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期》安岁岁

5、耳光

　　炎夏的热浪如舞女手中起伏的彩绫，变幻着弧度向人群逼近。同学们被白花花的阳光蒸发掉了耐心整日听着恹恹的蝉鸣思考距暑假来临还有几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和聂版达夜不归宿的事情被学校发现了。

　　本以为写份检查，乖乖交上去便会平安无事，所以心里并没有过分的惊慌害怕，但在一个即将落雨的沉闷下午，我却被同学告知去老师办公室一趟，最后那句“你妈妈好像也在”响在我耳边像阴天里迟来的闷雷。

　　我诚惶诚恐地下楼，想一定是老师请了家长。我的指尖慢慢变凉，头皮紧绷发麻。不知道母亲看到我会有怎样的反应，而我又应该以怎样的动作言语去回应她。教学楼到办公楼的路像是被无形的手挤窄拉长。漫长到我快要失去勇气走下去。

　　我站在门外喊报告，鼻尖和额头都沁出了汗。母亲面色铁青地坐在班主任旁边，看到我走近便站了起来。我正忐忑不安地想要对她说什么，就听到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她扬起手，给了我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

　　大脑有一瞬间停顿在了时间与空间外的领域。耳朵似爬进了蜜蜂，嗡嗡响个不停。左边的脸颊很快鼓了起来，热辣胀疼，像有刺激性的液体当面泼了上去。我看了看班主任不知如何才好的脸，替他感到为难。脸上的疼痛扩展到腮帮，我羞愧难当，心里却不再畏惧。母亲则站在原地哭了。

　　“我原以为你会在这里好好学习。程子研。”母亲竭力保持镇静，双唇依然像深秋里悬在树枝上的叶子，抖个不停，“你太另我失望……”

　　遇上这种场面，老师只得劝我先给母亲道歉。我低着头，头发松得快要掉下来，有一缕已经钻到了眼睛里。不知道嘴角有没有流血。我想象得出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不堪，可母亲还是在面前数落我的不是。

　　我的不开口让她更加生气：“我为你做这么多努力，费尽心思让你转学，你却毫不珍惜机会。你拿这个报答我吗？……”

　　我突然对她的眼泪感到厌烦。我自这个女人身体上分离，她赐予我生命，但我却始终都无法与她快乐相处。我抬起头，盯着她说：“转学只是你的主意，我并不情愿。你总是这样，不顾我的感受做许多事，让我听命于你，铭记你为我所做的并对你心存感激。每有不满，便像我罗列你的付出，让我愧疚——我愧疚你就那么高兴？……你若是喜欢哭，就在这里哭够吧。”

　　没有再看他们两人的表情径直跑了去。脑袋里像包了厚实的绒布，思绪被结结实实兜了起来。我拚了所有的力气跑回寝室。情绪难以平复。大口喘气。靠在门边觳觫不止。

　　聂版达走过来用手碰了碰我肿起来的脸，说：“就这么跑回来，也不怕感冒。”我这才想起，她今天身体不适，请了假到寝室休息，而我自己浑身湿透，衣服向下嗒嗒滴水，脚下的地面已经存了小范围的水渍。我头脑涨得快要破裂，呼吸困难，牙齿又不停地打着冷战。看着窗外又粗又密的银灰色雨线想，在云里寄住了那么场时间的雨，终于还是等不及地砸下来了。我一路跑回来。被它淋得几乎溶化却没有发觉。

　　聂版达拿毛巾给我擦头发：“想哭就哭，这里没有别人。”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聂版达发出第一声压抑许久的长声呜咽，眼泪也不再受控制，同外面的大暴雨一样轰然而下。我伏在她的肩上，全身都在发抖。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隐约记得有室友回来取东西，看到我们两个像看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诧异地退了出去。我的声音渐渐嘶哑。聂版达一直都安抚地拍着我的后背。

　　她扶我坐到床上。“子研，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便离开我。”

　　她看我不说话，继续讲下去：“‘离开’只是安慰自己的说法，他跟别的女人跑掉，丢掉我与母亲与丢掉垃圾一样坦然省事。”

　　我依然疲惫：“你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你认为我应该若无其事地向别人讲起？母亲懦弱无能，家里的积蓄全被父亲卷走。你能想象那时我们的生活该有多艰难。”

　　聂版达枕着双手仰躺在床上：“……我从来都没有忘记我抱着父亲的腿求他不要走的情景，那是我多年的噩魇。后来母亲再婚……继父总是不大关心我，可也总算是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谁知去年母亲不在的那天他闯进我的卧室……”

　　“他骚扰你？”

　　“是。我很害怕，还好母亲提早回来。”

　　我从没有想过聂版达有这种经历，安慰她：“现在不会有事了……你的母亲没有和他离婚？”

　　“你又那么天真地想事情。”聂版达苦笑，“子研我上学离不开钱，而母亲，既离不开钱又离不开男人。”

　　“于是你的母亲让你来这里寄宿。你因为自己家庭不幸才羡慕我对不对。……你不知道我的苦处。”

　　“子研我渴望被爱。父亲离开后母亲把对他的怨恨牵扯到我身上。从不关心我的去处，我消失三天三夜，她都不会发现。”

　　“可我却因为母亲的束缚，在整个童年时代都找不到一个玩伴。”

　　“你的父母对你施爱太多。你负担不起，因而心生厌倦。但是他们并没有过错。我从不对别人讲我的家庭，因为没有人会理解，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沼泽里拉出来。子研，你拥有的，我愿意顷其一生去追求。听我的话，多与他们沟通。明天回家向你的母亲解释道歉，我会为你请假。”

　　我想说“我与他们没有共同语言”，可却猛然看到窗外雨幕中母亲的身影。不再年轻的躯体，体态臃肿。没有雨伞，衣服紧贴在身上，裤脚溅满泥点地走向门口。

　　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跑出去给她送伞的。可我们之间却隔了一扇关闭的窗和千千万万磅礴的雨线。我触及不到。视界里阴沉地不似人间。

　　“她到寝室来过，子研。说你夜里容易出汗，担心铺垫受潮对身体不好，所以来查看。本想到老师那里了解一下情况便走，不愿意打扰你上课……”

　　我捂着嘴巴说话：“我无法爱她，可是又讨厌自己去恨她……版达……怎样都不快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