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期》安岁岁

6、回家 我

　　我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房间里睡觉。父亲说她昨天回来后患了感冒，需要休息。讲完后又怕我生气似的看了我一眼，补充说：“应该不严重，稍作休息就会好。”我看着父亲为唯唯喏喏的样子想，聂版达是对的，父亲这样小心翼翼地对我我还不满意，对她这种自小生活中的人来说的确罪不可赦。

　　父亲偷偷看我的脸，我只好窘迫地问他母亲回来后说了些什么没有。

　　“也没说什么。”父亲的眼神似办错事的小孩子，“……你不要恨她。她回来后一直后悔，怕自己下手太重，又说不该让你难堪，在老师面前尊严扫地。饭也没心情吃，一直流泪自责。”

　　我说我没有恨她。

　　很长时间的沉默，四周压抑地像聚满了凝固的胶。光，时间，情感，全部被胶住了脚，无法流动。我想我与父母真是隔了千山万水，沟通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起身准备回卧室。

　　父亲突然开口：“研研你过来，今天陪爸爸说说话好么？”

　　“研研。”我站住脚，听他说，“真不相信你已经这么大了。”

　　“你母亲怀孕的时候家里的状况并不好，她每天都要去工厂做事，吃了很多苦……”

　　我一言不发，父母从前没有给我讲过我出生之前的事，如今听到，只觉新鲜好奇。

　　“……下班时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差点流产，医生怕孩子生下来不健康，劝我们放弃……差一点我们就要失去你。”

　　父亲像被人上了发条：“你母亲不愿。执意生下你。心惊胆战地度过数月，不想竟生下那么精致的小人，我心里高兴。你的母亲更是喜极而泣。”

　　“我小的时候……乖不乖？”

　　“非常调皮。你生性自由散漫，不肯受约束，总用小手把帽子围巾扯下来，又不能强行给你戴上，只因你会大哭大叫。一刻也不让人安宁，你母亲怕你调皮出意外，只好严加管教……你若是生来温顺的人，便不会怨恨我们……”

　　“爸我——”

　　“你不要出声，让我讲下去。”父亲打断我的话，“你得来不易，我与你的母亲甚是珍惜。正是因为害怕失去你，希望你生活幸福，才不愿你多走弯路，于是强硬地告诫‘这不许，那不许。”总希望你是乖巧的小孩子，有父母疼爱，并听从父母管教。现在明白你已经长大，不甘被我们束缚。不让你厌恶我们似乎已经成为不可能，只愿你气消后可以原谅我与你的母亲……”

　　“……我们日后尽量理解你，给你自由，但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研研，你会让我们放心对不对？”

　　原本的好多想要说的话这时都如海藻般绕在了喉咙里，以至于我无法发出声音，只能轻轻点头。

　　父亲又说了很多话，好像我们父女十几年来缺少的交谈一次性地被他补偿了回来。多半在回忆我的小时候，父亲时而兴高采烈，时而又唏嘘感叹。我插不上话，只在一旁当听众，他的白发和脸上褶皱的纹路不时地晃进我的眼睛里，我低下头，双手绞住衣服的下摆，心里涌上的潮水一浪又一浪。我埋怨他们不尊重我，渴望他们的理解，可那天我却发现我从没有舍身处地地为他们想过，我何尝不是个丝毫不计较别人感受的人。