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期》安岁岁

9、互诉 那

　　那天晚上上课的时候我还心有余悸，心不在焉地看书，想起我认识聂版达已经三年。三年来一直与她在一起，所以把许多可以回忆的事情遗忘，晾在了一边，现在想捡，发现记忆的碎片已经泛滥得不知从何处整理。

　　三年了啊。已经和你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聂版达好像也有心事，进教室后便一言不发，我推推她，说：“你跟人吵架的时候我很担心。”

　　她说：“放学后我们去看电影吧。”

　　我怔一下，又把笔放下说，好。

　　仿佛回到三年前。围墙边的树并没有粗壮多少，只是在冬天里掉光了叶子。聂版达的动作依然敏捷，我也还是被摩擦力与粗糙的树皮戏弄得手掌胀疼。

　　我与聂版达往下跳，宿舍楼的灯光霎时间在我们的身后熄灭。

　　冬夜的田野如同饥肠辘辘的人的胃，空旷得只有风在中间游荡。外面很冷，我双手冰凉，皮肤刺痛像有人拿针在上面行行穿梭。只好把外套上的帽子兜在头上，吸着鼻子向聂版达建议跑到电影院。

　　那天的电影是《蝴蝶》，两个面容明媚姣好的女孩抬头伸着舌头尝天上的雨丝。我想起上课前那个女生说的话，心里想这真是讽刺。聂版达却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地坐在我旁边。然而屏幕上的真真在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吻阿蝶时，她也府过身子吻我。

　　我愣了十几秒钟才想清楚聂版达突然做出的是什么举动。头一下子大了，脑袋变成绕成一团的绳子，一点思想的头绪都理不出。慌乱中出自本能地推开了她，惊慌失措，被惊吓的疯子一般奔了出去。聂版达冲出来拉住我，我的力气一点点丧失，我记起我们来时跑了很远的路，我怎么可能不累呢。聂版达的脸一半隐藏在建筑物的阴影里，我伸出手，然后又缩了回来，用比空气的密度还要小的声音不确定地问：“版达……是你么？”

　　她说：“是我。”

　　我努力积攒起余力瞪大眼睛，说：“你刚才……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

　　我终于失控。撕破自己喉咙般尖声利叫，眼泪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凶猛，聂版达过来轻拍我的后背，我则拼命把她推到在地，大声地质问她为什么。我呜咽不清地说：“你明知道我把你放在多么高的位置，多么在乎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子研，你总是把我当成你幻想中的母亲，可成为你想象的人却不是我的意愿……”

　　后来她又说了什么，我全不记得了。我大哭着往回走，她本来还追上来，被我推开几次后就跟在我的后面　，一直保持十几米远的距离。

　　脸被风吹得刀割一样生疼，像要沿着泪痕裂出一道沟壑，我只能用脱水般干瘪的手不停地揉眼睛，旁边的路人讶异地盯着我，我想我边走边嚎哭的样子一定狼狈落拓得过分。

　　走到学校围墙外时我已将近虚脱，眼泪似乎流尽，嚎啕大哭变成干嚎的抽噎。我背靠着墙坐下，无数条锯齿状的长线在心脏上来回摆动，像要钻出血来，裸露的双手已经毫无知觉。

　　聂版达在我的对面蹲下。

　　我咬紧牙齿，做出平静的姿态，声音却颤抖，我说：“聂版达，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依赖你，把你当作理想中可以理解我的母亲，而你，向往从我身上看到的你所谓的完美家庭……我们同样自私，在彼此身上寻找自己所缺，索求感情……可我们每天都在一起，你为什么还要……”我再也说不下去，重新呜咽，不能自持。

　　“子研，我知道你现在怨恨我，觉得你理想中的母亲的形象轰然倒地。可你无论多依赖我我也只是聂版达。你的母亲，再不理解你也是你的母亲。”

　　我把头埋在腿里，痛苦至极。

　　“我曾经以为我确实是在你的身上索求感情。子研，你父母给你的爱太强大，相形之下，我所拥有的感情更显得微薄。我嫉妒，跟你一起时感到自卑。所以有时不想看到你开心。”她顿了顿，接着说下去，“可是那天你哭着回来时我却比自卑时更难过。子研我渐渐想清楚，我之所以在嫉妒的同时还照顾你，不对你感到厌倦，无非是因为我喜欢你。”

　　“你不应该告诉我……”

　　“你若是为难，我可以离开学校。”

　　我抬起头来看她，过了很久说：“版达，我不愿失去你。”

　　她抱住我的肩：“那么我们在一起，让我继续照顾你。”

　　“以那种关系相处，你明知道这不可能。”我叹口气，“让我们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不好？”

　　“子研木已成舟，说过的话和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可以的遗忘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