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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牙湖 上位者想要 ...

  •   小太子用过膳,便同欣贵妃道别,去承乾殿读书了。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养在欣贵妃膝下。欣贵妃待他很好,处处敬着他,关照着他。

      但这些都不及母后。
      血缘至亲,是什么人都比不过的。

      在小太子的记忆中,母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只记得,自己的母后,是一个特别特别温柔的人。声音如同春水一般,暖洋洋的将他包裹。

      可他在出生后不久,便同母亲分离了。
      无论自己怎么回想,也没有办法忆起再多。
      每每在梦中,梦见母亲的时候,他都想要睁大眼睛,去看清楚母后的面容。可惜却如同隔着云雾,永远看不真切。

      小太子沿着红墙,一路向前走。
      路过的宫人,纷纷向他见礼。

      他踩着石子路,绕去了御花园。
      他不喜欢枯燥的经义。
      距离规定的讲学时辰,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他一秒钟都不想早去。

      小太子不喜欢自己的父皇。
      可惜,这样的心事只能压在心底。
      他无人能够诉说。

      父皇在他面前,是个威严但也温柔的好父亲。
      可那股温柔里,似乎总有什么违和的东西。

      小太子曾在无意间,窥见过父皇的另外一面。
      父皇坐在御案后,面前是成摞的奏折,手中拿着墨笔。不知是在批阅,还是在放空出神。

      当时的小太子,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狠辣与阴戾。
      那是属于天家皇帝的无情。

      但也只是一瞬间。
      待父皇注意到他跨过门槛,向着他招手时,脸上又恢复了慈父的神色。

      年幼的小太子,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察觉的违和是什么了。

      父皇分明是九天之上的金龙。
      但在某些时候,却像那高高竖起首的蟒蛇。
      阴暗,狠厉,伺机而动。

      小太子清楚,父皇的掌控欲很强。
      且在某些时候,脾气喜怒无常。

      父皇从不让他见自己的母后,无论怎么恳求都不行。
      说母后病得很重,也不愿意见自己,自己去了还会被传染病气。

      但父皇答应他,在及冠礼上,母后会出席。
      小太子便无比期盼能够成年。
      可惜那一天太远了,还有十年之久的距离。

      曾因为不知道什么事情,父皇发了好大的火,将母后宫中上下侍候的人,全都打入了慎刑司。
      小太子虽然没有瞧见,但也听说,那些人都被赐死了。
      是一刀一刀,生生凌迟而死的。

      也有一次,父皇发怒,把凤仪宫的掌事宫女太监,赏了杖刑。
      据说是当着所有奴才的面,被杖责而死,鲜血流了一地,浸湿了石板路。
      事后宫人用清水洗刷了整日整夜,才得以让那片空地恢复原状。

      那两次,都发生在自己年纪很小的时候。
      随着太子逐渐长大,父皇的脾气似乎好些了,再没动过这么大的火气。

      但小太子有理由怀疑,这宫中有很多事情,不是未曾发生,只是自己被瞒得很好,还不知道。
      知道的人,都死了。

      父皇喜欢把一切事情,都掌控在手中。
      小太子今日想赏赐荆如蕴,也事先向父皇禀报过。

      比起金银珠宝,小太子觉得,于荆如蕴而言,不如身份更重要些。
      所以,他便将对方升为了医女。

      听闻荆如蕴原本出身世族,却因家门落败才沦为奴婢。她在太医院任职,没少被各方人马刁难,若能升成医士,也可免了这些麻烦。
      但这样或许有些扎眼。
      思来想去,小太子还是打消了越级晋升的念头,只将对方晋为医女。

      况且,他对荆如蕴很有好感。
      小太子喜欢这个姐姐。
      他想保护这个姐姐,便不能让父皇看出自己对她的看重。

      拐角出出现明黄色的仪仗。
      是皇帝的轿撵。

      小太子躬身行礼,“见过父皇。”

      “煜儿,去听先生讲学吧。”皇帝摆摆手,“朕去看看你母后,晚些时候回来考校你的功课。”

      目送小太子的背影离开,皇帝想到什么,神色玩味起来。
      他把玩着手上的菩提串。

      “陛下,”一旁的内侍禀报,“刚刚延禧宫那边,派人去了太医院,宣荆医女入宫领赏。”

      皇帝“哦”了一声,“欣贵妃抚养太子,召见那救驾的医女,也是应当。”
      “稍后朕也去瞧一瞧。”

      内侍应了声“是”,吩咐轿撵继续前行。

      皇帝对这位荆医女,倒也有几分兴趣。

      太子从小到大,都与身边的下人并不热络。
      今日到他面前求恩典,属实是头一回。

      皇帝以为,对于救命恩人,怎么说也要给出丰厚的赏赐。
      但太子讨的恩典很小,只是升职医女而已。

      且太子有意低调,实则是为那医女着想。
      这没能瞒住皇帝的眼睛。

      虽然太子状似不经意的提起此事,语气不甚在乎,原话也讲得很委婉,但与皇帝的阅历比起来,太子的几分心思,还远不够看。

      皇帝拨动菩提珠。
      有意思。

      *

      竹林。

      那太监突然发力推人,荆如蕴来不及反应。
      她踉踉跄跄向前几步,顺着下行的坡度跌下去。

      前面竟是个月牙形状的湖!
      荆如蕴勉强扶住一块大石,才没有跌进水中。

      她扭头看向背后,那个太监早已不见身影。

      有风吹过,竹叶竹枝簌簌晃动。
      方才青翠的竹林,此刻无端显得有些阴森。

      月牙湖的另一端,是一座宫殿。

      门前的石阶上,覆盖着颜色浅淡的青苔。
      宫殿大门紧闭,内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牌匾处空荡荡的,像是曾经悬挂过什么东西,随后被撤掉了一般。

