松弛，但仍然绷着力，他抬脚慢慢靠近她。
他停在她面前，视线牢牢锁定她的手，眼尾泛起薄红，睫毛轻轻颤动着。
颢珍珠等他的反应，但是许久他都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他的脚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脚尖，就这么干站着一动不动，颢珍珠一直仰头望着他，脖颈渐渐发酸。
他不说话，她只能从他再度绷紧的身躯和粗重的呼吸判断情绪，显然他又生气了。
颢珍珠眼见着他的情绪越来越接近暴走，她感觉自己也要应激了，害怕得背脊发紧。
她正苦恼着，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突然福至心灵，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掌心温柔地安抚他僵硬的背脊。
谢烬紧贴着她，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脑袋慢慢靠在她肩头上。
颢珍珠恍然，她猜测可能是死囚经历造成的创伤，他从未得到过怀抱与慰藉，所以即便凶猛暴戾如他，也抗拒不了温暖的诱惑。
他愿意接受她的怀抱，并且渴望她的安抚。
颢珍珠欣喜于这样的改变，虽然互动模式仍是很怪异，但至少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囚徒，更像是变成了某种同盟关系。
拥抱完之后，谢烬就留在了房中，整个下午都静坐在桌旁，目光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也不说话。
颢珍珠也紧闭着嘴巴，生怕说错什么打破这微妙的平衡，毕竟谢烬始终是一个难以揣测的死士，任何失言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夕阳西垂，暮色渐起，两人依旧沉默地坐着。
颢珍珠有些坐不住了，她思索片刻，决定验证一下今日的猜测，白子明的人还留在府中，他们是未铲除的隐患，谢烬是否还愿意帮她解决呢？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有些疯狂，但她明白此刻不能怀揣着无谓的慈悲心肠，白子明一伙犯下的累累罪行，他们的背叛，以及他们根深蒂固的恶性。相较于其他改过自新的囚徒，她没有看到任何向善的可能，若放任他们留在府中，那些真心悔过之人必将重陷险境。
她试探着开口道：“白子明虽死，但他的同伙还在，我记得有二十余人，陈二狗、横肉男......”
她凭着自己的记忆报出一长串名字，谢烬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浓密的睫毛半垂着，在眼底投下一片黑沉沉的阴影，下颌线绷得死紧，腮边咬肌隆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的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佩剑。
“他们现在如何了？”颢珍珠鼓起勇气继续问，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心跳如鼓擂。
她脸上的紧张与在意太过明显。
谢烬猛地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门框再次遭受撞击，不堪重负地晃了晃。
颢珍珠抿了抿唇，猜测他应该是去抓捕那群人了，但是他可以直说呀，为何如此愤怒呢？
这副模样，她都要以为他是好人了，为府中众人安危锄奸诛恶的大好人。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这么快！
颢珍珠急忙跑出去，他们居住在阁楼的二层，她扶着栏杆向下望去，二十余名囚徒被铁链锁着手腕，踉跄着被拖行在粗粝的沙地上，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身后拖出蜿蜒的血痕。
队伍刚停下，为首的陈二狗就连滚带爬扑上前来，涕泪横流地磕头求饶：“将军饶命！小人近来安分守己，虽曾经作恶杀过人，但小人已经决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求将军开恩，小人愿当牛做马。”
“求将军饶命！”
“求将军开恩！”
铁链碰撞声与跪地求饶声此起彼伏，有个瘦子惊惧地伏在地上颤抖，裤摆洇出深色水渍，尿骚味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蒸腾。
谢烬充耳不闻，他高高扬起了七尺斩.马刀，一刀下去，十余颗人头必将落地。
囚犯们望着头顶的长刀，哀求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死寂。
想到即将喷涌的血泉，四处散落的人头，颢珍珠双腿发软，急忙出声阻止：“别——”
谢烬动作骤停，斩.马刀悬在半空中，他抬头望来，眼神晦暗难明。
颢珍珠轻轻道：“别在这里杀。”
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感觉到面具下黑阴沉沉仿佛两个黑洞，那里面分明燃烧着怒火。肩膀却耷拉下来，又像被大雨淋透的小兽，愤怒中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委屈。这让他身上的杀戮欲望更加狂热，颢珍珠紧张得头皮发麻。
谢烬拖着刀走近她，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顺着她的视线揪出她在意的人。方才杀白子明时，她分明不是这般反应，此刻却要阻拦。
他盯了许久，却只从她的眼中找到自己的倒影，她在害怕，但她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人，未分给旁人分毫。
他胸口的怒火稍霁，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脊背像是被抽掉筋骨般松懈下去，手上的刀也放了下去。
见刀落下，颢珍珠悄悄松了口气，她并不想救那些死囚犯，但是她看不了屠杀现场，那太可怕了！
她小声提议：“把他们关进死牢可好？”
谢烬沉默片刻，将刀插回刀架，黑甲士兵立即上前，将囚犯们驱赶进牢房。
谢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既满意于她眼中的恐惧，又害怕她接下来的反应。
斥责他冷血残暴？用冷漠疏离的眼神看他？又或是再次抛弃他？
他不介意再次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自私又懦弱，胆小又容易受惊，她一定会哭出来，然后害怕地躲进他怀里，祈求他的宽恕。
他烦躁地想着，他并不需要她的笑脸，也不需要她的主动亲近，他有的是手段使她屈服。
她敢，只要她敢露出想要跑的意图，他就会咬断她的脖子，叫她再也不能离开他一步！
颢珍珠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又快又乱，像是笼中困兽不得出口的暴怒，他死死盯着她的唇，仿佛在等她下最后的审判。
审判谁？她还是他？
她不明所以，心里升起一丝古怪，她莫名觉得他们好像他们在玩某种游戏，但是谢烬没有告诉她游戏规则，全靠她猜。
她想了想，还是模仿先前的样子，轻轻抱住他，将他又凶又急的心跳拢在怀里。
谢烬放松下来，心跳贴着她的胸口一下一下擂动。
颢珍珠忽然觉得，他有些像一头认主的野兽，听她的指令做事，然后等待她的夸奖。
是本能吗？
死士生来就是要认主的，他们只为自己的主人效力。
因为她救了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所以她拥有了这样的机会？
颢珍珠心里涌起一阵隐秘的喜悦，她几乎要为自己当初救他的决定欢呼，现在看来，简直再正确不过了。
现在恶徒们都已被清除，府中众人终于安全了，颢珍珠轻松道：“太好了，坏人都被你抓起来了，我就不用再担心府中的人了。”她脸上浮现温软的笑意，“不然我总是担心他们是不是被欺负了，尤其是虚云法师，他太柔弱了。”
老阿婆、刘氏母女、女郎们、葛啸风一行人......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这些人在她眼里并不是刻板印象中的死囚犯模样，她不知道他们为何沦落至此，或许是迫不得已，或许是别的原因。但至少在他们现在尚未犯下新的恶行，他们甚至在向善的路上挣扎，她希望自己可以支持他们向善和赎罪的决心。
她正感慨万千，却见谢烬猛地站起身，他急促的呼吸声哧哧作响，眼神里甚至透出一股被欺骗的愤怒。
在颢珍珠茫然的目光中，他再一次暴怒地冲出门去。
颢珍珠彻底懵了，她又说错什么了吗？！！
她总觉得不对劲，心里隐隐浮起不祥的预感。
谢烬很快就印证了她的猜测，他将府中所有人都绑了过来。
颢珍珠对上他的视线，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