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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章一百一十 再回首已忘 ...

  •   就此别过'章一百一十

      燕奚倚不知道被惊醒的时候是几时几刻,打斗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还没缓过神,就听到外面一次盖过一次的叫嚷声:“有刺客!”

      “来人啊抓刺客!”

      “保护公子!”

      而后他便听到了房门外侍卫的脚步声,似乎将他的屋子围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他的门:“公子,属下有要事汇报。”

      燕奚倚披了件外衣打开门,抬手揉了揉眉心,眼里是藏不住的疲倦:“出什么事了?”

      “刚刚巡逻的来报,东厢房门外的侍卫都被不明武器所伤,谈雨公子他……他不见了!”

      此言一出,只见燕奚倚瞳孔骤缩,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燕纥暂住的偏院上空绽开鲜红的信号弹。

      ……

      燕纥被惊醒后也是一肚子气,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背,刚回燕府就出了这样的事,而后忽然反应过来这次多半是冲他来的,没准还是谢江楠亲自来捉他的呢,便也就顾不上还没散去的懒劲儿,起身换好衣服——就算被带走也不能衣冠不整吧,像耍流氓。

      如果是谢江楠的话,他觉得其实没有挣扎的必要,毕竟谢江楠那种人太精明了,和思季都能打的有来有回,没有把握的事不会做,所以他没必要反抗。

      可没一会儿,另一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浮现……谢谈雨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是他狗急跳墙也未尝不可能。

      但燕纥还是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燕奚倚还在呢,谢谈雨怎么着也要耐心一点等到燕奚倚去榄商再下手……吧。

      没给他多想的时间,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小公子,你还好吧!”

      “我没事。”燕纥一边回答,一边将手搭在门上,正要推开的动作忽然顿住,问了一句:“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那人就像是已经离开了一样,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燕纥眯了眯眼,一缕黑烟在他掌心化作一支毛笔,月光下那支毛笔的尾部隐隐闪着幽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下意识侧身贴着门板,探头确认没人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转了转手中那支前毫后刃的毛笔,但却依旧警惕地一步一观察地向外慢慢踱步。

      “呜呜”的风声穿堂而过,墙上的树影忽长忽短,摇曳婆娑,让人止不住地发慌。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燕纥停下脚步,握紧手上的笔,一转身,一张近在咫尺的脸便撞入他的视线——

      那人双目无神,却又瞪的浑圆,半张着一张嘴,慢慢向燕纥倾身,逼得他步步后退,蓦地,那人缓缓抬起一只手,逆着光,燕纥半天才看清那是一把短刃,下一刻,那人便毫不犹豫地刺向燕纥。好在燕纥反应也够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内抬起手,手中那支毛笔的笔杆便抵住了破风而来的刀刃,但也很不幸地被劈成两节。

      他微微蹲下身一捞,在落地前抓住一端带着利刃的断笔,反手便向那人划去,令他意外的是,这人似乎只是个开胃小菜,一点反抗都没有,汩汩鲜血从脖颈喷流出,随之而来的是其“嘭”的一声倒在地上的声音。

      缓过来的燕纥瞬间意识到不对,毕竟他也是学过、用过御念瞳的,被控制的人是什么模样他再清楚不过……

      谢谈雨……当年他的御念瞳就是谢谈雨教的!燕纥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是谢谈雨,他才回来几天啊,居然那么耐不住性子……

      燕纥暗暗咬牙,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确认他已经没了呼吸,燕纥便从上到下摸了摸,在那人的小腿处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只信号弹。

      没多想,燕纥拔开信号弹,举起手对着天空,“咻!”的一声,红光划破夜幕,只一刻,空中便绽开鲜红的烟火。

      他倒是要看看,这是用来和谁通风报信的。

      毕竟如果这件事情是谢谈雨一个人干的,那大可不必在这人身上备个信号弹,自己控制的人得没得手他自己怎么会不知道?所以定然是有同伙……

      “谢江楠……是你对吧。”燕纥喃喃道,眼神愈发阴沉。

      他握紧了手中的毛笔,而后又猛地把它扔到地上,似是有些虚脱地跌坐在地,闭了闭眼,声音有些颤抖:“谢江楠……你非要和我过不去吗?”