      荆如蕴的目光,落在一侧的石像上。
      与这处宫殿比起来,石像显得要新上许多。

      她认出了雕刻的神兽,是檮杌。
      人面虎身,既凶且暴,起镇压之用。

      说明这里死过人。
      死的还是上位者想要镇住、令其永不超生的人。

      荆如蕴打了个寒颤。

      “什么人!”侧后方有人喊。
      正是之前引路的那太监。

      荆如蕴警惕的看过去。

      那太监大声喊道,“什么人在那里?”
      他装作完全不认识荆如蕴,“来人啊,有人擅闯禁地!”

      荆如蕴扭身就跑。

      那太监喊完,便惊动了附近的其他宫人。
      “快走,跟着咱家追!”
      “去把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抓住!”

      竹林是方才自己走过的,荆如蕴不敢原路返回。
      时间紧迫,她也不知道朝什么方向跑才正确。

      而方才引路那太监,正从湖水另一侧划了条船,指挥着众人抓捕荆如蕴。
      其余跟过来的宫人,有的也上了船,有的则沿着岸边,向荆如蕴靠近。

      湖水不浅,湖面上也没有桥。
      月牙湖的一端,伫立着起伏的假山。
      荆如蕴只能朝假山的方向跑。

      假山仿照苏州园林的风格,由蜂窝石建造而成。
      山石层层堆叠,荆如蕴沿着台阶,迅速爬了上去。

      建造假山的匠人,十分耗费心思。
      不但在顶部设立了凉亭,转角处有也围栏。就连几块凸出的岩石,都被雕刻成了梅兰竹菊四君子的模样。

      几座假山间架着石板,相互连接在一起。
      石板桥悬空于湖面,水面的波纹,在其上投射出闪烁的光斑。

      荆如蕴爬至山上的时候,追赶的人已经来到了假山下。
      划着小船的太监,见到这一幕,早已胜券在握。

      以为不走竹林走假山,就能够逃脱吗?
      自寻死路。

      荆如蕴接连翻过两座假山,爬到了第三座山顶。
      越过岩石,她看到了尽头的情景。
      是湖水。

      前方的石阶路,不断向下,一直延伸到湖面处。
      而那太监正划着船过来,眼看就要靠岸了。

      前有狼后有虎。
      荆如蕴咬住下唇,让自己冷静。

      她在假山上踟蹰了片刻,忽然向右侧的方向走去。
      那里的山石,螺旋状排列着,形成下行的通路,一圈圈向底部下降。

      荆如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方向。
      或许,是灵光一现。

      这里的岩石又高又陡。
      她每一步都踩稳,动作便慢了些。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追捕的人到了。

      “我去搜这边。”
      “你去那边,动作快些。”
      “那个擅闯者,肯定就在假山里。”

      荆如蕴踩着山石,终于下到底部。

      不过半尺的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螺旋石路,是降到湖面上的。

      但荆如蕴抬起手,推了推侧后方的山石。
      那竖立的石板,看起来厚重,却一推就滑开了。

      里面赫然是一条狭窄的暗道。
      暗道一半蔓延着湖水,另一半则保持干燥。

      荆如蕴没有时间犹豫。
      她踩着干燥的那一边,冲了进去。

      紧贴着石壁跑出数十米,前方有个狭窄的出口。
      从出口钻过去后,豁然开朗。

      是齐整的宫墙。

      荆如蕴蹑手蹑脚的走出来。
      四下无人。

      这里的大门,刷着朱红色的新漆。
      路面上是方方正正的砖石,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显然不会是什么禁地。

      前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队宫女端着匣子,排成队走来。

      荆如蕴也垂着头,沿着另一侧的路边,与之相向而行。
      如同任何守规矩的宫人一般。

      那些宫女并没有注意她,很快走了过去。
      荆如蕴也迈开步子朝前走。

      她也不清楚自己身处什么位置,但至少要先远离逃出来的方向。
      就这样走了片刻,荆如蕴听见一声女人的呼喊。

      她脚步顿了顿。
      用余光确认过周围没有人,荆如蕴才抬起头。

      方才那声呼喊,是从身旁的红墙内传来的。
      墙内是座宫殿,只能看见最高处的琉璃瓦。与后宫中的其他建筑一样,金碧辉煌。

      “报应,报应!”
      那女人声音嘶哑。
      “老天有眼,这就是你的报应!”

      似乎有人压低声音,在劝阻着什么。

      女人痴痴地笑了一阵。
      “报应啊,报应!”

      “魏连珏,这就是你的报应!”

      闻言,荆如蕴打了个冷颤。
      她当即朝着远处走去。

      此地不可久留。
      因为当今圣上的名讳,正是魏连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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