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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朝议 如今他满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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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祁的目光落在他锁骨上,又快速地移开,垂下眼,“可能是陛下自己挠的。”
“是吗?”郦昭又蹭了一下,放下手,系好衣领,把那片红遮住了。
小太监将托盘捧上前,姜祁从里面拿起梳子,一下下帮郦昭梳头。那靛青的发丝又顺又直,仿佛九天垂落的瀑布,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一点结都没打。
姜祁一时有些恍神,仿佛他们又回到了苍青山上,每次郦昭洗完头,总是会把梳子递给他,耳提面命地让他给他梳发。
之前他还觉得奇怪,别的事上师兄让他帮忙的地方很有限,偏偏就是这个梳头,几乎一次不落总是要他来。后来有次下山,正巧遇见一户人家嫁女儿,喜婆一边给新嫁娘梳头,一边笑着打趣说以后这件事都得让夫君做,说叫“一梳到白头”。
那时他心里隐隐不安,回山之后试探着问师兄,师兄笑得媚眼如丝,摸着他的脸说:“所以你想不想跟师兄‘一梳到白头’呢?”
他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应该没说什么让师兄高兴的话吧,而如今,他倒满肚子婉转心思,师兄却似乎早就不在意了。
郦昭带着姜祁走进紫宸殿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郦昭走在前面,明黄色的礼袍拖着长长的后裾,仿佛初升的朝阳洒下的斜晖,姜祁跟在他身后,几乎被晃得失了神。
虽然他早就知道,看似吊儿郎当的郦昭其实有着不一般的出身,因为即便他性情随便不拘小节,但举手投足间的气度,绝非寻常人家能教养出来的。所以即便突然得知郦昭成了齐墒的国君,姜祁也并不觉得意外。
可今日亲眼见到郦昭以君王的姿态,凌驾于万人之上,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其实才是今日被注目的焦点。
从他们跨进那道殿门起,百官的视线便从郦昭身上移到姜祁的身上。有人在打量,有人在揣测,有人交换着眼神,传达着无声的密语。安阳公站在武将最前面,目光在姜祁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郦昭,才又收了回去。赵慈圭倒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将姜祁盯着郦昭时的热意全都收进眼底。
郦昭在龙椅上坐下,百官窥探的目光没来得及撤回,郦昭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姜祁,轻咳一声,吩咐朝会开始
礼部率先议了几项祭祀的事,户部报了赈灾的进度,吏部提了几个官员的任命,都没什么争议,郦昭一一准了。
然后安阳公身后的武将出列了。那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声音粗粝,像是嗓子里常年灌着西北风。
“陛下,北境军报,北羌部落再次犯边,烧了三个村子,掳走百姓二百余人。边关守将请求增兵,臣以为,此战不可再退。北羌犯边三年,一年比一年凶。今年烧三个村子,明年就是五个,后年就是一座城。等到他们打到城墙底下再想打,就晚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一些。“救灾要救,仗也要打。粮草可以再筹,军饷可以再议。但战机稍纵即逝,拖不得。”
他退回去,安阳公身后的另外几个武将也跟着嚷嚷起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北羌狼子野心,不可姑息。”
武将们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在殿内回荡。安阳公站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腰杆挺得直直的。
文官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站在赵慈圭身后的人出列了。
那是户部的一个侍郎,姓陈,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陛下,今年入夏以来,北方大旱,颗粒无收。朝廷已拨了三次赈灾粮,国库空虚。此时若再兴兵,粮草从哪来?军饷从哪来?边关不稳,根子在民不聊生。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打仗,而是救灾。”
陈侍郎说罢也不退回去,还多了十来个文官出列附议,“国库空虚,不宜开战。”
这些文官的声音倒是不比武将那般雄浑,却耐不住人多,你一句附议我一句附议,气势上倒压了武将们一头。
可这帮舞刀弄枪的将领们哪里是肯轻易认输的?越发粗喉大嗓地跟文官们较起劲来。
一方说对面将国之威仪置于无物,一方又说另一方穷兵黩武不惜民生,两方就这么七嘴八舌地争执着,声量一浪高过一浪,大得快要把这紫宸殿顶给掀翻了。
“咚!啪嗒,啪嗒,啪嗒……”
什么东西从高台上重重摔在地上,又顺着台阶滚落到群臣之间。
众人一时忘了争执,纷纷低头去找那声响的源头,瞧见了个咬了一多半的蜜桃。
殿内终于安静了,百官的视线从蜜桃转到高台上,只见郦昭又从袖子里摸出个绣球大的蜜桃,旁若无人地咬了一大口,汁水糊得满脸都是。
百官:……
“哟,怎么不说啦?”郦昭掏出帕子抹了抹嘴,眯着眼咧嘴一笑,“孤听得正热闹呢。”
能站在这大殿里的人,没一个真傻子,就算尚未摸清郦昭是失手丢了桃还是故意摔的,也不敢再造次,一个个都收了声,规规矩矩地入了列,反倒刚才一直没吭声的安阳公此时站了出来。
“陛下,不是叔父我倚老卖老,你还没出生的时候,老夫就开始跟北羌打交道了,他们那些北蛮子,没受过教化,不懂礼义廉耻,只听得懂拳头和利刃。如今日益嚣张,不过就是赌咱们新君上位不会轻易出兵,老夫以为这正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好时候。”
听着安阳公长满暗刺的“忠言”,看着他跋扈的态度,姜祁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剑柄,想着只要郦昭给他个眼神,他便立即出手将那老匹夫打得心服口服,可郦昭却一直没有动静。
他靠在龙椅上,一边啃着蜜桃,一边扫视过堂下众臣,目光在始终沉默的赵慈圭身上停了几瞬,“北境之事,兹事体大,容后再议,散朝。”
御书房内,赵慈圭站在案前,垂着手,保持着朝堂上的沉默。郦昭接过姜祁递来的茶碗,却没有喝,只是捏着盖子,一下下划着碗沿。
“赵大人,北境的事,你怎么看?”
