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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出宫 姜祁,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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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昭笑了笑不再说什么,郦旭麻溜地爬了起来,挨着郦昭坐下。
“陛下您不知道,这家摘星阁可是当下最时兴的,不仅是咱们齐墒的达官贵人们为了间雅间抢得头破血流,就连外埠的富商们也为了吃一口招牌名菜不惜千里赶来。”
郦昭眉一挑,“这么抢手么?那你岂不是下了血本了?”
“可不嘛!为了让陛下松快松快,臣弟不仅拿出父亲珍藏多年的米芾亲笔送给店掌柜,还……还出卖了色相。”郦旭说着,抬起胳膊用他那织着蟒蛟暗纹的广袖遮了大半张脸,肩头一耸一耸的,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噗嗤……”
“怎么?陛下难道不信?”郦旭从广袖后露出脸来,细长的脖子直直硬梗着,活像一只因为被质疑了魅力而预备战斗的花孔雀。
“没,没,孤只是好奇,你是怎么出卖色相的,是光拉拉小手亲亲嘴呢,还是……”
郦昭的眼睛顺着郦旭衣襟一路往下滑,唇角的弧度越来越不怀好意,吓得郦旭连忙把半敞的衣襟拢了拢,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愚弟刚才确实夸张了一些,不过是陪老板娘喝了几顿酒而已。”
郦旭格外加重了“娘”字,
“哦,原来如此……”郦昭抿着嘴,转过脸看向窗外,正对上姜祁那张阴沉的脸,原有些无聊的心情越发好了。
约摸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宽轿缓缓停了下来,郦旭先一步起身掀开帘子,扶着郦昭下了轿,郦昭一抬头,只见一座九重八角楼高耸在眼前,着实称得上美轮美奂。
那八角楼每一层的翘角下都挂着一串灯笼,红的黄的粉的,像一串串熟透的葡萄垂落下来。楼顶处还有一只半人高的金凤,大展着翅膀,嘴里衔着一盏琉璃灯,灯光在风中忽明忽灭,照得那凤尾上的金箔一闪一闪的,恍若活物。丈余宽的汉白玉石阶一层层铺到两扇朱红大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金丝楠木的宽匾,上面“摘星阁”三个鎏金刻字,笔锋婉转,似是女子的手笔。
“堂兄,请。”郦旭侧身引路。
郦昭眯了眯眼,背起手,大摇大摆地跟着郦旭进了这摘星楼。
一进门,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倒没有脂粉的油腻,而是栀子、玫瑰、幽兰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外加上几分沉水木的醇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香得人骨头都酥了几分。
脚下软毯也格外的厚实,深红的底子上用金线织着缠枝莲纹,踩在上面就像踩在棉花堆起的床榻上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头顶的琉璃灯,一盏接一盏,暖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整个大堂照得仿佛浸在一汪蜜水里。
大堂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舞池,比地面低下去三尺,池底铺着白玉,注了浅浅一层水,水刚好没过脚踝。水面漂着各色花瓣,随着水波缓缓打转。舞池两侧各有一条螺旋楼梯,两列女子袅袅婷婷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身披薄纱,脚系银铃,走一步响一声。
“堂兄,怎么样?”郦旭凑到了郦昭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臣弟我没瞎说吧,此地是不是个值得一品的妙处?”
郦昭斜蔑着眼,冲着郦旭笑了笑,“妙不妙的,还要落到实处。”
郦旭连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臣……哦不,愚弟都懂,都懂,包您满意!”
郦旭引着郦昭上了三楼,雅间在最里面,推开那道暗红的镂雕梨花木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地上铺着宝蓝色的织锦云纹地毯,一张长榻靠窗摆着,榻前是一张紫檀木的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精致得像是摆件。
郦旭请郦昭在榻上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他拍了拍手,门外进来几个侍者,抬着座快有佛龛高的八角食盒,从里面拿出一碟一碟菜品往桌上摆。每上一道菜,打头的侍者都字正腔圆地报着菜名。
“第一道,冰镇玉荷藕。取盛夏荷塘里最嫩的藕尖,用冰泉浸三日,切成透光薄片,浸在上前年中秋月圆夜所酿桂花蜜里调味。”
“第二道,翡翠芙蓉羹。用的是碧粳米,磨成粉,过细筛,和着鸡茸、荠菜泥,用高汤慢火煨十二个时辰。”
“第三道,金丝琉璃虾。取东海大虾,用十年陈酿花雕腌半个时辰,再裹上发丝细面,用松子油炸至金黄,配上等鱼露佐味。”
“第四道,清汤菊花盅。用老母鸡、金华火腿、干贝炖了六个时辰,汤清如水,浇在水磨豆腐做成的菊花,既保存豆腐的清香,又浸入汤汁的鲜味。”
侍者介绍一道菜,试毒的小太监就尝一道,等到侍者介绍完毕,郦昭才拿起筷子,每样都吃了几口,金丝琉璃虾多吃了一个,就被郦旭看在眼里,悄悄地让侍者加了一盘。
“堂兄,这酒也不错。”郦旭提起案上的青瓷酒壶,往郦昭面前的夜光杯里斟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缓缓往下流。“这是摘星阁自己酿的,叫‘醉仙酿’。说是用九种花的花蜜,加上葡萄,封在橡木桶里三年才能喝,好喝还不上头。”
郦昭端起酒杯,闻了一下,花香和果香混在一起,不浓不淡。试吃的小太监赶紧尝了一口,确定没问题了,郦昭方抿了一口,舌尖先尝到甜,然后是一丝丝微酸,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股暖暖的香味。
“不错。”他把杯子放下了。
郦旭又给他倒了一杯,“堂兄喜欢就好。”
菜吃了一半,郦旭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了几个统一穿着竹叶青色长衫的小倌,身材窈窕,面容姣好,各自怀里拿着不同的乐器。进来之后先在门口站成一排,俯身朝郦昭行了礼,然后各自坐到角落里,调了调弦,便开始合奏起来。曲子是似是一首南方小调,不吵不闹,恰到好处。
郦昭靠在靠枕上,闭着眼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拍子。
郦旭往郦昭杯里又斟了些酒,殷勤地递到他嘴边,压低了声音,“堂兄,愚弟听说,北境那边不太平?”