      他不知道该不该反抗,毕竟十个他都不是谢江楠的对手,更何况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御念瞳还是谢谈雨教的,而现在这两个人一起对付他……

      燕纥低骂一声,抬起手对着空气发疯乱挥拳,最后双手抱臂坐在原地,似是放弃抵抗了一般。

      忽而起风,落叶被卷起,猎猎作响。黑袍从燕纥头顶略过,等他反应过来时,一人长身而立在面前,虽然兜帽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清晰感受到了那人藐视的目光,这令他不寒而栗,还有,便是那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在黑夜中显得极其诡谲的青铜面具。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令燕纥意外的是,这居然是一个极妩媚的声音,酥酥入骨,语气里还隐隐透着俏皮与挑逗,声音的主人蹲下身,黑袍下伸出一只白嫩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挑起燕纥的下巴:“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你是谁?”燕纥拍开她的手,眯了眯眼,袖子下的手又重新悄悄拾起了地上那只拿着利刃的毛笔。

      出其不意地,燕纥将手中的毛笔腾空转了一圈,利刃一端直指那黑袍女子,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滑,可就在碰到那人衣角的一刹那,她忽然化作黑烟散在空中,燕纥瞳孔猛地一缩,肩上忽然攀上一只手,那女子的声音又出现在身后。

      依旧是那首《卜算子我住长江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滚开!”燕纥被这莫名其妙的人和诗惹恼,一甩袖子站起身,退了两步警惕地和那女子拉开距离。

      不会有错……那人的确是带着谢江楠的青铜面具,的确是穿着谢江楠装神弄鬼时惯会穿的宽大黑袍,可为什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只是转念一想,他曾经也多次用这个扮相掩人耳目,现在谢江楠又找来什么人替他装神弄鬼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这次这个实在有些不正经罢了……他虽然没读过书,但不至于连“思君”“相思意”这些词都没听过,他承认,自己是有几分姿色,但这厮一上来就和他聊这些属实伤风败俗,谢江楠会用这种不着调的人吗?

      “你到底是谁?”燕纥举着那只毛笔对着黑袍女子,眼神里透露出几分危险。

      那女子哼笑一声,有些鄙夷地看了燕纥手中那支只能用来使些阴招、正式打斗中根本脆到离谱毛笔一眼,轻慢地开口道:“燕纥……你怎么每次都是这一招啊?还一点耐心没有,也不等我彻底放下戒备再偷袭……”

      “回答我的问题。”燕纥没有被她带偏,始终执着于面具下的到底是人是鬼。

      “燕纥,江楠说你找到了哥哥便离开了,但我觉得你不会背叛我们的,对吧?”声音明显做过处理,燕纥听不出来是谁,但这个“我们”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我们”还能有谁呢?他想来想去就只能想到谢江楠这一个同伙,何谈“们”?

      那黑袍女子也算决绝,不给燕纥留下一点思考的时间,阴恻恻地笑了几声,一边缓缓向后退步,最后消失在夜幕之中。

      燕纥死死盯着那黑袍女子消失的地方,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的谢谈雨——虽然那人用帷帽挡着脸 、穿着厚重的青灰色外袍,但燕纥转身看到的第一眼就敢无比确定这就是谢谈雨,容貌、身材都可以用术法改变,但气息、脉象没那么容易改变,别人感觉不到,但他燕纥可不一样。

      谢谈雨当年将自己的御念瞳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燕纥,他们算是师出同源,学的心法、招式也都别无二致,所以燕纥能感受到——那是一种自身灵力和眼前人相融相交的感觉,互相攀驳、相辅相成。谢谈雨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控制着身下的轮椅往前靠近燕纥。

      只不过现在不是讲“相煎何太急”的时候,即使身体里那股灵力万分抵抗,也只能被主人控制着与自己同根同源的灵气搏斗。

      率先发起攻击的反而是沉着的谢谈雨,可见他的确不能再容忍燕纥在燕奚倚身边多待一刻。

      只见他手一挥,袖中甩出几张染着烈焰、剪成小人模样的纸片,火星落地的瞬间,原本不足挂齿的小火苗瞬间腾起烈火,热浪迫使燕纥连连退后,而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几个浑身被烧焦的人——或者说是怪物——从烈火中站了起来……

      谢谈雨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随后他将手分开,两只手的中间出现数根从他血肉里凭空延伸出的红线,连着皮肉,鲜血淋漓。

      “燕纥,我给你两个选择。”谢谈雨说着,一边缓缓操纵着手中的红线,那些个傀儡被牵动着瞪大眼睛扑向燕纥,而谢谈雨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声音穿透火光砸入燕纥的耳朵里:“滚出燕府回去找你的谢江楠,或者……死!”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划破长空,“咻!”的一声将离燕奚倚最近的那个傀儡射倒。

      燕奚倚手持长弓,走到燕纥身前,重新拉开弓瞄准火盾后面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声音危险:“谁要燕纥死,可曾问过我的意见?!”