赵慈圭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臣觉得,两边都有道理。”
“哦,是么?”郦昭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慈圭,“赵大人的意思,你哪边都不站?”
赵慈圭沉默了片刻,揖了一下手,“臣不敢欺君,若是问臣的真心话,臣不主战。”
郦昭望着赵慈圭,默了片刻,让李长福搬了个绣凳来,扬手给赵慈圭赐了座。
赵慈圭愣了一瞬,揖礼坐下,端端正正地禀报起来。
“臣不主战,原因有三。一则,大灾当前,赈济民生乃首务。其二,陛下可否记得臣在文华堂所言?”
郦昭点点头,“安阳公把持朝中大半军力,需怀柔优待,以稳朝纲。”
赵慈圭接过话,“但不宜再作增益。”
“怎么说?”郦昭又端起茶来,徐徐吹了吹面上的浮茶,抿了一口。
“仗打大了,兵就多了。兵多了,话就多了。”
郦昭噗嗤笑了一声,微微颔首,“那第三个原因呢?”
赵慈圭看了看郦昭的脸色,抱着手微微欠身,“自古兵无常胜,若是仗打赢了,自然要论安阳公的功劳。可若是输了……”
赵慈圭缓缓站起身,腰弯得更低了些,“恐怕天下人要把责任算在陛下头上了。”
“噗哈哈哈哈哈!”
郦昭笑得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赵相啊赵相,不愧是孤的恩师。”
郦昭这话说得含混,赵慈圭也猜不透他的意思,便不再置一词。
过了许久,才听见郦昭悠悠开口。
“你是怕打不赢?”
“臣是怕赢了比输了还麻烦。”
房内安静了片刻,郦昭放下了茶碗。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赵慈圭弯腰行礼,慢慢退了出去,御书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院中梧桐上的蝉鸣一声声传了过来。
姜祁站在角落里,看着郦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此时已是巳时,日头上了中天,在门口投下一大片光亮,反射上来,给郦昭的脸上罩上了一层莹白的柔光,将他的眉眼显现得格外清晰。
不知是不是错觉,姜祁觉得郦昭的眼角多了几丝疲惫,一种想帮却不知从何帮起的憋屈涌上心头,姜祁悟到了几分为何他拼命练功只为博一个参加野练的资格在郦昭眼里就像个笑话。
过了许久,郦昭终于睁开眼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缓缓站了起来,“走吧。”
回了寝宫,郦昭还没来得及换掉礼袍,李长福就小跑着进来了,“陛下,长乐小侯爷来了,在偏殿候着。”
郦昭回头瞥了一眼,“他来干什么?”
“说是听闻陛下为北境的事操劳,特来给陛下解解闷。”李长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还带了几坛酒,说是他自己在封地亲自酿下的。”
郦昭没说话,他站在原地,摸了摸窗台上的那盆兰草。兰草已经开了,几朵淡黄色的花,小小的,藏在叶子当中。
“让他进来。”郦昭转身坐到了主榻上。
“哎呀呀,我的堂兄陛下,几日不见,臣弟甚是想念啊!”
郦昭抬起眼,郦旭今日打扮得格外骚包。一身月白长袍,腰间还系着条辣红嵌银丝的丝带,头发半束半散,一根筷子粗的黄金簪斜插在发髻中。
郦旭捧着一坛酒,快步走过来,带笑的声音又轻又软,仿佛抹了蜜,“臣弟听说陛下这些日子操劳,特地备了几坛好酒。都是封地窖藏了二十年的陈酿,还请陛下尝尝。”
郦旭说着把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到郦昭面前。
郦昭接过去,闻了一下,却没喝,“你消息倒灵通。”
郦旭嘴一咧,“臣弟只是关心陛下。”
郦旭瞅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姜祁,又看了看郦昭,凑到他耳边,“陛下,臣弟知道陛下心烦,不如出去散散心?京城新开了几家酒楼,臣弟一一替陛下试过了,今日在最顶尖的那家包下最贵的雅间,备了最好的菜品,想请陛下赏光去检验检验臣弟的品味。”
郦昭原本瞅着郦旭,视线却不自觉被站在墙角脸色逐渐发黑的姜祁吸了过去,忽而心念一动。“行。”
姜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郦旭要带郦昭出宫,宫里的车辇自然是用不了的,郦旭扶着郦昭上了自己那架宽轿,郦昭才亲眼见识到长乐小侯爷过得是有多舒坦。
郦昭摸了摸比他卧榻还松软几分的缧花金丝宝葫芦垫,笑眯眯地看着郦旭,“以前常听说这齐墒最好的宝贝不在王宫在王公,孤还不懂什么意思,今日可算是明白了。”
郦旭脑子向来不大灵光,反应了半天才悟出了郦昭的意思,立即膝盖一软,半跪在郦昭的脚边,“陛下真是折煞臣弟了,陛下坐拥天下,不论王宫还是王公,不都是您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