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得不轻》首阳念六

34、应激 你敢跑，我

　　颢珍珠抱不住他，被他扑倒在床上，死死压着。

　　她双手抵在他肩膀上使劲推，推不动，想从侧面掀翻他，也掀不动，他像一座山般压得她动弹不得。

　　颢珍珠又累又乏，只能暂时放弃挣扎，气喘吁吁地躺着休息。

　　谢烬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们心口相贴的地方黏腻温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鲜血在她的胸脯汇聚成细流滑入小腹。

　　这样下去不行，再不止血这人会没命的。

　　颢珍珠咬咬牙从他的肩头推开一条缝隙，趁机扭转身子抓住床栏往外爬，废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挣脱出去，她低头一看，心口上血迹斑驳。

　　谢烬安静地伏在床榻上，苍白的面容褪去戾气，显得很乖顺，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暴戾恐怖。

　　她爬上床，跪在里侧，伸手抓住谢烬的肩膀，腰腹胳膊同时用力，硬是将谢他整个翻了过来，连垂在床边的长腿也拖了上来。

　　有过昨日的经验，颢珍珠完全没有顾虑，毫不犹豫将他的上衣扒了下来。

　　他心口的伤处正在往外流血，胳膊上缝合的线也被挣开，这个不省心的伤患，昨日的包扎全白费了。

　　颢珍珠气地闭了闭眼睛，昨天的包扎全部都要重来一遍就算了，只求他今晚千万不要再发烧感染，不然铁打的身体也遭不住这么来回折腾。

　　等重新包扎完毕，颢珍珠彻底没有力气了，仰躺在床上放空。

　　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先前吃的还都是米粥，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脑子都是油亮喷香的焖肘子、焦脆的烤鸡翅、堆成小山的白米饭浇着浓稠的肉汁......

　　她望向门口值守的黑甲兵，不知他们何时来的，黑压压的身影融进在夜色里，要不是眼白偶尔反光，根本看不出是人，但是这样看起来更像鬼了。

　　颢珍珠爬下床，踉跄着走到桌边灌了杯凉茶，肚子更饿了，她索性大着胆子道：“你们将军失血过多，需要进补，去做一锅焖肘子，再煮一锅白米饭来。”

　　为首的黑甲兵看了看谢烬，面露疑色，颢珍珠以为要露馅儿，急忙补充：“再弄些猪肝蜜枣之类的补血食材来。”

　　黑甲兵向后使了个眼色，某个连眼睛都看不清的士兵立刻消失在黑暗中。

　　不到半个时辰，油亮亮的肘子和雪白的米饭就端了进来，颢珍珠看得眼睛都直了。

　　毕竟人在屋檐下，戏还是要做足，她先给昏迷的谢烬喂了些水，拈了颗蜜枣假装喂他，低头时偷偷塞进自己嘴巴里。

　　他现在奄奄一息的，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除了汤药什么都喂不进去，哪里还有力气吃蜜枣。

　　做完这些表面功夫，她理直气壮地开始犒劳自己：“照顾谢将军太耗神，我要吃饱才能有力气继续照顾他！”

　　黑甲兵们静默如夜，无人说什么。

　　她放心地大快朵颐，米饭就着肘子吃得满嘴流油，饱食后困意上涌，可屋里仅有一张床榻两床被褥，还都在谢烬身上。

　　夜里寒气重，趴在桌子上睡一定会感染风寒，她想了想觉得不划算，反正床很大，颢珍珠索性爬上床，蜷缩在床角睡下。

　　夜半时分，困意朦胧中她发现谢烬正盯着自己看，又是那种确认她还在不在的眼神。还未等她完全清醒，他就闭上了眼睛，颢珍珠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继续睡。

　　每隔一个时辰他就要醒来一次，巡视她还在不在岗，如此反复几次后，颢珍珠从最开始的胆战心惊变得麻木。

　　大肘子有些咸，后半夜她渴得厉害，爬起来喝水，一只脚刚踩上地面，另一只还在床边的脚踝突然被扣住，那只骨节暴突的大手带着暴怒的力道，猛地将她拽回去，她仰躺着撞上他血迹未干的胸膛。

　　那只手突然松开她的脚踝，转而狠狠掐住她的腰，颢珍珠腰被他勒地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拼命地想要掰开他的手。

　　腰上的手因为她的反抗青筋暴起，死死捏着她的腰不肯放，她的挣扎仿佛蚍蜉撼树般微不足道。

　　他突然翻身，整个身体沉沉压下来，用身体牢牢禁锢住她，像野兽扑住猎物，微微颤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吐息喷在她后颈上，声音里淬着冰碴：“你又要丢掉我？”

　　颢珍珠还未来得及辩解，就感觉颈后一凉，他的面具移开了，紧接着，滚烫的唇狠狠压了下来，抵着她的脖颈，呼吸粗重，声音里压抑着濒临爆发的怒火：“你敢跑，我就杀了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咬住她的脖颈，犬齿狠狠刺入她颈侧脆弱的肌肤，像是猛兽在惩罚不听话的猎物。

　　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颢珍珠疼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挣扎着开口：“我不跑......”

