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期》安岁岁

8、争吵

　　初三过后我与聂版达直接升入学校的高中部。开学那天，我仰着头看贴在教学楼外墙上的班级表。太阳的强光耀到我的眼睛里，俗气的大红纸张上出现大块弧形的亮斑，我把酸涩到快要长出植物的眼睛睁大又眯小，终于看清我与聂版达的名字在同一个班级里。我血往上冲，快乐得几欲站不稳，老师排座位时又有预谋地站在她的旁边，好继续和她的同桌生涯。

　　却不在同一个寝室。我依然贪睡，聂版达每天洗漱完毕后去叫我起床，站在一边看我刷牙洗脸，她从不催促，只是在铃声响起的前一秒钟替我抓起外套，拉着我跑出去。楼道另一头顶端的窗户上爬满黄金一样的金黄光芒，我们快速地下楼，脚步声在空旷起来的宿舍楼里发出回响。声音聚成庞大凌乱的草团，黄绿的毛茸茸的边，打着转来与耳膜拥抱。我大声呼叫正要锁楼门的管理员，请求她等一下，她每次都埋怨我们两个太慢，并在我们走出去后习惯性地提醒以后要快一点。

　　有时候晚上会抱着枕头找聂版达一起睡。和她在一起我很安心，睡眠安妥，连梦都不会做。

　　即便身边换了同学，换了老师，也不觉四周的环境跟以前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存在与否，对于我而言，不会比校园里的四季变化更能吸引我的注意。

　　生了锈的时间像农村的花甲老人，在天空懒散洒下的阳光里穿着笨重厚实的棉布鞋慢腾腾走路。平时我与聂版达无聊得与时间软磨硬泡。学校最高建筑的楼顶或学生的地下车棚，学校可能想到的大小角落被我们悉数转遍。只是若到临考，我便不得不焦头烂额地为聂版达补习功课，我告诫她，你若是不想留级，就认真地把这些习题做完。不管它们对你来说是多么艰涩。

　　她说：“子研，我对我的学生生涯已经彻底失去信心。只想自己找事情做，好脱离家庭。”

　　“你大学毕业后自然就可以做到。”

　　“这我明白，但已经没有耐心再等。子研，我若不是放心不下你，可能早已辍学。”

　　“你的打算是——”

　　“先读完高中再说吧，打算什么的都是空话。唯一肯定的是，我不会再上大学。”

　　我感到失望。原本以为我和聂版达还可以进入同一所大学，一起读书。这种想法一直都是打了封印存于心底的，自以为安全可靠，然而那日拿来一看竟是可笑的遥不可及。

　　我意识到，聂版达是不可能陪我一辈子的。每天的形影不离让我忽略这个问题，一旦想起，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只觉四周溢满了我无法解决的灾难。我无法想象聂版达走后我会过怎样的生活。

　　高二初冬的某天，白天像是不愿被黑夜所取代，固执地与抵达的黑暗对抗，把天染成暗沉沉的蓝，树木的枝丫顷其所能地向天空伸展，把天空割裂成不规则的小块，三叶草地早已枯萎，无人清理的茎叶伏在地上慢慢腐烂。

　　我与聂版达吃过晚饭像往常一样边交谈边走向教室，在交谈的间隙，身后一男一女刻意压低声音却依然清晰的对话穿过初升的薄雾传来。

　　“真的假的？”男生的声音。

　　女生说：“不会错啦。就是他们两个。那个叫什么达的，从不把追她的人放在眼里。右边那个……除了那个什么达谁都不理……不是ＬＥＳ是什么……”

　　心即刻像被一双手提了起来，我紧张不安，非常生气，却又不敢回过头去和他们理论。我看不清旁边的聂版达是什么表情，只希望她没有听到。拉着她想尽快远离背后那两个人。

　　“……我告诉你哦，我听说她们晚上都一起睡的，一个同学还说初中时曾看到她们在寝室抱成一团。切。早看那个程子研不正常了，还装什么清高……”

　　我使劲憋住心里的气愤和委屈，双颊滚烫像要燃烧起来。聂版达突然向后面走去。我怕她惹事，拼了力气往回拉，对她说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聂版达一句话也不说使劲挣脱我的手，走过去在那个女孩脸上猛掴一掌。

　　那女生立刻懵了，我想她夜色掩盖下的脸一定比我还红，反应过来后便像泼妇一样叫骂，拉着男朋友的衣服喊，我被人欺负啊，你也不管。四周已经有看热闹得人围观，我拉了拉聂版达的衣服说我们快走吧。然后听到那个男生命令聂版达给他的女朋友道歉。

　　聂版达说好啊，我给她道歉。然后抬手又在她的另一边脸上猛掴一掌。

　　女生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男生气愤的脸在模糊的夜色中扭曲变形，预备的铃声早已响过，可周围的人谁都没有走，略显期待地注视着这个女朋友被当众连甩两个耳光的人会怎么办。

　　他握紧拳头向聂版达走过去。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如何收场，惊惧得所有的想法都烟消云散，冲过去挡在聂版达面前，对那个男生说：“我道歉，我去给她道歉……”话没说完便被聂版达推到一边，我一个趔趄，几欲摔倒。

　　聂版达对那个男生说：“找这么一个喜欢嚼蛆的人当女朋友，你真是天字一号的傻逼！！”

　　我心里一凉，暗想这下完了，聂版达明目张胆的辱骂，男生若是气愤不过动起手来，她一定要吃亏的。然而男生的握紧拳头的手松开又握上，最终还是松开了，他竭尽全力保持镇静，可双眼还是迸出暗夜也无法掩盖的凛冽寒光，指着聂版达，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男生，我早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