      语毕,他毫不犹豫地松开手,又一支箭射了出去,只是还没近谢谈雨的身,便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在谢谈雨面前炸开,碎片向四周散去,唯独避开了谢谈雨。

      燕奚倚拉着燕纥侧身躲过射回来的箭头,眉头深深皱起。

      谢谈雨用法术改变了自己的声音和身形,燕奚倚自然没认出他,可当他注意到燕奚倚抓着燕纥的那只手时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还是落入了燕奚倚的眼睛里。

      他感到有些奇怪,却没时间管这些。因为那些傀儡已经越过火墙朝他和燕纥冲了过来,燕奚倚扔下弓箭,从腰间拔出软剑,将燕纥丝丝护在身后,忽然,一块冒着金光的玉石出现在他眼前,燕纥的手有些颤抖,似乎是有点不舍,但最后还是握紧拳头,再次张开时,那块玉石已经被碾成粉末。

      “这个具体有什么效果我也不知道,死马当活马医吧。”说完,燕纥将那金粉一挥,神奇的是那些金粉并没有散开,而是都不约而合地附着在燕奚倚的剑上。

      再次回过神,那金粉已消失不见,但握着剑柄的燕奚倚却能感受到这把剑的变化,他有些讶异地看了燕纥一眼,却看到火光倒映下他那发红的眼眶。

      “这是我被捡到的时候就带在身上的,我觉得……应该是母亲留给我的。”燕纥声音发哑,硬挤出微笑:“后来我在书里看到了它,就学了学该怎么用……这是一件很难得的宝贝,是母亲留下来保护我们的。”

      听到这,燕奚倚呼吸一滞,不过很快便调整过来,手中的剑变得无比沉重,他松开手,剑却自己腾空而起,燕奚倚感受到它是被自己的意念控制着,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眼前的一切却并没有化作虚无,而是在他脑海中重新构建。

      利剑被他控制着在烈火中穿梭,将那些狰狞的傀儡一个个击倒在地,火光流萤之间,嘶吼惨叫声不断。

      不多时,那些笨重劣等的傀儡便都被利落解决,但这显然不是谢谈雨的底牌,一波倒了,又会有无穷无尽的傀儡涌上来。

      只是燕奚倚并不恋战,将擒贼先擒王贯彻到底,控制着剑略过那些傀儡直指轮椅上的人。

      这次轮到谢谈雨轻敌,他本想照着前面的方法,将这把剑拆成碎片,只是那把剑只在他面前被他控制着停了一瞬,他便再无力招架……

      “燕奚倚不要!”燕纥几乎是下意识阻止,他知道燕奚倚是没认出谢谈雨,否则绝不会下死手。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的,是利刃穿过谢谈雨的喉咙后的一声闷响。

      “咚”的一声,连人带轮椅被带到在地,帷帽也随之落到地上,谢谈雨身上泛着微光——他的易容术失灵了。

      看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燕奚倚只觉得浑身发冷,似乎是被定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出一步来。

      “谈雨……”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燕奚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踉踉跄跄地跑向谢谈雨,跌跪在他面前,颤抖地将他拢入怀中,与多年前他第一次捡到谢谈雨时的画面重叠,晃得他眼睛发疼。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的谢谈雨满身泥泞,现在的他又被鲜血浸透,那时候燕奚倚带他走出阴雨天,现在的燕奚倚将他葬在火光中。

      可谢谈雨是绝对不会有一分责怪的,燕奚倚对他的好没有一分虚情假意,也不求一丝回报……是他贪心不足蛇吞象,非要逼得人家一辈子只能守着他,这对燕奚倚并不算公平。

      所以最后死在燕奚倚手里,他并不很难过,顶多觉得有点可惜,仔细算算,他只陪了燕奚倚十多年,比他想象中的共白头差的有点远,太少了……他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一副残缺的身体、一个让他患得患失的人,还有,一只还没养熟的橘猫。

      但是他让别人失去的东西又太多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从燕纥那边偷过来的,老天不会允许他再得意下去。

      身边的草丛动了动,一只肥滚滚的橘猫翘着尾巴扬着头,迈着不算轻快的步伐走到谢谈雨身边,傲娇地停在他的手边,似乎等着他想往常一样为自己顺毛,可这一次它等了好久好久,平日里对他无微不至的主人依旧没有动作,这让它很是意外,犹豫再三,它似乎是说服了自己,挪着小碎步蹭了蹭谢谈雨的手。

      感受到它的温暖,谢谈雨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或许是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又多了一件,一只刚养熟的橘猫。

      可是太晚了……

      太晚了……

      “咳……咳咳咳……”谢谈雨抬起手抓紧了燕奚倚的袖子,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把燕奚倚的袖子揪得越来越紧,那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他甚至连一些告别的肉麻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或许是最让他遗憾的。

      以前燕奚倚就说过他太闷了,应该多说说话多笑笑,可是他现在说不出话,只能扯着嘴角朝燕奚倚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希望弥留之际再让燕奚倚开心一点,他还是有些自作多情地觉得他开心燕奚倚就会开心的吧。

      可当燕奚倚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又再也笑不出来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脸埋进燕奚倚的怀里,就像平常那样——哭的时候总不想让燕奚倚看见。

      过了很久,燕奚倚感觉到抓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卸了力,而谢谈雨的表情永远凝固在某个似哭似笑的瞬间。

      院墙外传来杂沓脚步声,烈火光亮穿透夜幕……终于,又下雨了,燕纥撑着一把伞站在燕奚倚的身后,火灭了,但执念还在——

      就如雨般倾泻,将谢谈雨溺死在这满溢的爱恨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章一百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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