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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依赖 让 ...

  •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我对课业并没有以前上心,但学习成绩却不负母亲的重望,莫名其妙地好转并逐渐稳定。每个月底回家,母亲总是一脸灿烂地接过我的书包,在我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喋喋不休,询问我想吃什么,需不需要换洗或购买换季衣物,有无大小考试,考得怎样,末了再把我拉到餐桌旁指着一桌子的饭菜说:“是不是还没有吃饭?我给你做了你喜欢的食物,快吃。一定饿坏了!”
      我只能沉默地拿起筷子,可实际上我并不饿。我想告诉她我乘了很长时间的车,很累。只想喝一碗蔬菜汤,然后回房去睡一个冗长无梦的觉。然而我看到她热情洋溢的脸及丝毫没有掩饰的欢喜之色又突然心生不忍,只能边听她在旁边讲着“学校的饭菜到底没有营养,回来要多补充”的说辞,边把她夹到碗中的大块鱼肉送到口中,食不知味。
      日子在平淡的生活中显得漫长,在回忆中又嫌短促。入夏以后,我和聂版达开始在每个周六的晚上偷偷溜出校园。每次都是聂版达手脚并用地攀上墙边的那棵树,跃上围墙顶部,然后伸出双手来拉我,哈哈大笑着说:“子研,你真笨!”她骂我跟狗熊一个级别。而我则红着脸,狼狈地向上攀爬,夏夜的微风趁人不备倏忽飞了过去,撩拨耳畔细小的绒发随风扭动。因为慌乱,我的手指抓下整把的树叶,汁水和汗液混在指缝里便觉粘腻。周围的气氛诡秘到暧昧。我心里暗暗佩服聂版达,想她果真如猫一样动作敏捷。
      在我安全地站到围墙上时,通常就到了学校的熄灯时间。铃声远远地传过,我转过身,宿舍楼全部窗口里的灯光刹时间十分壮观地暗了下来。
      而后我与聂版达相视而笑,默契地跳向墙的另一边。
      虽然有聂版达的帮助,我的双手还是在一连串的动作之后被粗糙的树枝及破烂的砖瓦磨得肿胀破皮。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每周的这一天提早到来,它是我沉闷生活里最开心的时刻。我忍着手掌上火辣辣的胀痛暗自庆幸,还好是晚上,不至于被她发现嘲笑。
      暗沉的天空仿佛浸满了水的薄衫。温润得太过饱满,于是漫过天际外的空间,夜色在月光下便像罩了金光的半透明介质。田野如同沉睡在夜幕中的巨大野兽,潜伏着安静神秘的危险气息。我与聂版达在田埂上行走很长的时间,不停地交谈。我向她讲述一切琐碎的事情。讲我的童年。我钟爱的漫画。我以前的同学。我并不在乎她是否在听,面对她,我似乎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她告诉我说,有时她会羡慕我。“从来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去悲伤,这么心无城府地对别人讲述自己的生活。”
      我说:“我只是对你!并且,我的悲伤不快,你并不理解。”
      “你依赖我?”
      我沉默不语,听她继续讲下去:“你不是不知道我与你同龄,程子研,有时候我觉得你把我放得太高,我快要吃不消。”
      我吃惊,突然想到若是有一个女孩如此依赖我,我会作何感想,厌恶和退缩是一定的。我与聂版达非亲非故,她像对待自己不成器的妹妹一般对待我,这实属难得,但我还是问她:“你烦我?对我厌倦?”
      “不,子研,我并未觉得你讨厌。你拥有的许多,都是我无法得到的东西。所以我认为自己是在羡慕,或者更深入一点——我在嫉妒。”
      “我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你去嫉妒!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我有父母疼爱,家庭幸福,养尊处优。你只看到了光明面,这些只是表象。”我叹一口气,“并且聂版达你从没有对我讲过你的家庭。”“我的家庭说明不了什么。我恨的就是你的这种不在乎,对自己的所有毫不珍惜。你越是这样讲,我就越觉得自己可悲,禁不住怨怼地想‘她已经拥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还要照顾她,对她纵容忍让。这并不是我的义务。’”
      “但你依然在关心我。”我黯然说。
      聂版达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这句话的后面不会再有内容,她才缓缓开口,安静的氛围重新被打破,我听到她在旁边说:“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我放心不下你。”
      我们由田间走上公路,一直走到喧嚣吵闹的市中心,边走边大声地唱歌。歌声并不连贯,也无曲调可言。可听到那些声音消融在空气中时心里却是没有任何负重的轻松。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到无限长。我转身看身边的聂版达,光把她的身体映成镶金边的轮廓,背景是亮着霓虹的高大建筑及往来穿梭的车辆人群。
      那一刻我觉得她是真实又虚幻的存在。
      又想,我走了那么远的路,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累,这必是和她在一起的缘故。
      我们一起吃大排档或路边摊。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然后跑到电影院里去看通宵电影。遇到搞笑的情节拍着手大笑,看到恐怖流血的画面则替对方捂住眼睛。聂版达会少有地幽默一下,在我耳边小声地说:“三级的三级的,少儿不宜哦。”
      清早的时候沿原路返回,小心地溜回教室。是晨跑的时间,操场上传来的低沉但整齐的脚步声和穿越窗子带着植物气息的风一道催人入梦。我困倦地趴在桌子上,雷打不动地睡完整个早自习。
      若不是周日有令人胸闷的单元考试,我和聂版达是断然不会回到学校的。我们会逃掉整天的自习课,游荡在街边狭长的饰品店铺里。我买繁琐漂亮的头饰及手链,而聂版达则在一旁静静地站着,偶尔提供意见。我疑惑地问难道就没有一款东西被她喜欢。她摇摇头向我解释,不是不喜欢,相反中意的太多,无法取舍又不可全部拥有。因而全部放弃。
      我表示不解,又笑她:“这样未免太过极端。”
      “我们两个没有一点共同之处。”
      “也许。”我把牛仔布的发卡送给她,“对我而言,只要是喜欢的东西,就要努力得到,不喜欢的便马上丢弃。对人也是如此。”
      “这么简单的黑与白,难道就不是极端?况且子研,你有时候黑白不分。”
      “我知道你又在说我的父母。的确,有时候我怨恨他们。但事实上我对他们已经不能用‘喜欢’或‘不喜欢’去区分。对他们的感情,已经超出了黑白两色的范围。版达。我只是按自己的想法做事,不想对自己为难。”
      “但你有时候还是不快乐。”
      “是。”我无所谓地笑笑,“因为很多事我掌控不了,有人为我安排。”
      聂版达是怎样的人我一点也不清楚。她于我而言就像黑暗里冉冉升起的神秘绚丽彩光,我只想走近它跟随它,却从未想过那些光亮的来源及实质。亦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它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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