　　他死咬着不肯放，甚至因为她痛苦的挣扎咬得更深。颢珍珠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在颤抖，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死死咬住猎物的咽喉，仿佛只要一松口，她就会彻底消失。

　　贴着他的胸膛，她甚至能听到里面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这让她想起猎场上的狼，他在应激，越是反抗，他就会撕咬得越凶残。

　　她强忍着疼痛，让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挣扎。原本掰扯他手指的手也松了力道，转而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

　　许久以后，谢烬察觉到她的顺从，齿关稍稍松开，但舌尖却抵在那圈渗血的牙印上，轻轻舔了舔。

　　颢珍珠趁机柔声安抚：“我只是想去喝口水，不会跑的。”

　　他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向桌上的茶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趴在她颈窝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像是委屈的呜咽。

　　颢珍珠无奈道：“先放开我，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再这么下去，她的衣服就没法穿了。

　　他不肯。

　　颢珍珠又拍拍他的手，他终于乖乖松了手。

　　她第一时间摸了摸脖子上的伤，牙印处的皮肤微微鼓起，还在往外渗血，碰一下便疼得直抽气，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谢烬几句，骂完一脸温和地转身。

　　谢烬已经重新戴好了面具，他仰躺在榻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有埋怨、恐惧、痛苦，还有说不清的委屈，像一只差点被遗弃的大型犬。

　　颢珍珠下意识心虚，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什么坏事，鬼使神差地伸手抚上他的脑袋，却摸到满手的冷汗。

　　谢烬浑身一颤，喉结滚动，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他的眼睛通红，泛着朦胧的水光，显然又在发烧，神志不太清醒。

　　等她收回手时，他已经昏睡过去。

　　颢珍珠看着满手的血迹，脑子有些混乱，她好像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亡循环里，被杀，救人，又被杀，又救人，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不仅杀她，他还咬她！

　　死亡威胁已经解除，颢珍珠气得磨牙，甚至想咬回去。

　　谢烬感受到她的动作，突然伸手抓住她的裙摆，他的手惨白修长，骨节分明，明明在睡梦中，依旧紧盯着她不放。

　　可是她的命还捏在他手里，她不能手刃了他，真是可恶。

　　颢珍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气恼的情绪，从他指间扯出被攥皱的裙摆，下床取来药箱，先替他重新清理伤口包扎妥当，这才开始处理自己颈间的咬伤。

　　伤口虽不深，也没有流多少血，却疼得厉害。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给伤口消毒，谢烬这副野兽做派，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携带病毒。

　　等一切收拾妥当，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颢珍珠彻底没了睡意，她抱着膝坐在床边观察谢烬。

　　他脸上漆黑的面具上盘布着兽纹，高大的身体藏在被褥里，露出的一截小腿肌肉紧绷，看起来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事实上他的行为也确实与野兽无异，他只会用獠牙和死亡来威胁她，他根本不懂如何正常交流。而她应对的方式，竟也像是在驯服猛兽，她安全是在用对待动物的方式对待他。

　　颢珍珠回想他们这几天所有的相处，她明明已经尽量使表达准确，也尽力表现出对他的关心，可他还是动辄就发狂，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他受过什么创伤？

　　她想起阿耶曾说，陛下豢养的死士都是自幼便被选入死士营，日日与虎狼搏杀，活下来才有资格握刀，之后更要经历残酷训练与互相残杀，最终胜出者才有资格成为御前刽子手，传闻这些人最初要在死牢里亲手凌迟囚犯，直到眼底再没有半点温度。

　　这都是近几年才有的传言，死士也是近几年才开始频繁出没朝堂，本来她也只当是市井谣言，可见到谢烬后，她忽然就信了。

　　因为这传言放在他身上再合理不过了，他一定是死士中的一员，他所有的反应都像极了野兽，攻击、撕咬、标记领地，连生病时的依赖都带着兽性，焉知不是跟虎狼学的呢？

　　他们素不相识，若非幼时经历使然，这样莫名的依赖也太没来由了。

　　颢珍珠想明白后，想起他之前满身伤痕却浑不在意的模样，不由得咂了咂嘴，真是个忠诚的死士。

　　她忽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若能策反他，为自己所用，说不定能助阿耶洗脱冤屈，收复姑臧城。

　　正盘算着，谢烬突然又睁开了眼睛。这人身体里仿佛装着个滴漏，每个一个时辰左右就会突然惊醒，确认她是否还在。

　　颢珍珠立刻换上笑脸，轻轻拍他的手背：“睡吧睡吧，我不走。”

　　他定定地望了她许久，确定她没有逃跑的意思，这才放心地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