郦昭没睁眼。“嗯。”
“武将那边想打仗,文臣们想和,两边僵着,不好办吧?”
郦昭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坏笑,“你倒是什么都关心。”
“愚弟不敢,愚弟只是替堂兄着急。”郦旭连连摆手,嘴上做惊慌状,眼里却透着精光,“愚弟在封地待了几年,跟几个北羌的生意人打过交道。那些人,你跟他们客气,他们就以为你怕了,逼着你跟他们动了手,反而又缩回去。”
郦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你还能跟生意人打交道呢?”
郦旭急忙解释,“嗐,虽然仰赖天恩,承了祖宗基业,可这家大口多,总是坐吃山空也不是个事,所以总得搞些营生。”
“哟,真没看出来,你倒还挺上进。”郦昭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说说看,都做些什么营生啊?卖酒?卖丝绸?卖人?还是卖……国啊?”
最后一个音落,郦昭唇边的笑意也完全冷掉了,浅珀色的眸子里尽是寒光,郦旭吓得膝盖当即软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愚弟不敢……”
乐人们的曲子也停了,屋里瞬间安静得连纸片的飘落都能听见声响。
“噗哈哈哈哈哈哈!”郦昭抬手将郦旭扶了起来,从怀里掏出方帕子,亲自为他擦着额上冒出的涔涔冷汗,“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么不经吓呢?”
郦旭坐在座位上,半天没缓过神来,愣愣看着郦昭美艳又柔和的脸,完全无法将他和刚才那个让他吓破胆的人联系起来,那是一个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手插|进他胸膛取出他心肝脾胃的恶魔。
“堂……堂兄……我……”
“好啦,逗逗你嘛,来,干了这杯。”郦昭抿了一小口,便直直盯着郦旭,看得他不得不连喝了三杯,才换了郦昭一张笑脸。
到了这会儿,就算郦旭再愚钝,也领教出了郦昭敲打的意思,结结巴巴支吾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郦昭看着面前那张时白时红的脸,低低地笑了两声。
“小旭啊,虽然咱们家大业大,但若是从爷爷这一支算,咱们这一辈到如今也就剩咱们俩兄弟了。哥哥我呢,不是小气的人,对自己家里人更是格外爱重,你若是当真缺什么短什么,跟哥哥直说就是,别拐着弯地折腾,没意义。”
郦旭一听当即又要跪,却被郦昭伸手拦住了。
“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今后,还盼着小旭你真体恤体恤哥哥,这个位置可没那么好坐。”
“臣……愚弟知道了。”
“行了,继续奏起来吧。”
郦昭挥了挥手,南边的吴侬小曲便又响了起来,渐渐消融了房间里窒息的气氛,仿佛刚才那一出兵不血刃的交锋,当真只是寻常兄弟间的玩笑。
过了好一会,郦旭终于渐渐缓过神来,见郦昭一脸受用地看着那几位小倌,咬咬牙,又拍了拍手。
雕花门从外面打开了,这次进来的人不大一样。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纱长衫,没系腰带,衣料顺着身体往下垂,勾勒出腰胯的线条。
那少年皮肤细腻白嫩,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暖色。一头乌发随意地披着,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半束,留几缕碎发斜斜垂在额前,衬得那平顺的眉眼更加柔和。
少年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人,年纪更小一些,皆穿着淡青色的薄衫,一个捧着八宝果盘,一个捧着白玉酒壶。三个人的脚步都很轻,纤细的脚趿着丝缕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水红衫子的少年走到郦昭面前,从白玉壶里倒出一杯淡青的液体,一面缓缓跪下来,一面将那杯青液举到郦昭面前。
“公子,这是摘星阁新到的‘冰梅饮’,用今年新采下的青梅酿的,最是醒酒提神,公子可否赏脸尝尝?”少年抬起头看着郦昭,墨玉般的黑瞳里映着烛火,越发闪亮夺目,好似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珍珠。
郦昭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你叫什么?”
“奴叫绯烟。”
“绯烟。”郦昭将这两个字念在嘴里玩味一番,“好名字。”
绯烟笑了,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来。这次他双手捧着杯子,直直递到郦昭的嘴边,“公子尝尝这‘冰梅饮’是不是也好呢?”
郦昭眯着眼,瞧着那娇艳的少年,刚准备张嘴,一只大手便伸到了面前,猛地攥住绯烟那纤细的手腕。
姜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桌边,他出手的动作太快了,快到绯烟的笑容还凝在脸上,快到郦昭的嘴还没碰到酒盅,那一整杯冰梅饮便被撒在了地毯上。
“公子——”绯烟的声音发紧,娇艳的笑容早已失了颜色,大滴的冷汗从额角滑落,留下一道粉痕。
“姜祁,你这是干什么?”郦昭的脸沉了下来,眼底却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